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多苓的成名作《春风已经苏醒》与程丛林的《1968年×月×日·雪》及罗中立的《父亲》一道，以有限的话语方式开启了新时期中国美术的情感表现闸门，将美术引领至关注人性深层感受的方向上来。从此，成都油画以个性鲜明的反思批判姿态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何多苓

春风已经苏醒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

我还会不会,像你一样

坐在那枯草地上,将手指含在嘴边

和一只亲爱的狗，亲爱的牛

一起，静静地望，静静地想

那苍茫的远处，深莫难测的将来

　　这是一位网名为“星星艾”的诗人在今年夏天重读何多苓的成名作《春风已经苏醒》时，写下的诗句。当25年前(1981年)，就读于四川美术学院的何多苓，在成都简陋的画室创作自己的这幅毕业作品时，他只是长久专注、细致入微地描绘那枯草地，那坐在草地上若有所视又若有所思的乡村少女，那静卧草地的水牛和仰望的小狗……画面恬静、荒凉而寂寞，对草地的描绘明显受美国现实主义画家安德鲁·怀斯的影响。何多苓压根儿没有想到，正是这幅写实的、流露出现代中国怀斯式的感伤情调的作品，与同为四川美术学院学生的程丛林于1979年创作的《1968年×月×日.雪》及罗中立1981年荣获“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览”一等奖的《父亲》一道，以有限的话语方式开启了新时期中国美术的情感表现闸门，将美术引领至关注人性深层感受的方向上来。

　　从此，成都油画以个性鲜明的反思批判姿态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从冬雪到春风，从程丛林的《1968年×月×日·雪》到何多苓的《春风已经苏醒》，两幅极具象征意味的写实主义绘画作品，构成了中国现代绘画一道迷人的风景。从此，《春风已经苏醒》中那人、动物与自然景色和谐地融为一体的平凡而富有诗意的乡村场景，长久地留存于我这个上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的记忆之中。

　　第二年(1982年)，《春风已经苏醒》以500元的价格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何多苓第一次目睹自己的作品被私人(美术馆)收藏，变成了人民币。而在当时，500元对成都市民而言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在这之前，罗中立那幅“以强劲的情感力量打动了成千上万的人，对当时的现实产生了一种批判性的影响”、其尺寸大小几乎就是天安门城楼上悬挂的毛泽东像原大的、名噪一时的油画杰作《父亲》，已经以460元的价格被该馆收藏。在中国当代艺术品市场雏形期，整体价格水平较低，艺术品价值与价格完全不成比例。上世纪80年代末，有人愿以60万美元收购罗中立的《父亲》，美国的鹰画廊声称，假如何多苓能把《春风已经苏醒》从中国美术馆拿出来，可以任由他出价，或者复制去有限印刷，每年至少可收入一两百万元。

　　我问何多苓，你心目中《春风已经苏醒》的价格是多少，十分低调的他似乎不愿意过多地谈论自己作品的价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上百万吧！”回想起往事，何多苓十分感慨，即使今天让他选择，他仍会将自己的作品交给美术馆收藏。何多苓是为数不多的笃信绘画就是宗教的画家，因此，在山头林立、创新迭出、流派如走马灯似的上世纪80年代，他仍以略显守旧的姿态固执地守护着自己的艺术理念，而这正体现了一个画家超乎寻常的自信。

　　当然，创作不可能一成不变，1990年在美国，何多苓浏览了大量的西方现、当代美术作品，逐渐对美术的当代性产生兴趣；同时，在博物馆中看到一些中国传统绘画原作，这令他的内心十分震撼。两者的结合使他的绘画从题材到画风都发生了重大改变，致力于表现当代人在都市中的焦灼和孤独感、冷漠的生活态度，同时融入中国文人画的情调，是他上世纪90年代以来努力的方向。如近期的《飞行的婴儿》系列,我们便在其意象朦胧的画中,感受到了几许生命的脆弱与无奈。

