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美学”的题目不是我取了，是研讨会的发言通知上写的。但我觉得这个题目至少作为一个“能指”是可以进行发言的。问题的起因是85时期的一个说法：中国用了几年时间就西方上百年的现代艺术过一遍。在参加撰写《中国当代美术史——1985—1986》时，有机会较全面地掌握了当时的资料，虽然只负责部分内容的撰写工作，但是每次对稿基本上大家都在一起，所以别人负责的部分也了解。当时我觉得有一个“缺项”就是“蒙德里安”这一部分，分析的结果是：这是一个结构性的“缺项”，不是偶然性的“缺项”。15年后，我到川美教书，又做了个试验，告诉学生要有人问你喜欢哪个艺术家，就说喜欢蒙德里安，看对方怎么办，试验的目的是看这个“缺项”，试验的条件是当时就读美术史论专业的学生基本上都是报考艺术专业，由于专业分低但文化分高调配到史论专业，因此普遍在艺术生面前自卑，艺术专业的同学也的确看不起他们，想当然地认为他们不懂艺术，于是他们就需要在艺术生面前证明自己懂。既然蒙德里安是中国艺术的结构性缺项，艺术生基本上不会有懂的，于是史论专业的学生就能显示自己比高艺术生更懂艺术。结果还真有同学这么做，并且得到了预期的“胜利”。

　　既然是缺项，就有一个要不要填补的问题。孤立地看，几何抽象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甚至有没有画都不重要，比起吃、喝等基本生活需求，艺术肯定是第二位，甚至是第三位的，排在政治和制度之后。但要放在整个文化结构中看，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都知道“产业链”，也就是一项产业和与之相关的其他产业，比如说汽车产业，钢铁、石油、机械都是相关产业，有无车工业，直接关系到这些相关产业的发展与技术进步。几何抽象有之相关的“知识链”，那就是以几何学、数学、逻辑学相关的视觉科学与视觉文化学，如果几何抽象成为缺项，那么相关知识也会成为缺项，更不会有拥有这些知识的人才。最明显的一个例子艺术院校用了几十年的简单几何性，它们至今还被视为通向写实之路的初级教具，也就是说，从几何抽象退回到莫奈之前，而不是走向蒙德里安，其深层原因是我们没有相关的判断力和支持这种判断力的必要知识。还有一项与几何相关的知识，就是我们都熟悉的透视学，在几何学里叫“画法几何”，随西画引进中国之后，由于理性文化的欠缺而逐渐被经验化，没有像西方那样发展为3D软件。与几何学最密切相关的是数学，从毕达哥拉斯定理到笛卡尔的解析几何再到数字化图象处理技术，这种关系几乎贯穿西方文化史。

