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光,据点艺术的走光(原文标题)
一.
对一座城市的特色陈述,总是来自个别性的选择记忆和经验,即使所有城市的终极目标是愈来愈一致,他们还是老是叫人惊讶:“你我说的,可是同一个城市?”
面对城市,现代主义者选择逃离,后现代主义者选择拾遗。但面对一条街,一条曾经是生存过程的轴线,那不管你是那一年代的人,这条线就像一条掌纹,只不过你可以选择地视它为生命线、感情线或智慧线。对一条街,或数条街圈成的小区记忆,或是一群小区围成的城市,如果你是居民,它大抵就像是手掌心的地图故事,是宿命连着现实,现实连着希望,希望背离现实,现实又厌倦着宿命。它们都被铭刻下来,隐藏在你的手心里,无声地跟着你走来走去。而如果你是观光客,每一条行过的街,就是地图里的一条线,只有从那条街带回来的纪念品里,随地捡起的片面印象,可以勾起那条街的记忆。
这是2006年春夏,针对台湾《燕子之城》和《风情万种》曾写过的一段文字。那两个展,分别以台北的中山北路和八十年代后起的东区信义计划为主题,在景观特色上,均诉之“国际化”或“异地情调”之名,拟观测它虚实交错的眩眩华丽,以及幽幽不再明确的情境。这所谓的“国际化”或“异地情调”并非来自外来者的眼光,反而是来自在地者的眼光,而这些“异地情调”,可能包括都会讯息、异族恋、同性恋、哈日族、快速流行文化、新移民生活景况等过去没有的都会现象。
2006年秋冬之际,从上海到桂林,在这两个现在想富甲天下的都会,和过去曾甲天下的山水世界里,同样想到这种观光客和在地人的人文交会情境,但在观看情境上却又是非常不同。尽管,2006年9月,上海当代艺术馆策划了观光角度的《入境》,12月又策划了现代时尚主义下有关速度联想的《恒动》;然而,当你真的入境,真的去感受现代化对一个古老山水的可能憾动,真的去体会人为生存而不再受艺术遮掩虚饰的现实境,你必然要面对当代艺术是都会化文化的产品,边陲,其实没有当代的权利。
必需这么说,艺术世界里的人文,总是与现实世界的人文有相当的距离。当北京艺术朋友带你看798艺术区,或自己特别去造访上海一些艺廊,或翻着拍卖讯息和展览活动火红的艺术刊物,或在其他媒体搜索着已成为文化符号的各种图物,以至于脱离艺术圈自行在大街小巷走过,你会从错觉中觉醒,想着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的种种灰色地带里的真实,那份真实存在视野里,但很难再现在视觉艺术里。因此,艺术作品里符号化的区域代表形象,和真实行过的片面区域形象,在凝定与流逝之间,有了真实的误差。
什么是当代中国艺术家所能汇集的当代视觉美学?上海当代馆的《入境》,提出中国当代艺术上的新文人美学,试图延续着中国文人艺术家多元而折衷的艺术情境,而顾名思义,《入境》所提供的便是中国当代艺术的双重第一印象,包括艺术上的意境之探和全球化的人文地理之别。《恒动》一展,则巧妙地从名车名流的时尚风里,再度箝进了当代中国艺术里,以速度和动势为贯穿,虽有勉强入展之作,但也抓到了年代的命题动脉。这些艺术语汇和作品形成了一股策展品味,展场也有了叙述上的流程。时尚与名牌是一种特色,诚如其馆员所言,果真汇集了可能的大牌和名牌艺术家。在BMW提供之藏品中,你或许不惊讶亚历山大·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会替BMW画跑车,毕竟他曾是有名的动势平衡雕塑家。其他波普艺术家,如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洛伊·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等人之参与了这带点商机广告的艺术创意活动也不足奇。女性艺术家珍妮·霍尔泽(Jenny Holzer)则让人有些意外和会心一笑。这位以在公交车上写大字报,宣扬前进女性声言者,其“保护我免于欲望之诱”之烤漆文字,可以说是巧妙地运用了名车厂商之资源,又大嚷自己仍有处子情怀的双重态度。就像当代艺术那么一回事似的。
如果你想看中国当代艺术凝聚的人文品味和一时的代表性,的确可以在北京或上海一些风格化的展地,看到概括性的印象,而如果你想从作品认识中国,那似乎又有着难以言尽的距离。这种艺术与生活的隔阂,正是传统文人美学的当代延伸,总是一些闲情、一些野放、一些浮华、一些嘲讽、一些文物、一些迷惘、一些走俗的综合。但如果这就是当代中国的视觉文化,我们可以再精确地说,是当代中国艺术主流的视觉文化。当你真的下了乡,你的当代艺术就得在街头巷尾里找,然后想一想,生活真的需要有点闲有点钱,才有条件艺术起来。波依斯那句“人人都是艺术家”,还真要有点生活条件才行。
当代视觉艺术日增的“都会时尚”和“城市主题”,经常被讨论的总是“无机”的部份,例如建筑、设计、文物、图像、表征。至于“有机”的部份,也就是视觉艺术离开“视‧觉”之后,都会城市里黑暗的全球化景观,却是人文或市场上的禁忌,因为这些议题总是不易收藏不易展现,甚至排斥着被世俗化。它们没有一种金粉点妆或是膻腥加料的佐料,甚至还藏匿在许多消费包装的夹层,是属于不能或不好公开的生存艺术。离开首善之都,当城市无法富裕到可以举办当代艺术展,或是无法提供当代艺术家生存的环境时,这些边陲城市,也失去了当代的发言权。的确,几乎所有的当代艺术,都发生在都会,而边陲地区只能扮演着后勤或库房的提供角色,就像成衣工业一般。
这个预测观察或既有现象,使人必须重新省思当代艺术出现的真实意义。如果艺术真的存在于生活,那么艺术的阶级,也反映着生活的阶级。当所有的当代中国艺术家都前往北京和上海寻找或被寻找存在的契机,你不得不相信,原出身边陲的当代艺术,是多么迫切地想脱离边陲,甚至,多么受不了边陲。现在的边陲是什么?现在的边陲已经被讨论过无数次,它是现代化过程中,永远追赶不上资本主义成熟社会的城乡差距,它被当代艺术家使用,但不被当代艺术家认同。但,它还真是观光客的最爱消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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