    程丛林

　　匠工娴熟而无匠气

　　相对于牧歌般的《春风已经苏醒》，被认为是“伤痕美术”的宣言的《1968年×月×日·雪》则显得过于凝重。对于我们这些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人而言，那场在1968年×月×日下的雪，既呼之欲出，又无迹可循。当我们打开历史的画卷，我们发现那是野蛮而无序的20世纪60年代刻骨铭心的一页，血气方刚的程丛林用他的画笔描绘了我们的族类和同胞在那个下雪之日所流出的鲜血。在血与雪、红与白的强烈对比下，我们记住了岁月的痛楚、青春的残酷、人性的伤痕。这幅充满理性光辉的绘画作品，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伤痕艺术”的杰出代表。有史家指出：《1968年×月×日·雪》通过一个具体历史事件的集中表现，解决了将之上升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历史关照问题。那一年，程丛林24岁。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仅凭这幅画，程丛林也有资格堂堂正正地走进中国油画史。1984年，而立之年的程丛林再次走入历史，而且走得更加深远。《1844年中国沿海口岸·码头的人群》与《1844年中国沿海口岸·华工船》在其画笔之下拉开沉重的帷幕。“那份混合着迷茫与希望却又痛心疾首的悲剧色彩，一直从码头上送行人们脚下的台阶泼洒到已然开启的船”。在整整100年之后，程丛林为什么要向我们讲述这样一个悲惨故事？正像他的同行、画家俞晓夫所说的那样，程丛林是个有分量的人，一个重量级的画家，和维克多·雨果或者德拉克罗瓦是一类人，与生俱来就有历史的抱负和使命感。程丛林是新时期四川美术界崛起的代表人物，与罗中立、何多苓齐名。

　　相比较而言，同样是批评现实主义，同样以俄国巡回派为精神比照,程丛林最具有苏里柯夫的味道,善良、沉重、悲怆。想用知识分子的良知去感化这个“悲惨世界”，对苦难有着宗教般的愿望,而且接近狂热。2005年的成都双年展上，程丛林的《喜玛拉雅·红墙》引起了本土艺术评论家的高度关注，被评论为“提示了艺术的实验性与经典性的一种关系”，而这种关系，则是“急于脱贫致富与证明国际身份的中国艺术似乎还来不及思考”的问题。

　　早已功成名就、其作品“匠工娴熟而无匠气”(阿城语)的程丛林，现已移居德国，他的作品在国际艺术品市场上的价格是自不待言的。最重要的是，站在各种艺术思潮冲击的中心，看遍了欧洲美术馆、博物馆的程丛林，他的这些“最好是脱了鞋子，安安静静地欣赏”的画，从一个侧面有力地诠释了成都油画的力量。

　　张晓刚

　　负责内心的艺术家

　　何多苓和艾轩曾合作过两幅画，一幅是《邓小平》(现在美国)，另一幅是尺幅巨大的《第三代人》。画中人物有画家周春芽、何多苓、女诗人翟永明、建筑师刘家琨，而画面左侧戴眼镜的男子则为画家张晓刚。这位“进四川美院一直不自信”，在艺术的实验阶段，“有时候一天可以画三种风格完全不同的作品”的画家，可是中国油画界炙手可热的人物，据法国经纪人方可说，在众多成都油画家中，他的作品目前的市场价位是最高的，随便一幅画都能卖几万美元。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张晓刚以表现主义风格的绘画活跃于中国艺术界。90年代以后，他以家族和旧照片为母题的绘画作品先后参加了一系列重要的展览，引起巨大反响。

