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独的树站在冬季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 那些鸟已经一只一只 的消失 我不能说那一些爱情 来了又去 我只知道夏季曾经 在我心中歌唱过 现在她已经 静寂
当“新具像画展”在云南省图书馆里展出的时候(1986年10月),叶永青将这首诗歌也写在作品图片的旁边,也许他试图想让观众知道,那些展出的绘画作品同样是一种述说艺术家的心路历程的诗歌,只不过它们通过图像表现出来。诗歌的情绪是忧郁的,“孤独”、“冬季”、“消失”以及“来了又去”这类词汇很难让人产生振奋和积极的状态,它们与个人生活及其环境对个人的压抑有关。只是,在很早的时候,叶永青对古人的心境没有很深的体会,他仅仅在表现自己的一种从西方书本里得来的先验的欢乐。
叶永青(1958—? )成长的环境是四季温和的昆明。与毛旭辉表现出来的气质不同,叶永青一开始没有愤世嫉俗的打扮与情绪,在1993年写的《心路历程》里,叶永青详细记录了他幼时的经历,他陈述了他对绘画天生的敏感性,“除了在泥地上用黄土块涂鸦所带来的那份欣喜外,再没有一片阴天下的树林和滇池岸边躁动燃烧的落霞那样使我产生画画的冲动了”;文中还交代了《致初学者的一封信》、《怎样画素描》、《初升的太阳》这类早期基础书是他的“座右铭”,“在那些陈旧的、印刷质量模糊不清的书页中,我依稀知道巡回画派、文艺复兴”。与大多数20世纪50年代出生的人一样,最具有记忆能力的时期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度过的,因此我们将看到,视觉记忆中的内容成为叶永青以后的图像资源,而他对绘画技术的训练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开始得以训练的。
那时举目所见的视觉形象大多还是《工农兵画报》之类政治宣传画和刊物。当时样板戏和宣传画大批判的报头都是一种工具,红光亮的政治神话,千篇一律的艺术样式和手法是司空见惯的大众文化,而我这一代画家是这种大众文化滋养出来的批判者和颠覆者。在母校昆一中和省市的展览上我开始画一些大字报的报头、节日庆典的专栏和水粉宣传画等等,通常不过是些挺胸昂首作豪迈状的男女和天安门、向日葵、红灯笼之类的图式。虽然与现在和通常的绘画之道和个人感受并没有多大关联,但却依然使我在某种程度上十分投入,甚至为自己能独立临摹完成一些七八米大的宣传画面有种游戏般的沾沾自喜,正是在这些黑板报和大招贴栏面前,我开始了走向绘画之路。
叶永青没有“知青”的经历,高中之后他是一个待业者。差不多有两年多的时间,他做过建筑工、饲养员、炊事员、代课教师和农场看守……在城市里,他也许比那些在农村的知青能够有条件阅读和倾听俄罗斯(《天鹅湖》、《胡桃夹子》、《玛祖卡舞曲》)和中国传统(《粱祝》)的音乐。在趣味单一的历史时期,这些有旋律变化和相对复杂情绪的音乐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那些时光和音乐是不能忘却的,他们成为我青春岁月的一部分”。
叶永青对这个时期的经历具有细节上的敏感性,在他的回忆中,我们可以读到很多琐碎的名词和短语:番茄、辣椒、割芹菜、豆腐、薯干白酒、蟋蟀、松林、水芹、榛树、石楠、“讨厌的老鸦”、“古老的鸟巢中温润的粪便”、“蓝色的夏日傍晚、我踏着低低的草、沿着小径走去、麦芒刺痛了我……”事实上,这些不同性质的细节对叶永青来说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它们是后来艺术家作品的精神内容和作品中的形象细节。
1978年,叶永青考入四川美术学院。1979年,他第一次与毛旭辉以及其他几个年轻人到了圭山。这是一处经常有云南画家去写生的农村,这一次,叶永青是带着巴比松画派和列维坦的记忆去的。这正是“伤痕”绘画开始产生普遍影响的时候,至少,在四川美术学院里,巡回画派例如列宾和苏里科夫的影响占据支配地位:结实的造型、富于文学性的构图和灰色的调子都成为年轻艺术家感兴趣的因素,他们热衷于与“文革”时期的“红光亮”美学完全不同的绘画因素。叶永青在大学之前就熟悉了巴比松画派画家的名字和他们的艺术风格,他热爱他们,但对印象派和凡高、高更的绘画不可理解,然而他也对印刷质量不好的传统绘画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不过很快,他接受了现代绘画的影响,他对周春芽单纯的色彩感到羡慕,并与张晓刚经常到学校图书馆里用水粉临摹《世界美术全集》里的名画。1980年夏天开始,叶永青与张晓刚、毛旭辉等人沿江从武汉到苏杭、上海之后又到了北京,见到了许多当时有名的艺术家:陈逸飞、颜文樑、袁运生、陈丹青、孙景波、马德升、蒋铁峰等等。正如叶永青自己说的,这是“一个求索的时代,亦是一个阅读的时代”,这的确是一个西方思想与文明再次“侵入”——很多保守主义者和意识形态专制者爱这样看待西方的影响——中国年轻人的时代,艺术家们开始了大量的阅读,其中包括哲学、文学、美学、艺术史和个人传记:《人?岁月?生活》、《罗曼?罗兰传》、《悲剧之诞生》、《亲爱的提奥》、《现代艺术简史》、《易经》……所涉及到人物是一连串名单:萨特、尼采、费洛依德、伯格森、老庄、莫迪格尼阿尼、苏丁、毕加索、塞尚、佛拉芒克、尤特里罗、梵高、蒙克、高更、马列维奇、里维拉、克利……显然,这些知识背景构成了与之前人们熟悉的文化与政治现实完全不同的语境。所以,到了大学三年级前往西双版纳的时候,高更的图式在叶永青大脑里占据主体,这个时候,他已经有意识地希望自己的绘画应该区别于流行的由“米勒”、“库尔贝”和“怀斯”构成的“生活流”。现在,不简单是淳朴的风景,而是淳朴的态度和更加直率的风格影响着艺术家,到西双版纳的原因不再是由于自然的吸引,而是现代主义艺术中的自然召唤着年轻人去寻找接近内心自然的客观自然。我们能够理解,这个转变是如此地不动声色,不仅仅是眼睛的敏感。在毕业创作和毕业留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永青热衷于到西双版纳,他用经过改造的大脑投射了新的含义:
一棵树的迷人之处,不在于它给你栖身或凉爽,也不在于这整段的木头属于你的财产,而在于它慢慢地在你心中积累起这些温柔的感情,在于它在你的心灵深处垒成了这些苍苍群山,从而引起你的绵绵幽思。
汹涌而来的信息导致了混乱与应接不暇,但是,十多年后,叶永青坚持说:“我仍然还是对这些被后来批评称为‘摹仿’和‘照搬’的日子满心感怀,正是80年代初这场哲学和文化盛宴前的流连和迷失,使我倾听历史的告诫,明了和修整着自己的狭小与偏颇。” 这是新的立场,这个立场彻底摆脱了艺术工具主义和反映论的历史,他表明了新的思想和趣味正在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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