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结合行动主义的风潮

　　2004年9月的纽约市，共和党正在麦迪逊花园广场举行总统提名大会；场外，是近20万的抗议群众。而在纽约市的各个角落，文字、音乐和油彩正把街头当作巨大的剧场与画布，进行一场美丽的游击战：数十个艺廊展出政治意味浓厚的画作、装置或数字艺术；纽约艺术重镇惠特尼美术馆（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也特别展出了从1960年代至今一系列检视战争的画作和影片；艺术电影院播放着反战、反布什、反全球化的纪录片；小pub里，以自由、正义为名的演唱会每晚轮番发声；在华尔街旁的公园中是鲜红的硕大麦克风雕塑，让每个人都可以大声说出他的想法；在世贸遗址旁的大楼上，著名摄影师葛兰．费里曼（Glen E. Friedman）在数排窗户上排列出一组反战与和平的讯息，提醒人们在感伤、恐惧与愤怒的同时，不要放弃对人道价值的信念。

　　在从曼哈顿往史坦登岛的渡轮上，作家在朗读荷马（Homer）的《奥德赛》；而诗人们正在东村的圣马克教堂吟读着他们对真理的坚持；两百个剧场组成了「剧场反对战争」联盟，每日演出批判美国迫害人权的政治剧；美国当代重量级剧作家《美国天使》（Angels in America）的作者东尼．库许纳（Tony Kushner）特别献出一出尚未完成的新作《Only We Who Guard the Mystery Shall be Unhappy》，演出的片段是美国第一夫人劳拉．布什（Laura Bush）念书给伊拉克孩童的亡魂听；此外，艺术家们组织了一个称做「想象的艺术季─艺术、议题与理念」的活动，这个艺术季有超过120场的各种表演、展出和座谈，且在大会期间的每天都有一个主题：自由、社群、正义、民主、繁荣和未来。

　　这只是近年来文化行动主义的一个微观场景。

　　艺术介入政治与社会行动具有久远的传统，但在过去20年，一种新的以文化结合行动主义（activism）的趋势正迅速蔓延。艺术与文化生产不再只是要表达政治观点，而是更直接的和社会运动结合。这是因为资本主义在20世纪末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峰：1980年代以来，大企业的媒体广告营销手段更积极地攻占人们的认知世界、多国企业在世界各地以前所未有的面貌（和形象）巨幅扩张、新自由主义则以唯我独尊的姿态，试图成为主导的意识型态推动私有化和市场化，再加上2003年以来的伊拉克战争、尤其是网络科技对传播方式的改变，所以从巴黎郊区到墨西哥萨帕塔民族解放阵线，新的想象和新的媒介正不断涌现，来对抗全球化和反对战争。在美国，自2000年布什政府上台以来，更造成这个帝国的艺术内爆。

　　反商业与流行文化霸权的文化反堵

　　文化行动主义的意义有两层，一方面，社会运动的目的不仅是在促成社会制度的改变；另一方面，也是在于意识、价值、理念的改变。因此，传统的社会动员和抗争方式是不足够的，社会运动的核心目标必须涉及文化的改造；更何况，文化创作—不论是影像、音乐或文学，往往比单纯的演说、论述和口号更能让人们接受。

　　但文化的生产与流通所依靠的文化生产机器，都是在维持既得利益或既存价值的再生产，更何况，文化生产本质上就是资本主义体制中的准商品生产体制，所以，文化行动主义必须建立、独立于商业体制或主流制度外的文化表达机制和传播管道，并对于既有生产过程进行批判性的检视。例如近年来独立媒体「indymedia.org」的兴起，就结合了许多新的录像工作者和其它艺术团体。如果文化产品必须藉由支配性媒介来表达，那么他们必须是自我警惕艺术创作者和其环境（包括艺术产业）的关系。

　　文化行动主义的一种激进形式是近年来新兴的「文化反堵」（culture jamming）。（注1）文化反堵的目标更是直接针对商业主义和流行文化的霸权，其目标往往是为了创造一种在企业自己创造的形象与其对社会带来的实质负面后果之间的对照；这种行动的根源来自达达主义（Dadaism）、情境主义者(Situationists）以及庞克音乐，其原则是将原本作为资本主义中主导文化支配工具的象征、符号和标语等，进行翻转、扭曲、再诠释，以凸显其荒谬性。正如1960年代情境主义哲学家基．迪波（Guy Debord）宣称我们处在一个「奇观的社会」（society of the spectacle），媒体仿真的社会已经取代人们的真实生活经验，所以我们要夺回媒体，夺回意义的诠释权，此即为马歇尔．麦克鲁汉（Marshall McLuhan）的名言：「媒介就是讯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

　　破坏广告：嘲拟商标图案与街头涂鸦艺术

　　相对于一般的政治艺术，文化反堵更像是游击战。一种主要的形式是所谓的「破坏广告」（Adbusting），例如窜改他人的广告广告牌、制造嘲拟商标的图案（最常被反讽的图案当然是麦当劳和星巴克—StarFucks）或是街头涂鸦。他们要挑战为何有钱的企业就可以用广告购买我们日常生活的公共空间，决定人们每天在路上要看到什么？

