我们的每个老学生都知道，在我们的总体艺术工作室，新生入门的第一节课是“舞蹈课”。我会让全班学生把教室清空，所有人排成一个圆圈面向圆心站立。然后，我要求每个人向别的同学介绍他的名字是哪几个汉字，同时用身体的一个部位来书写这个汉字， 而当他岩石的时候所有的人要同时学习他的动作书写他的名字。游戏规则是每个人的方法之间不能够重复，而一个新的创意是否不算是重复之前已经有过的做法，这要由在场的人共同来裁定。这是直接引用了“头脑风暴法”的游戏。

　　几年下来重复地做这个游戏，我发现各种方法所出现的次数和几率惊人地相似。第一个人，当然，会自然而然地用他的手指头来书写他的名字，第二个人通常会用头、鼻尖、舌尖之类，第三个人会用脚尖在空中书写。按照排在圆圈中的次序一个个地轮下去，最后总会有一个人摆酷，首要进行不写之写，用他的眼珠子的转动来写字。也总是会有厚脸皮的男生扭动着腰肢，用他的屁眼来写自己的名字，弄得搬上的女生骂他流氓，不肯模仿。学生们很快就会发现，要想不和前面的人重复越来越困难。这时候开始出现了混搭组合之前的做法的创意。在是否算得上不重复这一点上也开始发生争论，需要进行裁定。这个游戏如果参与的人数不够，难度系数不够高的话，可以延长，顺着圆圈重复进行下去，一直到大家实在想不出来为止。

　　然后，我会要求其中的四个人到黑板前站成一排，，每个人用自己刚才所独创的的方法写不同的字，四个人刚好写出“总体艺术”这四个字。这时候一个现代舞一般的肢体动作组合出现了：写着“总”字的那个人用脚尖在空中划来划去，同时写着“体”字的那个人正不断地跳来跳去，而写着“艺”字的那个人站着一动不动，转动着眼珠。大家都乐了，大家都气喘吁吁。于是我做一个总结：创新不得和以前重复，这是艺术界的游戏规则；创新会越来越难，这是艺术史的规律；在早期，更多的事不用多加思索的本能选择，游戏越往后，组合、颠覆等可以开发创意就越来越经常被依赖；而是否被认可为创新，这是由之前已经出现过的现象以及众人的裁定所决定的。自选择做什么样的动作时，你的情绪、你的观点、你的身体条件起一定的作用，但也受到整个游戏已经进行到的程度的影响。而不同的动作在黑板前一起组合出的前所未见的舞蹈，这就是策展的基本方式。

　　通过这第一节课， 我传递给学生这样的信息：站在这个圆圈中了，你就不能推说没有灵感。你也不能只是想着你的观念和你的情绪，你要在和整个游戏的参照中完成你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艺术家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自由，相反，自由和个性要通过艰难的开发才最终会获得。因此，你必须去研究整个系统，你必须形成一种能够开发创造力的工作机制。“舞蹈课”本身的轻快喜乐和身体开发中的无所不用其极，还传递出这样的信念：如果需要，你可以使用尽可能有效的手段。

　　我对学生们说：人生的目标是幸福和自由，而只有一种方式能够让你们感到自由，那就是：使用和实现你们的想象力。要开辟用想象力解决困境的生活道路。你们毕业以后可以做一切事情，也可以去赚钱，但一定要用想象力来赚到钱。假设你开一家饭馆，不要靠比别人起早贪黑来比别人赚得多，要靠开发出新的菜肴来吸引顾客；要靠独特的环境和服务模式来赚到钱；要给你卖的这道菜编一个故事，诸如乾隆皇帝躲雨的时候吃过再也忘不了……这样的故事已经太不新鲜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来别人吃到这一道菜的时候觉得分外津津有味，从而愿意多掏一点钱？

　　当然，我还是希望你们把最强大的想象力来做你们认为最有价值的事情，而我个人认为，最有价值的事情是……世间其实本没有师徒，只有程度不同的弟子。我们要向可能性源泉学习。我来这里教书的目的，是希望你们能够成为我的同志，一起完成我们这一代人的事业。

　　好，如果你们愿意走这条路，那么，艰苦的训练是必不可少的。你们将是职业选手，职业选手是不依赖灵感和传说中的天才工作的。你们必须有一些方法，来确保总是能够拿得出有力的解决方案。因此，在我的教室里面，不允许谈论灵感和个性，我们谈论的是现实和可能性。

　　我们的方法是文化研究，在文化研究的基础上找到现实困境的关键，然后在关键之处下手，提出替代方案。因此首先要学习观察，人如果不能观察，他就没有观点，他所拥有的只不过是迷信。通过社会调查，你将发现自己和他人是如何深刻地受到偏见、信念、视野的局限，从而你能够看到门外的可能生活。其次，你要培养话语分析的能力，要学会认识和使用符号的力量，并找到打乱和重整这一整套符号系统的秘密。最终，你要成为你所观察的这个现实的介入者，用你的创意刷新这个现实。你自己的观念和你所处的情景都是你今天所拥有的现实，要记住，你并不是要表现这个现实，而是要成为这个现实的转化的促成者。在触发你的情景发生变化的过程中，你将获得你的新的自我和新的现实。

　　此外，你要了解知识将如何传播，传播将如何改变知识的力量。你要获得具体的媒介的使用技术，你更要养成良好的工作习惯，学会管理自己的的情绪和经验，你要学习合作和交流的技术。身处中国美院，在我们实验艺术专业的楼下，你们每天过往之处，就是最积淀最为深厚的中国画和书法系，这个强大的传统对我们的滋养和压力不言而喻，所以你知道你们的责任所在。而要完成这样的责任，我们都必须承认自己的无知，通过文化研究成为无知者，并用无知者的力量回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