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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邓尔雅先生         ★★★
回忆邓尔雅先生
            
作者:黄苗子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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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5-8-8 17:0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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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传统学科———“小学”、“训诂”、“说文”、“六书”这些从清代、特别是乾、嘉以来到民初都十分红火的考订之学,七十年代前后,便被“打入冷宫”,门庭冷落。当时如有人研究,那就被指为“胡适之派的繁琐考订”,是钻牛角尖,是“把人引到脱离政治、脱离现实、脱离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迷途上”;被认为只是玩古董、抽鸦片的遗老遗少们的有闲嗜好。于是这一门学问,便很少有人敢于问津。
  “小学”并不解释为“小孩读书的小学校”,而是研究中国文字的来源、变迁、形体、结构、声切、音韵等的一门学问。“训诂”(或作“诂训”),即把古代文字或词句用今天的文义作出解释。“说文”则是据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一书,来研究中国文字,“六书”是古代教小学生识字的一门学问,把汉字分为“象形”、“会意”、“形声”等六种组成部分,以便于学生认识字的来源、也是《说文》一书解释汉字组成的规律。统称为“小学”的这门学问,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文字学”,但如把它的范围推广一些,甲骨研究、金石学、音韵学、古文文法,也都和“小学”、“训诂”有血缘关系,是先代流行的考据学(“朴学”)的一个支流。要了解中国几千年的文化、历史,就必需根据古代遗留下来的文字、金石镌刻或简帛、书籍记载下来的资料,但古人的字体和字句,现代人已经很难认识了解,要读通这些古代文籍,汉代以来,历代都有小学家出来担任研究、沟通、诠释的工作。举《诗经》为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古人听到河洲畔雎鸠的和悦鸣声,就联想到男士对淑女的追求。“关关”,和鸣之声,雎鸠,是鸠鸟中之一种;这都要凭小学家去做探讨疏证工作,今人读了才可能明白,所以小学家对民族文化做出了巨大贡献。
  少年时代,我随侍先父冷观先生在香港读书时,就有幸拜识尔雅先生,时间大约是1924年。尔雅先生早年是粤督张之洞创办的广雅书院的学生,大约在道光二年(1896)。那时,尔雅先生的父亲邓莲裳(蓉镜)任广雅书院院长,先祖芑香公(绍昌)受张之洞聘为书院的文学馆分校。尔雅先生那时十八九岁,是芑香公的学生,和先父又是同学。芑香公早年是阮元在粤所办的学海堂书院的学生,清季粤中大学者———世称东塾先生的陈兰甫(澧.1810-1882),任学海堂学长达廿七年,经史词章之外,在音韵方面,作《切韵考》、《切韵考外篇》,说明广东语音“实隋、唐时中原之音”。又作《说文声统》;在地理学方面,他与当时大学者魏源(默深·1794-1857)商榷修改魏氏名著《海国图志》;撰《水经注东南诸水考》、《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等;《声律通考》、《古乐微》、《古乐余论》等,则是音乐史方面的著述;他如《书法杂说》、撰《摹印述》等,于学无所不窥。生平著述已刊未刊者甚富,是清末岭学大儒之一。
