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艺术的第四次突破与第三次突破在外表上有连续性,但是,突破就是断裂,断裂不可能与已有的存在状况无关.不仅在事实的某些因素上,甚至在大多数因素上共用、继续和关联,只是在最要紧之处,发生重大的、根本性的变革。这种变革对于艺术史来说.是一个时代和阶段的开始:对于人类文明来说.标志着人的精神史的某项重大的变更则隐含其中。发生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现代艺术诸运动,隔着二次世界大战,与催动第三次突破的达达主义对立,完成了现代艺术性质上的变革.把现代艺术带上了第四个台阶。
突破的意义常常被上一代忽视,而被下一代珍重。当达达主义的观念最杰出的实践者杜尚,对着波普艺术使用现代品和拼贴技术,对着新潮派(Fluxus又译激浪派)的直接否定的态度和行为表演的手段不屑地声称他们“早已做过了”。博伊斯几句话就把这种过时的白以为是
废掉了。
这一台阶一旦登上.就势接出一片高原,似乎漫过了两三代人,直到今天。即使在远离现代艺术的主流发展相当遥远的东亚、非洲、拉丁美洲和太平洋上的国度,无论是其中成长并在欧美成功的艺术家,还是遗世独立、眼界宽广、才华横溢的艺术活动家,都被这第四次突破的高台所埋没。似乎在用另一种文化和习俗养就的声音,加入到已经音调格局排定的合奏;好像在用另一种文体.重解一段高悬的偈语。仿佛精神的高度已经到达,剩下的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印证:道路已经开拓,留出的是修饰、铺垫和拓宽的工程。到现在为止,意志坚强的人不能不正视我们在解释艺术和策划事件时竟被带回到博伊斯,时而发生被压制和覆盖而生出的愤恨和无奈,时而又更加激励出重新面对艺术决斗和逃逸的焦燥和狂想。如果不能开拓艺术的新的疆土,不能借艺术而引领精神的超越。与其不断地增加一堆作品。倒不如对已有的作品及其在人类精神留下的痕迹和负担进行适当的清除。在新的突破显现之前,创造即自我清除。
博伊斯如何到达和完成这次超越7促动战后德国艺术发展动机的最集中的体现是反省。博伊斯的反省是一种非常反省。与一般的政治反省和社会(经济)反省不完全相同,而是一种艺术反省。这种非常反省似乎不能代表德国战后的时代精神,但是又的确滋生于德国战后。它有所掩避,有所超升,展现出一种特有的良知和独特的现象,对这种掩避和超升仔细研究,是否可以发现这种非常反省的理由呢7这种理由是否代表着人性中的一个方面在德国战后的境遇中的变化7是否可以由此而更能辨析更为广泛的现象7(比如也许就能反证Max Weber的新教伦理的社会理论,其实并不是一个真实的社会学的总结,而是一种非常反省。一种掩避和超升中的德国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时代精神现象,他的结论是值得质疑的,他的方法也是掩避性的。所以.由此启发出的新儒学是否首先批判了这种掩避性。就成了此学说理论价值的层次。)博伊斯的非常反省是由博伊斯具体立案的,所以,本文中的研究结果又是个别的,最多只是为研究战后德国的艺术,战后德国时代精神,战后的普遍精神提供一个思路。
二次大战后,德国艺术的最重要的代表是博伊斯。因为他全面地对历史反省,对当下批判和对未来向往。
博伊斯的反省、批判和向往不完全是通过他的作品传达的,更多的是他以他的行为、他的思维和他的存在让德国和世界重新感觉到了历史、当T;Tn未来。即使是反对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作为是一个典型的战后现象,而且是典型的德国战后现象。这个现象在1980年代末为“新绘画”运动代替。
博伊斯的反省、批判和向往都是有其原因的,也有所针对。对于这些原因和目的的分析.就透过博伊斯看到了德国艺术。但是德国艺术并不就是博伊斯的艺术.许多方面从博伊斯个人的艺术无法概括和代表。所以对于博伊斯的具体的作品。还是这一个艺术家因何(特殊原因)、为何(专门目的)、如何(方法与技术)呈现他对世界和人生的理解,之所以他有这样的理解,不能不追究他的早年生活、特殊阅历、面对的问题以及他的师资渊源。
博伊斯是一个言行并重的思想型艺术家,他对自己的行为有一整套理论。有时候,他甚至脱离自己的作品。脱离自己的艺术,脱离自己的艺术家身份,进行演说、对话和写作,他自己已经对上述种种问题作出了理论的解答。所以对于博伊斯自己的言论的整理分析是一个切入问题的关口。
但是,当他的作品在他那样的一种激越超绝的状态中完成,即使是自己反观作品、反省行为,所作也只是一己之词。而他只是一个触发之机器,让他人对之重新感觉到了历史、当下和未来。那么这些感觉同时也是由他人的行为、思维和存在与他相触的瞬间(以后)才得以产生,这些反应博伊斯本人无以预设,也不能事后全盘了解。因此,博伊斯本人的言论并不能定义博伊斯艺术的意味和价值。他的同代人和后人对于博伊斯的研究和评论也是必不可少的切入问题的关口。
博伊斯是艺术家.并不是思想家。他的言论虽多,也不能构成哲学。在德国这样一个代出思想者的国度,他的理论明显琐碎、混杂、零星而且意义含混,即使语句通顺,理解也不是可以正常进行。这是他招受诟病的原因。但是,换一个角度理性思维的严整、清晰、完全而意义明确正是博伊斯突破的目标。他的这种风格和方式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一种理性外的开创精神直指不可言说的境界。博伊斯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作为一个“德国鬼子”侵略军,他服从命令,尽职尽责。他作为航空兵,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轰炸和攻杀,又承受了丧失好友的哀伤。多次负伤昏迷的时侯被人救起,野战医院.感受……终于被俘,与整个德国一起承担兵败和投降。
忠勇不可以追溯,国家不能认同,文化的渊源必须着意回避,自己内心的苦痛不能直接倾诉,家园已作为自己的罪孽的代价而被摧毁,重建的坚强和艰苦当时不能得到赞许,更不能讴歌。博伊斯作为艺术家在肉身的痛苦之上,心里又被历史和现实的境遇剥夺了。面对生存的残酷和精神的重负,博伊斯的遭遇与他的作品如何相关?这些问题构成了博伊斯生平的意义。
博伊斯的非常反省在什么程度上代表德国战后?
