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 批评了一位小姑娘
小时侯我住的那条街在重庆南纪门,原名叫kǎng 井街,就是上面一个“穴”字,下面一个“坎”字。在重庆方言中就是“盖”的意思,大约早先有口井,盖住了,不用了,成了街道。因为邮局的电码本没这个字,发电报只能用“坎”字来代替,久而久之,kǎng井街改成了坎井巷,莫名其妙,和庄子文章中的“坎井之蛙”有了点什么联系。
这是一条典型的重庆街巷。房屋依山而建,街道拾级而上,有些石梯就是在山石上凿出来的。学校设在山腰,放学时孩子们你追我赶,一不小心,收不住腿,常常一个跟头摔在青石板上,痛得半天爬不起来。
念书之前,我很胆小。记得有一次随外婆傍晚回家,看见邻居小孩子捉迷藏,便要求同去。谁知外婆说:“小孩晚上不准离家,你去今晚就打死你!”然后还说了“晚上出去肯定要学坏”之类的话。我只听进了“今晚就打死你”这一句,心惊胆颤,夜不能寐,想到各种恐怖而悲惨的死法,越想越怕,于是悄悄起床逃生。弄得家里人从半夜找到天亮,最后才在草堆里抱回早已熟睡的孩子——那时是初夏,街上的人会把铺床的稻草收拾起来,放在墙角檐下。
从托儿所开始,有了比较连贯的记忆。许多年以后整理旧物,我发现了五岁时阿姨写的评语,填在油印表格上,在一张银行废报表的背面:
能独立生活,会管理自己的一切生活,如自己会穿脱衣服、鞋袜,盥洗等。能爱护托儿所的玩具和公物,如教室里布置的东西,不乱撕。能玩一切大小玩具,能参加集体的游戏和作业。会正确地跑步、跳跃,能跟着琴声有拍节的伴奏小乐器。乐器有手鼓、碰铃、木鱼等。会有表情的唱歌,喜欢听故事,能体会故事的内容。喜欢作泥工、纸工、图画,如能用泥作火车、苹果、桃子等,用纸折船、气球、衣服、裤子等,用蜡笔画苹果、桃子、太阳、国旗等。爱帮助小弟弟、小妹妹做事情,喜欢看图画书,也喜欢看电影,并能把自己看过的电影简单的叙述出来。知道敬爱领袖,热爱人民解放军、人民志愿军战斗英雄、劳动模范等。知道的组合如4+6=10、5+5=10,并知道托儿所在和平路管家巷。
胆小、对一切事物不敢大胆的去做,自尊心比较强。希望家长加倍培养他的勇敢,并与托儿所多联系,取一致的方式对他进行培养和教育。
那时的人单纯而质朴,工作很负责任。这种精神传递给我,有一个明显的例子。
在重庆人民银行的一次春节联欢会上,托儿所也上台演出。记得是跳舞,一队小朋友一边跳一边摆手。突然有个女孩将右手摆成了左手,这时我停下来,走上去很认真的对她说:“你摆错了,应该是这样。”“你才错了,应该是这样!”“你错了!”“你才错了!”台上争执不休,台下哄堂大笑。直到阿姨上来把我们全都领下台去。回家的路上,大姐对我说:“这是表演,错了也要让它演下去的。”——这话让我记忆深刻。后来在美术界混,发现表演真是太多。只要是表演,就没有对错之分。这件事大概可以证明将来我是要做批评家的,不然怎么会去当众批评一个我很喜欢的可爱的小姑娘呢?
II 注定你考不上高中
我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人,小学的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头回做作业,就挨了一长排的红杠,横看竖看,怎么也不明白错在哪里。过了许久,才知道毛主席的“席”字中间还有一横。此事让我在人前很没面子,因此记得,从此读书不再马虎。犯错误的要义是犯得早,犯迟了有些事要改也来不及。
小学伊始,平平。三年级换班主任,又来了新同学。来者姓周名能全,是重庆川剧团名丑角周玉祥的儿子。此人长得白净肌肤,斯文摸样,还戴了一顶皮制小帽,象个日本士官生,和我们这群街上长大的孩子区别颇大。班主任很喜欢他,说他作文做得好,在班上大声朗诵。我心想也不过如此。于是等第二个作文题目下来,“我的理想”,便不顾一切,洋洋洒洒写了三、四千字。大意是说我将来要做文学家,用自己的笔去描绘山河大地、花草树木、小桥流水以及共产主义理想等等,用了所有想得到的形容词,也用了刚刚学会的长长的排比句。老师阅后大吃一惊,叫了我去了办公室,问:“是你写的么”?还当场布置题目,叫我再写一篇。这也难怪,在此之前,我的作文不过二、三百字,看不出有写作的才气。嫉妒有时是向上的车轮,要不是能全兄,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够在三、四千字的作文中如此通顺而没有一句空话”(老师批语)。
老师叫何炳菊,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一位能干且有主见的女性。她的丈夫是诗人,在重庆小有名气。1958年以言犯上,成了右派,丢掉工作呆在家里。何老师第一次领我到她家,就是去看诗人的书橱。只觉得是巨大的书墙,对我有如阿里巴巴 “芝麻开门”一般的辉煌。何老师拿给我一本《自愿军英雄传》,从这本书开始,我的小学生涯便在中外小说和马路行走中度过。那时我母亲在中学教书,中午上她那里吃饭,距离一站路,边走边看。结果是小学毕业作文会考得了98分,当然,也戴上了275度近视眼镜。离开何老师时,她送了我一支笔,一套《古代诗歌选》,还有一本纪念册,并用那支笔在扉页上题写了几句诗:“天才之花在奋斗中开,劳动的汗珠把它来灌溉,丰富的生活是多彩的画笔,饱满的感情来自对祖国的热爱。”我的眼睛潮湿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被人信任——其实何老师知道这孩子前途并不光明,他的父亲曾是国民党航校教员,家庭成份伪军官。这是当时所能想象的最糟糕的家庭出身,相当于二战时期欧洲的犹太人。
中学无话。贯彻阶级路线。我从班长降至学习委员,算是“不给出路的政策不是无产阶级政策”。因为勤奋,再加上斗气的原因,成绩好得出奇。三年六学期各科平均成绩为91.3分,而其中体育和政治对我而言都是先天不足,不管怎么努力,最多只能得80来分。我之所长在数理化,一点不费力,考试总在一、二名,着实为在同一学校当语文教师的母亲争了光。以此优异成绩,竟考不上高中。在接到不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倾刻,我终于明白了社会是怎么回事,明白了努力并不都能得到公正与回报。
为了母亲的安全,我去了农村。先是林场,后是生产队,名副其实上山下乡。知青生活没什么希望,更非“大有作为”。但也不象后来知青小说写得那么阴霾而悲惨。农村四季分明,朝晖夕阴,与政治运动终隔一层。农民告诉我说,地主比工作组好,栽秧挞谷,大酒大肉,痛快得很。至于对我,他们总是说,要不是国家政策,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所以我在生产队受到的照顾,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多。队里有座砖窑,最辛苦的事就是晨起远行挑煤。队长的女儿总是先把饭煮好,放在窗台上,再敲门叫我。她先出发,我吃完饭再去煤厂,回家时,她已匆匆返回来接我,让我只挑一半的路程。当时只是心存感激,不知道她就是李春波歌中的“小芳”。直到她出嫁时,对着我号啕大哭,我才有点明白,但为时已晚。只记得她的伤心和我的惆怅,象田间暮霭一样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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