  芑香公于光绪四年(1878)选学海堂专课肄业生,得师事东塾先生,东塾先生的曾孙陈之达,也肄业广雅书院,与尔雅先生同学深交。有这些渊源,所以尔雅先生在朴学方面,间接继承了东塾先生的学术思想。
  1926年,我父亲在香港创办中华中学,尔雅先生欣然接受邀聘,担任中华中学教席。我便有幸成为尔雅先生的门生;但是由于自己自幼惰忝放纵的个性,没有认真接受先生的教诲,尔雅先生真正的入室弟子,却是我四哥万夫(祖雄),他勤奋地从先生治小学和书法篆刻。先生于1922年定居香港以来,似乎够得上称弟子的学人不多,四哥是三十年代亲炙深切的门生,四哥的学问功夫,受到尔雅先生的深切期许,但是由于当时有思想的青年人,都把爱国救亡视为生命的第一意义,抗日战争开始,四哥便放弃学业,只身从香港跑到陕北,最后,流血牺牲于晋冀察边区的日寇炮火中。
  在中华中学,尔雅先生教的是书法、文字学课程,他为了照顾学生的程度,深入浅出地讲授,使学生听得趣味盎然,自然是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
  记得先生讲文字声韵,说到每一地方方言的不同发音,他认为广东土音还保留了隋唐正音(依东塾说);他又说:广东话有无的“无”,方音略如“髦”,是由古代汉语“毋”、“罔”、“亡”、“无”等字的一音之转,而在湖南,就念作“卯”;到了广西,“母懊”切的上声音,就念为“摩凹”切的平声。他讲:从前有一位到广东经商的广西人,收到妻子托人捎来的家书,是不识字老伴的手笔,上面画个猫咪,下面画个铜钱。旁人看了莫名其妙,丈夫一看就说:“这是没有(猫)钱,向我告急了。”故事一说,同学在笑声中便领会了古代文字的“象形”“形声”和“假借”等意义、方音的来源和演变等道理。
  尔雅先生五短身材,精瘦有神;两撇胡子,更表现出庄重仪容与学者丰度。在追随先生的六七年中,从未见过他疾言厉色,喜欢说点笑话,喜欢谈文艺掌故,恨不得把一脑门子学问都掏出来给人。由于他博学而不拘泥于前人成说(这和他早年游学日本,接受外来的治学方法有关),因此,见解新异,引人入胜。对任何事物,都饶有兴趣地追本寻源;在茶坊酒肆,他举出“茶”字与“荼”字的渊源,“茶”即“荼”和“贾”字的音转。茶最早由福建输往欧洲,福建方言“茶”的发音,也是“茶”的音转;而欧洲人对这未见过的舶来品,只能依出产国的发音作TEA,即是闽语“茶”的外语拼音。他又指出酒的最早发明是树上果实掉落山坳水窖中,经过发酵,其味甘芳,被人(最初可能是猿猴)发现,取为饮料的。公元前三千年的殷商人已经酷嗜麴,从发现的殷商陶器、铜器中,酒瓶(尊、壶、彝、卤等)、酒杯(爵、角、觥、觯等)的名称、形式、作用(祀神、宴宾、独酌)种类繁多,各有区别。《史记》纪殷纣王“酒池肉林”,“为长夜之饮”等文献,是可以从发掘出的古文物互证的……这些饶有兴趣的故事,记得都是第一次从尔雅先生处听到的。往事如烟,回首师门,已不止龚定庵说的“复我童心六十年”了。
  尔雅先生教书法,除了指导我们基本的用笔方法等以外,主张各自选性情所近的书体来学,但要求初学先务方整,勿求奇纵;他指导我除了学《张迁》、《史晨》等汉隶之外,再选隋碑小楷放大临写,我便开始学《鱼公姬夫人墓志》;但我那时喜趋时髦,得到一套上海扫叶山房石印本郑板桥手写全集,如获异宝,偷着摹仿,没有遵从师训,打下严格的基本功,以致垂老无成,至今回想,后悔已来不及了。
  先生的篆书风格和功力,也得力于他长期的治印工夫,他把秦汉玺印的结构布局应用到篆书的结体章法上,形成一种古雅而又新颖的独特作风。先生在1932年《题黄牧甫印谱》诗,有“布白几何入三昧”之句,他认为黄牧甫治印,能把几何结构方法应用到篆刻的布白上,所以在邓石如(怀宁)以后,牧甫(黟山)成为集大成的“神者”(原句:“怀宁以后谁神者?惟数黟山集大成”),这诗在推崇牧甫,但也可看出有夫子自道的意味。先生在书法上的“与古惟新”,正是前人未做的功夫。