　　提倡这股文化反堵风潮最主要的杂志是《Adbusters》，这本以温哥华为基地的刊物被视为是CJ运动的旗舰刊物。（注2）他们自称是「一个由艺术家、行动主义分子、作家、学生和企业家组成的全球性网络，以推动信息时代的新社会运动为目的，目标是要推翻既有权力结构，并转变人们在21世纪的生活方式」。具体来说，是要减低广告和消费主义对生活的影响，以及改变食物、服装、汽车和文化等产业设定的议程；尤其是要扭转人们与大众媒体互动的方式，并夺回意义生产的方式。

　　但这本杂志也透露了文化行动主义的若干限制。2004年，《Adbusters》开始生产商品：黑色球鞋，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反资本主义的实验—每个购买鞋子的客户都可以获得公司的股权，而能在网站上参与决定如何处理贩卖鞋子的利润。这听起来不错；但这似乎模糊了反叛与商业的界线。事实上，资本主义商业体制本来就是不断在吸纳各种另类或DIY的文化，把原来的反叛能量被转化为一种「酷」的形象，从而转化为可以销售的利润。这可能是大企业收编新的反叛文化（或者是大唱片公司收编新的音乐形式—这又是另一章关于庞克和grunge的故事），也可能是原本的反叛者自己开始营利。

　　除了《Adbusters》外，另一个重要例子是街头涂鸦艺术。这是过去十年来文化行动主义中最有创意的一股文化力量，其中最直接把文化反堵的精神和街头艺术的创作者是薛帕德．费利（Shepard Fairey）。1989年，他先创作了「André the Giant Has a Posse」图案，攻占各大城市的角落，然后这个图案／标语发展为「 Obey Giant」，亦即以人头图案（这个人是以摔角选手Andre The Giant为蓝本）为主，在旁边写上Obey的字样。这个艺术计划的目的就是要模仿、讽刺美国文化中无所不在的广告商标，颠覆这种广告的意涵。他之所以用「obey」（遵守）这个字，即是讽刺这些政治和商业的宣传是要人们遵守并顺从这个体制，因而他所制作的这个图案也彷佛是一个广告商标；只是，这是一个不存在的品牌。然而，现在这已不再是一个不存在的品牌了，十年前以反叛姿态出现的艺术家，在1990年代末成为新的次文化偶像，他在1990年代开始推出一系列商品，尤其是贩卖那些反叛偶像的logo商品（例如有琼斯基(Noam Chomsky)、或黑豹党(Black Panther Party)头像的T-shirt）。

　　不只是费利，许多成功的街头艺术家，现在都成为商业体制的一部分—他们或自营品牌，或干脆在街头涂鸦下注明购买电话号码；因此，更新一波的文化反堵出现了—在这些大牌创作者的街头涂鸦上泼漆破坏。在纽约，从苏活区到布鲁克林的威廉斯堡，不论是费利或是另一个天王级创作者Banksy的创作都曾遭到泼漆。

　　如海绵一般的资本主义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你可以跑，但是你无法藏匿。原本文化行动主义是一方面要挑战资本主义价值（商业化、广告宣传），另一方面是要颠覆镶嵌在资本主义中的文化工业的生产逻辑，但最终却可能是被商品化逻辑吞噬。因此，不但政治抗议的姿态因为商品化而弱化，对文化生产机制的反叛也彻底崩解（如这些街头艺术家现在都成为艺廊和博物馆的座上宾），让艺术与商业的紧张关系再度彻底展露。

　　当然，这并非意味不能与国家或是主流商业体制的合作。1970年代的政治庞克乐团「The Clash」或是1990年代的激进乐团「Rage Against the Machine」，都在主流厂牌下试图维持自主性，透过他们的宣传机器尽力散布他们的革命讯息。我相信费利也会说，透过他的商业营销，这些社会抗议、反战和激进偶像们的讯息会更被广为人知。

　　文化行动与社会运动的有机连结

　　把场景拉回到台湾，剧场早有社会实践的传统，音乐在过去则是仅有少数的创作者参与社会运动；然而，现在开始已有越来越多的集体行动（不论是拯救贡寮海洋沙滩或是乐生院），街头涂鸦更是这两年最富想象力的反叛文化，但新的商业力量和政治力量已经开始试图收编这股新兴反叛文化，可幸的是，台湾的创作者还是维持很高的自主性，无论是以个体户的创作方式或是在独立厂牌下工作。

　　另一个议题是，虽然相对于国外，我们的文化抗争行动似乎较少如西方文化反堵行动那般，直接颠覆商业逻辑和广告文化本身，但那些国外行动似乎太过于采取后现代政治反抗的姿态，太强调符号与象征的争夺，反而有让当嘲讽、谐拟所制造的娱悦取代真正抗议的危险。

　　无论如何，文化行动主义的基本目标，是要在传统的抗争途径外强调文化斗争的重要性，但文化行动终究不能取代扎实的社会动员和草根组织工作（虽然现在可以加上网络这个工具），这是抢救乐生行动中多重管道的结合，或者像林生祥这些创作者始终和运动者站在一起。文化行动主义者唯有与社会运动者产生有机的联系，才能够不论是否进入主流商业体制／艺术建制内，都能维持他们的自主性与批判性，也才能更有效地搥击现实、改变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