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是与人联系最紧密的感官之一,看、听、嗅、触,皆是过眼云烟,须弥消散,而吃是主体与客体合二为一,互相融合,互相改变,结合到原子核。饿鬼地狱一般的人间,贪妄四起。吃是消费中的纯消费,损耗中的最损耗。人在一天中要吃三餐,无聊、乏味与疲惫,莫过于此。吃是上帝给人的最沉重的负担和刑罚,使人“为了混口饭吃”而奔波劳碌。所有的阶级、种族问题,所有的敌对、仇恨、恩怨,好像都在吃饭的一瞬间得到暂时的温情的弥合。抽象的吃,是全世界最普遍的人类属性,而具体的吃,则给人划定了身份和界限,吃所带来的是绝对差别,可以清晰的体现出不同的阶层、国族、文化、价值观体系,以及观念的鸿沟。
一、不平等与差别
你吃什么,你就成为什么。从物理学角度讲,人的DNA、细胞壁、蛋白质都由吃进的物质从新构造生成;而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吃的内容、种类和品质,则展现了充满差异的生活方式本身。在王宁德的《最佳新闻奖》系列摄影作品中,一个头发散乱的老年妇女从有待拆迁的红砖墙建筑窗口跳出来,身边散落的是烂苹果、皱山楂、葡萄托、瓜子皮;与之相对的是,另一个跳楼的都市青年洒落出的则是各色小巧的胶囊和药片,他们是致幻片、维生素或者兴奋剂。城市贫民挣扎的绝望与都市青年享乐的虚无,都透过零食铺陈开来,在生产型社会向消费型社会转化的过程中,人的属性不再以生产的种类(如工、农、兵等)来命名,而是以消费的群体来划分(如金领、白领、蓝领等)。高收入者的饮食习惯是考究而奢侈的,注重环境、气氛和文化;低收入者则是必要的养份的摄取和补充。由收入所带来的阶层分化在吃的品质上制造出的差异,已经逐渐累积,增大,并固定下来。正如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说,“趣味的优越性不过是一种幻觉,它根源于人们想进行等级区分的企图。”对卡布基诺、提拉米苏、哈根达斯的喜爱,不过是对自己已有消费身份的确认和炫耀。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朱熹语),国族身份也会体现在吃与不吃之间。王音用疏散的油画笔触复制了南宋李唐的《采薇图》,画的是商代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在首阳山上采薇代食,最终饿死的故事。李唐身处乱世,用此画来表彰以生命为代价确认国族身份,保持民族气节的人。王音此时此刻的重画,让人联想起了对“吃了嘴软”的汉奸心态的嘲讽和无奈。汉奸和叛徒以一种否定性的形象无处不在的闪现,代表了中国现代性某种内在的不安和焦虑。他们往往对身体的痛苦非常敏感,信奉“有奶便是娘”的生存哲学,不是被钢铁炼成的。在“吃香的,喝辣的”召唤下,饥饿往往能够冲破理智,从而丧失了身份,沦为鲁迅所说 “做稳了奴隶”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人。
1857年,恩格尔(RobertF.Engle)提出,一个家庭收入越少,总支出中用来购买食物的费用所占的比例就越大,这一观点被称为“恩格尔定律”。恩格尔系数=食用支出额 / 消费总支出。这个系数是衡量一个国家生活水平的国际性指标。吃,也成了国际性问题。刘韡用白瓷的碟子、碗、杯等餐具组成了一系列重型武器装备。吃什么,怎么吃,不仅仅是个人的吃,还是社会的吃,它代表着一整套特定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观念的斗争和冲突。《China》隐喻了消费文化所代表不见硝烟的充满后殖民色彩的战争,它穿越了一切界限和障碍,首先在餐桌的杯盘碗筷间敲响,从口唇处张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杀伤力,如同拉伯雷描述的贪食的巨人,用强健的胃吞没一切。安迪·沃霍尔用“布里洛的盒子”和“麦当劳”打造了美国标志性的消费文化的景观。美国导演贝尔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在1987年来中国拍《末代皇帝》时,曾经感叹到,终于还有一个国家没有被麦当劳、肯德基占领。但他不曾想到,他正是麦当劳进入中国的序曲。那时,中国第一家肯德基快餐店开业,其冲击力超越了曾经有过的任何思潮,人们用历史罕见的汹涌人潮拥抱了它。王庆松摄影作品《又一次战争》,让我们想起了相关话题。他顶着强烈的炮火和弥漫的硝烟,率领着武装到牙齿的战士们,伤亡惨重、伤痕累累的向被占领的高地冲去。前方敌人的战旗,正是巨大的麦当劳标志——那个略带嘲弄,永恒而普世的奶黄色的圆体大写“M”。
吃的文化赋予从《圣经》到《离骚》由来以久,不仅反映出政治经济的对抗状态,更多的体现在文化谱系的多元共生。宋冬的《吃盆景》在不同的国家实施,就采用当地不同的原料,充满了不可预知的丰富性,重磅火腿、巧克力、果冻、饼干,搭建成的现代化都市与鱼头、火锅、鸡爪、花肉,拼成山水盆景意境自然不同。其中“搜尽肉峰打草稿”、“一片孤城万肉山”、“江山如此多肉”、“鱼肉江山”之类的题目,也是利用中国打油诗的形式调侃传统文化,无法翻译。食物承担了记忆,提供没有罪恶感的历史。东方菜肴总是承载对纯正味道的追求,对历史传统的记忆。出于对环境变迁的排斥,对现代进步的怀疑,对新奇文化的反感,怀旧与思乡四处弥散,渐趋成为一种主流情绪。陈箴的《双圆桌》把西式的旋转圆餐桌和中国的老式圆木桌衔接在一起,并在周围镶嵌了三十把各式不同的中西椅子,上书“永恒的误会”五个大字。这件为联合国成立五十周年而做的作品,说的却是东、西方文化的各自的思恋与差异,以及不可抗拒的全球化与区域性的矛盾。杨大治的《中草药》表现出对东方主义情感的怀恋,出于巫医、食药一体的兴趣。他绘制了传说中的“不死长生之药”, “消病祛灾之药”,可以主治“怀才不遇”,“穷困潦倒”,“生不逢时”等重症恶疾。他以妖野的水墨符号和按照功能创造出的盒装中药,营造出了充满原始想像和现代欲望交融的巫术祭祀的道场。在科学宣布了统治一切的合法性后,传统的巫术、医术与饮食疗法依旧可以使病痛得以抚慰。台湾的女画家吴琼华把“槟榔西施”做为描绘的主体。把“槟榔西施”作为土产文化的象征,体现了急迫寻找特有地域文化现象以确立身份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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