  “东汉青泥迹已陈,自将铁笔写贞珉;我家篆刻寻常事,不断相传有印人。”(题容庚兄弟同辑《东莞印人传》)尔雅先生的篆刻与书法,世人并称双绝,先生自少喜欢刻印,自述云:“尔雅小时入塾,师教兄以《文字蒙求》、《说文部首》诸书,因得旁窥窃听,略知六书体例,乃比人为早,后捉刀嬉戏,童心颇顽;加以家有藏书,凡关于印篆之属,偷得余闲,辄手一卷,遂解篆刻。”(《邓斋印可》自序)其后就读广雅书院,曾从芑香公请教:“尔雅方童年,初学捉刀,以所刻呈教,屡承诲示,不啻问业师也”(题屺乡丈《秋琴馆诗集》小注)。但先生在治印方面的跃进,应是二十八九岁从日本归国,看到黄牧甫的作品以后。牧甫曾是吴大澄幕僚,二人对金石文字的功力甚深,均工于篆书,但牧甫尤以治印名于世,当代治印名家很多受到他的影响。先生在金石考订、和说文六书方面的钻研,本来和吴大澄、黄牧甫有共同趋嗜,一旦发现牧甫在篆刻上的崭新面目,他就不能不倾倒备至,先生有一句名言:“书从印入,印从书出”。书法和篆刻这两者的融会贯通,可能是从深研黄牧甫篆刻得来的领会。尔雅先生在刻印方面,虽然服应邓石如、黄士陵,却反对皖派、浙派之说;他认为各家都有长处,在于择善而从。他又广泛吸收秦汉三代的权、量、泉、布、镜、鉴、瓦当等铭文入印,时或采入六朝佛像、碑字,尤为奇谲美妙,其朱白文印,下刀斩钉截铁,朴拙遒劲而姿媚绝俗,似乎又在前人之上了。
  先生嗜抽卷烟,口袋里装满了小方形的卷烟纸。对于先生,这小纸片不单纯是抽纸烟用的,他在读书(甚至在朋友书斋谈天,或茶馆读报时)发现对他有用的资料,就马上拿出卷烟纸片,认真地抄下来,我当时不懂得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先生说:做学问的人,凭的是资料,资料要一点一滴去积累,小纸片儿积得多,把它分类整理出来,就是你最宝贵的资料了。先生的教导,使我认识到一个人的渊博学问,都是由点滴积攒得来的,这些锱铢积存,要下苦功和毅力。浅尝辄止,是不能有大成就的。先生这种治学方法,实根源于东塾。据近人陈德芸《广东未刻之书籍》(广东文征续篇第二册)一文,记东塾先生平日读书有得,即手记于小册中,积稿逾千册,民初散落广州书贩手中,凡七八百册。其流入香港部分,尔雅先生曾负责整理,后因事中辍,经主事者以抄本六百册赠予先生,先生交其甥容肇祖转售于岭南大学。此是题外的话,但说明前贤治学之法的踵承关系。
  更重要的体会是:书法、篆刻,原是一门艺术,我原以为只要从书法的用笔、结构布局等笔墨方面用功,或顶多读几本《临池管见》、《艺舟双楫》等,便可以跻身于书法家之林。但当我体会到尔雅先生的艺术成就如此卓越出群,原来在笔法(书艺)、刀法(篆刻)之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学问根基———小学训诂的学术修养。这门学问似乎和书法艺术的成就无关,其实,要达到书法艺术的深造,汉字的根源、演变、结构,字体的陶文、甲骨、大、小篆以至隶书、行、楷的发展,都和书法艺术有内在联系。书法、篆刻功夫越是到家,越觉得这门学问缺少不得。当然,文化艺术的道路极广极宽,任何入门、途径都是任人自由选择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嘛!
  尔雅先生的诗,也如他的书法篆刻一样,隽永有味,古朴中含清新。我更爱他风趣十足的佳句如:“一针十九维他命,百岁寻常贺尔蒙”(《壬辰元旦》),“地球与月往还频,痛痒相关影迹亲”(《丁丑秋冬杂诗》)“酒属魔浆工作祟,烟诚灵药太相思”(《咖啡》)“太阳地球父,地球太阳儿;地球日朝见,太阳不自知”(《太阳》)等等,不一一。


 

言论录入:衡志    责任编辑:衡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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