　　对于自己的艺术走向，张晓刚有十分清醒的认识，他说：“我永远不可能画出阳光开朗、其乐融融的作品，我的画永远都是阴性的、忧郁的，这与我的人生经历有关，我与家庭的关系让我始终看到的都是生活的侧面，甚至是背面，而不是它的正面。”换言之，张晓刚是想把一个时代的灰色缩影凝练在画布上，从一个侧面见证一个时代。这位因看到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著的《禅与精神分析》，“觉得东方的智慧特别好”，从此对东方神秘主义着迷的表现主义画家一再强调自己“不属于文化型的艺术家”，对重大问题不敏感；他做过许多实验性的艺术，结果发现自己也“不是科研型的艺术家”。他不长于也不热衷于宏大叙事，和王广义这样的画家恰好相反，他从整体出发思考问题，属于那种卡夫卡式的负责内心的艺术家，“总是从人性的背面去想问题，从个体的角度去挖掘内心”。

　　周春芽

　　山石、绿狗与桃花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二三年。今年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市场最大的亮点则是周春芽。4月上旬，一幅由周春芽于1993年创作的作品《太湖石系列》以202.4万港元在香港苏富比拍卖行落槌。6月，在上海泓盛拍卖会上，他的《山石图》更是创下了440万元的骄人成绩，这个价格不仅超出了估价二三倍，还打破了周春芽个人作品的成交价纪录。顽石有灵，在周春芽看来，“石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绘画题材。“从古至今，山石一直是中国传统绘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文人画延续了1000多年，几乎所有的文人画大家都画过石头。”

　　这位大学时代曾对以素描和油画来刻画西藏和各个少数民族的真实生活有着浓厚的兴趣，尔后，在游学欧洲期间，深受德国新表现主义运动影响的画家，被认为是中国当代艺术界对色彩把握最好的画家之一，反自然色彩的运用是他作品中的典型风格。《太湖石系列》便是周春芽借助德国新表现主义绘画技巧重新诠释中国传统山石花卉绘画的佳作。浓艳的红色调被画家大胆地涂抹在传统造型的中国山石中，打破了桃花在中国传统绘画里的清新淡雅形象，从色彩到构图均给人鬼魅奔放之感。这种反理性、反自然的艺术创作，颠覆了当代中国油画创作理念。

　　对于自己的离经叛道，周春芽坦白道：如果我的绘画成立，那么，那种“习以为常的正统视觉”之外，我发现了一种契合我天性，同时又与传统习惯相对立的视觉经验——以我的放肆诠释了文人绘画的“温和、内向、惰性”，是它们给予了我张扬艺术个性的理由。我非常珍惜这一批“山石”作品，在某种意义上，它是我绘画艺术在形态提炼与文化命题两个方面的第一个母题。

　　艺术个性来源于生活，来源于艺术家对固有文化资源独到的理解与转化。此后，由于一条名叫“黑根”的德国牧羊犬，对画家日常生活宿命般的介入，周春芽推出了大胆离奇、令人耳目一新的“绿狗”系列。作为一种隐喻，“绿狗”影射了一种外露的暴力与色情意味，并借以拷问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和野性。春暖花开，成都近郊龙泉桃花山那一年一度满山遍野的粉红色，流淌着让人血脉贲张的妖冶，让人感受到原始生命力的强烈律动。因为一次看桃花的经历，周春芽又推出了“桃花”系列。

　　在周春芽的画笔下，桃花就是“色与情”——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春日的轻快、表现主义的激情跃然纸上。画面中，绚烂的桃花与红色男女人物奇妙地并置，这种组合消融了人类与自然的疏离，也模糊了原罪与道德的边界，在音乐般流动的色彩情绪中一任赤诚而本能的幻想信马由缰，在一种史诗般宏大的场景中将人的自然属性尽情释放。在人类的春天，这是怎样温暖的暴力！

　　随着中国当代艺术的日臻成熟与崛起，中国当代艺术家们正以自己的力量在世界艺术舞台上掀起波澜，而当年“选择留在成都”的周春芽便成了其中的领军人物。如今，他的作品不仅在艺术市场上屡创新高，在私下交易中，亦炙手可热，一画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