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名潞,1949年出生,文革期间曾在内蒙古插队落户,文革后,到天津美院学习研究艺术史,后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研读硕士。曾于1984年至1989年间任《美术》杂志编辑,并参与《中国美术报》的编辑工作,后者成为“85新潮”这一前卫艺术运动的阵地。先后主持了1986年“85新潮美术大型幻灯展”、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展”。上世纪90年代初赴美,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完成俄亥俄州立大学博士后研究项目。期间在美国策划了《中国前卫艺术家四人展》、“InsideOut:华人新艺术”大展和在纽约举行的“1950年代至1980年代的全球观念艺术展”。现执教于美国匹兹堡大学艺术史系。
1981年迎来人生最激动的时刻
1981年报考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之前,我在上山下乡的地方内蒙古乌盟师范学院教书。那个专业全国就招一个,卷子寄来大家答题。我寄去后过了一段时间,我们系主任告诉我北京有人来找我,是艺术研究院的水天中带人来“外调”。那个时候对学生“外调”就是了解你的家庭背景、在单位表现怎样,类似政审,我们谈了一会,然后我就送他们回了招待所。
没过几天就接到通知到北京复试,我那时很土,人家都一个个来自大城市,穿的是花格T恤,我就穿着军用的的确良服装。复试的时候前三天笔试,然后再口试,口试的时候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上海的学生,他学英语,也爱好艺术,但是他话太多,夸夸其谈不受欢迎。而我因为长期受挫折,很蔫,不愿意出头,不爱说话,所以叫我进去以后问我什么我都非常简洁地回答。考官看我比较稳重,都很满意。
口试完了,我就回了天津去看父亲,然后再回乌盟。结果我刚离开天津,录取通知书就发给了我父亲。如果那时我直接回乌盟就要跑冤枉路了,幸好我路过北京时决定先去艺术研究院问个消息。研究生部主任是一个特木讷的人,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我说我叫高名潞,考的是什么专业,有没有录取。他说你等着,我去查一查。过会出来,他说你被录取了,始终很平静,也没有通常人那样祝贺的意思。那一刻我也很平静,感谢他帮忙查对后就下楼了。走到路上我才激动起来,跳起来做了一个扣球的动作。这是我最激动的时刻,以前我的人生经常受打击,现在真正靠自己努力上了研究生,可以说那是我人生的一大转折。
入职两月就成了《美术》的责任编辑
在艺术研究院,我们研究生都住在一个楼里,在二楼连住带学习,旁边就是教室。三个人一个宿舍,每个人一张床一个桌子,我除了出来吃饭就是到教室读书,每天至少十个小时,第一学期下来真的是鬼剃头,好大一块头发不见了,也不知道怎么掉的。当时“哲学-美学热”影响很大,李泽厚《美的历程》、关于异化的哲学讨论都是全国关注的,学生之间也会为这些话题进行很多争论。我自己对弗洛伊德如数家珍,还画关系图来帮助理解,现在我在美国教书还给学生画关系图。
当时也看了很多展览,像19世纪法国风景画、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展、波士顿美术馆藏品展。对我刺激最大的是1984年前后历史博物馆举行的一次国外艺术图书展览,全都是法、日、德、英的外语画册,每本只有一册,当时那个场景真是水泄不通,年轻人都过来看,人挨着人,还有坐在地上的,我去看了好几次。展览完了听说这些书全让浙江美院给买走了,这也是后来在85新潮中浙美出了那么多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1984年我被分配到《美术》杂志。当时《美术》要人,要求是古代也懂,西方也懂,我本身也画点画,再加上我平时不说话,看上去不是闹的人,所以研究所就推荐了我。去了以后美协马上给分房子,就在团结湖那里,毛阿敏等了几年也没分到。不到一年我妻子也调进了京。
《美术》杂志刚到的新人一般至少实习两年,然后才能做编辑、责任编辑。但是我到了两个月就是责任编辑了。当时责任编辑的权力是很大的,决定栏目文章、设计甚至封面的图片。从1985年第7期开始,杂志风格变了。我们收到读者雪片般的来信,其中一个人说他每一期杂志都看,可是现在觉得杂志上看不到熟悉的字句、文章了,批评《美术》怎么办成这样了。到1985年第10期我在封面发了成肖玉的油画,他的风格是抽象的,当时美协一个副主席看到杂志一下火了,怎么能发这样的画,这不是讽刺中国人没头脑,瞎指挥嘛。当时据说已经要提拔我当编辑部主任,结果因为这个封面不行了。
“85新潮”中,北京最不活跃
1985年,在一个美术院校毕业展览上看到作品和以前的有了不同,就写了《三个层次的比较》一文,对比两代人的不同,可以说是为“85新潮”做了铺垫。我因为组稿、约稿,经常外出,发现了很多地方创作,现在我还有1000多张那个时候的幻灯片,有些艺术家自己都没有。我都给整理好了,一个群体就是一大盒子,一摆一大桌。当时北方群体是王广义、舒群,山西有宋永红,杭州有张培立、南京有丁方,搞文字的谷文达、吴山专,厦门达达有黄永砯、南京有丁方。
当时北京最不活跃,因为比较依附体制,反而是一片苍白。中央美术学院一开始没有什么人,因为他们是学院化的,个人搞的不多,直到后来徐冰出现,在他之前我没看到有意识要实验的北京艺术家。唯一有印象的是北京青年画会,这是个常设组织,还有秘书长,集中的是央美、首师大的人,这个群体比较松散、没有共同的主张、风格。上海的艺术家关系也比较松散,上海艺术家从来不搞小群体,唯一一个群体是“M”,也不是特别紧密。
那时候的年轻艺术家一不靠展览,因为根本没有机会参加国家的展览,二不指望钱,因为根本还没有市场这一说。他们多数就是想表现自己,把自己的创作公诸于众。当时展览流行写意见簿,你在前面写这个展览好,有时候后面的人还要和前面的辩论。
那个时候的社会氛围是很特殊的,我经常和文化圈接触,到大学演讲。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演讲,学生都站到走廊上了,我边讲边给他们放映幻灯片,结果放完了学生要求我重新放一遍。
当时他们也不一定懂艺术风格什么的,但是模模糊糊他们觉得这个是有价值的。到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展的时候也一样,每天美术馆外的广场上有人讨论艺术,他们不是艺术家,但是一大群一大群聚在那里争论这个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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