　　逻辑学与几何学关系是相对比较远的。“逻辑”有一个先后秩序，有一个时间的概念，前因后果就是有个时间上的先后秩序，不能颠倒，而几何就没这个关系，因此最不容易和逻辑放在一起。如果把数学放在中间作为桥梁，二者之间的关系就比较容易确立了。数学和几何学之间的关系前面已经讲了，这里就不再重复。数学与逻辑学的关系应当是众所周知的，实际上，数学是最纯粹的逻辑学，我们都知道证明题，基本的证明“套路”是：∵什么∴什么，也就是因果关系、逻辑关系。把逻辑学、几何学、数学加到一起，就是机械时代的核心知识，机械零件的造型属于几何学，零件之间的运动关系属于（机械）逻辑学，而无论是造型和运动，都需要数学的保障。所以，机械时代从西方开始就不是偶然的了。所谓机器，实际上就是一个机械逻辑装置，而导致工业革命的蒸汽机，无非就是一个以蒸汽为动力的机械逻辑装置，这种装置的逻辑性体现为零件A的动作必然导致零件B、C、D的相应动作，比如自行车，我们的脚带动轮盘，轮盘通过链条把力传递到飞轮，飞轮再带动车轮转动，轮子的转数等于轮盘和飞轮的着两种齿轮的齿数之比。枪也是一个机械逻辑装置，子弹的发射就是一个机械逻辑构成：手扣动扳机，扳机松开弹簧，弹簧推动撞针，撞针击燃子弹底药，底药点燃弹壳里的火药，火药推动弹头。在这些逻辑装置中，任何一个逻辑错误都会导致机械故障，让蒸汽机不转，子弹打不出去，自行车骑不走，任何胡搅蛮缠和心计都无济于事。蒸汽机之前的机械装置主要是钟表，其动力系统发条预示的西方人对机械动力系统的寻找，永动机和蒸汽机分别是失败的结果和成功的结果，但寻找动机是完全一样的，因此，瓦特曾经在钟表店学徒就和他对蒸汽机的贡献就不是偶然的了。实际上，机械在西方并不是一开始就有今天这样大的实用性，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兴趣或者爱好，对逻辑关系的兴趣在机械装置上的体现，现在市面上有一种近乎永动的玩具，比如一个轨道上有一个纲球，你触动它一下，它就会在轨道上像钟摆一样不停地做往复运动，还有的是做圆周运动，其实，它们都是钟摆，反过来说，钟摆也是这种机械玩具，只是因为它的实用性被我们忽略了。直到今天，西方还有叫做机械迷的装置设计与制作，基本上是触动一点，然后因此连锁的机械动作，就像多米诺骨牌，反过来看，多米诺骨牌也体现了西方人对机械逻辑的兴趣。机械时代后面是电子时代和数字时代，电子装置也电子逻辑装置，电路叫逻辑电路，电子元件就逻辑元件。数字技术的典型方式是程序，编程工作是典型的逻辑设计，其基本语言模式是if statement（如果怎样），then statement（那么怎样），else, else statement（否则怎样）。

　　以上基本上是我最近发表的系列文章《几何抽象在中国当代艺术中的短缺及其深层原因》部分论述的概述，受自身科技水平和对科技史了解程度的限制，很难说里面没有“科盲错误 ”。 接下来我想讲一下“逻各斯中心主义”和逻辑的关系，这是我还没写完的一篇文章的内容，文章的题目是《逻各斯与方法论》，讨论的是逻辑对整个西方文化的统摄作用。

　　“逻各斯中心主义” 在英文中是logocenterism，里面的logo-就是指古希腊哲学中的logos,中文翻译成“逻各斯”。这个词还有另外两种译法：“话语中心主义”和“逻辑中心主义”。就像盲人摸象一样，这三中译法都对，但只有放在一起，才是对词义的完整阐释。这就要做一点辞源学和文化学方面的探究了。从辞源学的角度说，logos（逻各斯）、logic（逻辑）、language（语言）是同源同族词，属于这一词族的还有-logue（语言）和-logy（逻辑）这两个后缀。按照英语读音规则，字母g在不同的情况下发不同的音，一种情况如give、game、get，后缀-logue的读音就属于这种情况；另外一种情况如page、digest、gesture，后缀-logy就属于这种情况。Language中的两个g则分别属于两种情况。搞明白这些词在辞源学和语音学上的关系，logos、logic、-logue、-logy之间在语音和意思上的联系障碍就排除了，语音关系搞通了，意思上的联系也就明显了。-logue作为后缀的词比较少，能够举出的例子有dialogue（对话。dia-是“两个”的意思，两个人说话就是“对话” ）、monologue（独白。Mono-是“单独”的意思，一个人说话就是“独白”）。以-logy为后缀的词比较多，被视为学科的事物，大多数都是代表研究对象的词稍加变化再加上这个后缀，比如socio-logy（社会学） 、spyco-logy（心理学）、semio-logy（语义学）、phono-logy（语音学）、bio-logy（生物学）、techno-logy（技术学）、topo-logy（拓扑学）、icono-logy（图象学）等等，可以说不胜枚举。那么为什么要用“逻辑”给学科来命名呢？这就接触到“逻辑中心主义”的问题了。