德国二次大战后作为一个战败国,进行了反省、自觉,最后以一种选择决定了国家的主导方向,决定了欧洲的前程。选择是共同的今日德国的境况和历史已经表明这个选择的正确。自我的觉悟对每个人来说,有不同的程度。有人认为是政治的失误.归结为少数统治者的愚顽;有人认为是制度的偏见.归结为由个人统治的专制制度;有人认为是信念的盲目,归结为民族主义的自大和爱国主义的偏执:有人认为是历史的后果,归结为德意志民族特性中的刻板和服从;有人认为是社会的通痛,归结为人类发展的现存制度保留着滋生自我毁灭灾难的土壤,有人认为是人性的劣点,归结为人类在放任中都可能出现的偏向。对不同问题的反省决定了觉悟的高低,而战败的事实和德国战后必须承当”无我”的事实(德国对德意志国家和德意志文化的认同)是一个共同框架。不同问题的发现是在这个共同框架中的由洞察力和个人素养决定的。博伊斯的所有的素养多么奇特,他的活动是德国战后精神走向的一个表征。正如美国评论家KLevin所说:“他属于品德高尚的德国人:他以转变成艺术的痛苦经历和对整个生命价值的肯定,来拯救所有的德国人。换句话说.他是名出色的宣传家.他总是具有一种负罪感。这就是他的古怪行动得到德国政府资助.引起德国新闻媒介注意.并得到官方认可的原因。”
博伊斯针对的问题是社会通痛和人性的劣点,内里包含着对以往意识形态,以纳粹暴行、失败为代表的意识形态的忏悔。但是真正的纳粹只承认自己的失误的屈辱,而不会承认精神偏见的顽劣,而忏悔者即使在纳粹时代,如博伊斯自己所说,也是一个具有人道主义和反省精神的人,有自己的独立见解,又能站在相对、相并或相反的立场冷静地反思自己的见解是否合理。所以反省者原本就在反省,真正的罪犯只是把内在的力量转换成另一种符合上述框架的、符合社会需要的、符合市侩诉求的意识形态。正是因为这一点,博伊斯所代表的又不是战后的德国,而是德国这一伟大民族的良知。这种良知是以破除对于一个民族本身问题的纠缠,破除民族主义优越性而呈现出来的人的本性。他的观念和艺术不是表达政治权力的愿望。不是经济社会的愿望,而是独立于二者之外,飘扬在二者之上的人性的那个部分。
对于博伊斯的评价,艺术界、非艺术界众说纷纭。但是几乎没有人怀疑,他是20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家。无论你是否喜欢他的作品。因此,他的非常反省就有了相对典型的意义。
1989年Lucie—smith在他的一本当代艺术论著的中译本序中提到,1986年随着博伊斯的故去,结束了世界艺术史的一个辉煌的时代。1 990年英国最重要的艺术杂志《现代画家》的署名文章以《世界的巫师》为题.对比论述了人类历史上两位最重要的艺术家达·芬奇和博伊斯的共同特征。博伊斯的传记作家斯塔豪斯概括地称他为当世的艺术家、预言家和导师的三位一体。最中肯的评价也许出自1986年杜依斯堡市授予博伊斯众望所归的雕塑大奖——Lehmbruck奖时的致辞”他把艺术进一步带入一段本质的境界,并使世界为之瞩目。”(汉斯·史威尔《1986年在杜依斯堡市Lehmbruck奖颁奖仪式上的讲话》)在这繁华人世,弓1人注目的常是流行明星,稍纵即逝。博伊斯以瞬间的表演知闻于天下.但又以他的境界使其身后之名日增,理由何在? 研究博伊斯的著作已汗牛充栋,目前最活跃的艺术家无不受到他的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甚至,由于他的影响过分沉重,如今正当盛年的一批艺术家不再关心艺术的本质问题,而只侧重艺术对社会、艺术对文化的作用,即艺术的功能问题。好像博伊斯为大家磨好了刀.现在只需用刀去解剖时事了。为什么?
[1] [2]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