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汕头没有广州那种充满焦虑的酷热，海风送来了凉爽、潮气还有腥味，在海滨路上呆上一个上午，你可以在袅袅的潮乐中，在闲散的人群里，想象一下海里那些鱼儿的生活......一个上午就被酒精炉上沸腾的开水在茶瓯里冲泡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口里铁观音的香味唤醒了食欲的时候，找个小馆子就可以认识一下海边生活的人的“美食精神”。广州在踏上汕头的土地时变得很远，公务、私事、人情——那些把广州生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封条一下子被捅破，人也就解脱了，感觉到风是风，海的原色是海的原色，生活可以简单得没有一丝负重。离开汕头到广州生活工作的时间越长，心中的向往越是强烈，故乡风物的魅力越是吸引着你，最近看日本的西村幸夫先生所著的《再造魅力故乡——日本传统街区重生故事》（清华大学出版社，2007年4月）一书时，在其《中文版序》中读到：“最后说一点期望，中国的各位读者，如何对待你所居住的城镇？希望能像对待长年的老友、年迈的骨肉亲人那样，用温柔的目光来看待它。”（《再造魅力故乡——日本传统街区重生故事》p18）隐隐觉得这句话是对我窃窃私语的，自己对于故乡的情感何尝不是如此。

　　 

　　此次返汕，其实也是有事务在身，只是觉得精神上对汕头的依赖，故此也把此行变成一件“美事”，而成全此“美事”者，是肖映川先生。

　　 

　　 

　　肖映川先生出名较早，一件《潮汕农家》的版画作品把潮汕地区那种浸沐在儒家文化、维系在传统的宗法伦理中的平民生活那种向往幸福美好的愿望以一个极为强烈的民间符号给予凸现——大莲缸和荷花安放在潮汕农家老院的中间，这在潮汕人家的院落里是极为普通的现象，经过肖映川先生的提炼，在肃穆中见到一种安逸舒放的生活，日常中弥漫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宗教情绪，潮汕人家的生活的精神底蕴被深刻地揭示。作为一位土生土长的潮汕人，肖映川以一种独到的眼光还原了潮汕人家的精神品质，同时也安歇了自己的对乡土的一往情深。看似简单的一件版画作品，在构图、形式、色彩铺排、线条的交集疏放无不处理得自然从容，精神与形式高度契合。深知潮汕生活的、深爱潮汕乡土的人都可以在画面中找到一种情感上的共振，谛听到一种生命的节律拨动着乡曲的余音。笔者是于1989年在《潮汕农家》前得悉肖映川先生的名字，而真正谋面却要等到2005年，在王璜生先生的个展“日常·心情”的现场由蔡宝烈先生引见而相识，并得肖映川先生赠送摄影集《醉太行》一书。其实，在此之前，和肖映川先生有几次擦肩而过，因他是地方名流，我也不便犯冒失之误，一切随机缘来去，缘分到了，故事也就可以开始了。

　　 

　　肖映川先生为人谦和客套，见面无论大小总要以“兄”相称，人也热情，心直口快，让人不因其年龄、身份修得的城府而涩于交往。以来二去，也就熟稔，说话也就少了拘束客气。记得在广东美术馆举办“本真陈望——陈望版画展”（2006年7月7日开幕）的前一天晚上，汕头开来一部大车，几十位参加陈望先生遗作展的亲友在白云区的一个小饭馆里共进晚餐。席间，要肖映川先生喝酒，他笑说，我要为他写一篇文章，这酒下肚就不在话下。作文这活也在这个玩笑中揽下，酒也下肚了。席间总是以酒做题，引出许多故事来，据知情人说，肖映川先生在年轻时，二十几杯白酒下去是没问题的，不像今天，一说喝酒总要推诿再三。席间的一场笑话，为今天的写作埋下伏笔，一句话，一晃就是一年，除了叹谓时间不待之外余下的就是踞坐于电脑前为这段文缘结算埋单了。

　　 

　　肖映川先生常用的闲章里面，有一方刊“老版”二字。此方印章，肖映川先生曾多次提及，虽未加深入描述此印中的机关玄奥，但从他口中的语调、语气再加上提及的次数，足可见他偏爱有加。凡舞文弄墨者，多喜欢揣测推理，从不愿放过些许曝露于外的蛛丝马迹，笔者也常常犯了此种毛病。

　　 

　　朋友圈中，也时常在聚会中做一些文字游戏，算是文人式的“酸溜游戏”，其中的醋劲也就不表了。“老板”一词，在我的字典里是指“又老又古板”之人，没想到，今天又遭遇这只好玩的字眼，“技痒”是难免的，顺势来个“望文生义”或是“牵强附会”。在肖映川先生“老版”两字之中，取其与“老板”谐音，这是他的诙谐之处，机智之处。全民下海，商业弄潮，个个都来当“老板”，这世界也就富裕繁荣，当上老板可是真正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贡献。“老版”虽有“老一辈版画家”的意思，但没有其中的自负和成就感，不要正正经经以“老一辈版画家”自居，少了倚老卖老，少了文人相轻，少了在江湖游走时落人的口实。

　　 

　　再细细揣想，“老版”二字有另外一种意味，特别是一个“老”字，更是给人颇多联想。“老”字既是表示一种年龄，也表示了他从事版画创作的时间之长，“媳妇熬成婆”的艰辛，少年宫变成养老院的感慨，韶光不再，其中的辛苦被一“老”字轻轻带过。中国文字中有很多是一字多义，“老”字也然，既可代表怀旧，如“老照片”、“老家具”、“老房子”、“老字号”等也可以代表落后、过时的意思，如“老东西”、“老三篇”、“老黄历”等。当然，“老”字也可作尊称解，如“郭老”、“赖老”、“杨老”等，可作亲热解，如“老肖”、“老陈”、“老王”等。而“老版”二字，在懂得中国美术走势的人，大概可以知道其中带有的某种无奈——版画艺术在今天，已经不是一种处在风头浪尖的画种了，原来在解放区时期、国统区时期、抗日战争时期以至后来的解放初期、“文化大革命”时期充当宣传战斗的“重武器”的地位已经不再，现在在美术大展上、在艺术市场上都不算是热点重点，版画方面的理论研究也相对滞后，这种现象中的失落感，应该是一代版画人集体的情感征候，肖映川先生也是深有体会，所以“老版”一词，多多少少也是他和他的版画事业的一种心境写照，同时也为日后转向水墨中寻觅艺术的另一条道路埋下伏笔。行文至此，只觉人生的因缘际会，已是写尽在日常之中，下载在个人履历的某个不起眼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