　　首先要纠正一个翻译上的错误，就是把西方的“XX逻辑”翻译成“XX学”，也就是说，前面说的“社会学”、“心理学”等等，应当翻译成“社会逻辑”、“心理逻辑”等等。西方也不存在所谓“学科”、“学术”、“学问”，以学为中心是中国教育与文化的特征，所以把知识领域划分成这个学那个学，所谓学主要是记忆，所以死记硬背成为普遍的学习方式。西方文化和教育是以逻辑为中心，也就是用逻辑去统摄现象界，用-logy统摄socio-现象就是socio-logy，统摄icon就是icono-logy，用逻辑去统摄一切就是“逻辑中心主义”，负责统摄一切的学科是哲学，只有哲学才研究logos，就是逻辑自身，其他学科都是用逻辑去面对某一类现象。我们都知道任何学科都要满足两个条件才能成立，一个条件是研究对象，另一个条件是研究方法，这种规范在学科命名上的表现就是名称的前半部分代表研究对象，如socio、spyco、semio、phono、bio、techno、topo、icono，后半部分代表研究方法，我们可以清楚地看所有词的后半到都是logy，也就是说都是以逻辑为研究方法。Logy , 就是按照汉语拼音读，也该叫“逻辑”（luoji）不该叫“学”(xue)。不同的研究对象决定不同的研究领域，不同的研究领域就是不同的学科，但如果是经验地、实用地面对这些对象，那就只是经历（经验）+处理（实用）这些现象，比如见到社会犯罪采取躲避或举报的方式处理，面对霉烂现象采取倒掉或酿造的方式处理，这些都不是研究问题，因此也就不能构成学科。只有用逻辑去提取这些现象内在联系才是研究，才能构成学科。至于西方人为什么要用逻辑去统摄现象界，也就是说为什么西方文化是逻辑中心主义，那是我要在《逻各斯与方法论》求证的事情，这里只能简单地说，以为西方文化系统认为经验是低级的、不可靠的和不具普遍性，现象对于狗的意义和对于人的意义没有多少差别，只有用逻辑或理性去发觉现象背后的本质，才能超越我们动物性的感官，接近或达到事物的真理。

　　至于“话语中心主义”和“逻辑中心主义”之间的一致性，我想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们都知道纸是中国发明的，也就是说西方人在很长一段时间中，知识是靠说，而不是靠写。这段没有纸的历史到文艺复兴才结束，但那时西方的口述文化传统早就成型了。这种传统到底有多强大呢？强大到成为“话语中心主义”的程度！我们只要看中国人上台讲话和西方人上台讲话就清楚了。中国人，不管是领导、老师还是学生，只要上台讲话，基本上是念讲稿，偶尔抬头看一下听众，也是装个样子，西方人上台讲话，则基本上是直面听众的讲演，偶尔低头扫一眼讲稿。这就是中国的纸或写中心主义和西方的“话语中心主义”的区别。

　　几何抽象与整个“逻辑中心主义” 即“逻辑中心主义”的大关系描述完了，从结构主义角度看，这是一个表层结构（surface structure）和深层结构（deep sturcture）的关系问题，表层结构的隆起是因为深层结构的发育，表层结构的塌陷是因为没有深层结构的支撑。而深层结构是一个巨大的话语体系和有机的知识链条，以学为中心的中国文化和以德育与记忆为中心教育体系基本上不支持甚至阻碍这个话语系统和知识链条的生成。这就是几何抽象在中国的困境，也是它存在和发展的意义。当然，如果由政府组织个几何抽象艺术一条街或产业带，成为政府的面子工程、政绩工程，那么就只能解决表层问题，而仅仅解决表层问题是毫无意义的，只有由表及里，在建设几何抽象这个表层结构的同时，提高底层结构的逻辑含量，并向中国文化和中国观众观众进行整体渗透，才是面对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