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亥合作社刊物)

　　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在广东地区出现了一批以高扬传统画学、维护国粹艺术的绘画团体。他们深感清末民初以来广东画风萎靡不振，正统的国画受到来自于东洋、西洋绘画以及当时的“新国画”的冲击，因此试图结合广东地区的国画力量，“把历代绘画的成业，简练揣摩，振开风气”，从而形成了近代岭南绘画史上一个独有的美术群体——广东国画研究会。

　　从癸亥合作画社算起（1923年）到广东国画研究会的解体（1937年），前后经历近十五年时间，期间参与的画人一度达两百余人，成为这一时期广东地区人数最多、影响最大的一个绘画组织。就其分布的地域而言，主要集中在岭南地区，少数画家为岭南以外之人（如黄宾虹），且多为临时性质。

　　这一绘画组织在20世纪早期的广东画坛影响极大，其流风遗韵一直绵延至今。可长期以来，虽然也有少数学者开始留意于该画会的资料搜集与梳理，但尚未像同时期的其他绘画团体（如岭南画派）一样，受到广泛深入的研究。基于此，本人广泛搜集原始资料，粗略探讨该会演变之历程及其盛衰。

　　一、国画研究会的衍变

　　国画研究会的前身是民国十二年（1923）成立的癸亥合作画社（又名癸亥合作社）。该画社成员共有十四人，分别是潘飨、姚礼修、黄般若、邓芬、罗艮斋、李耀屏、卢镇寰、黄君璧、黄少梅、张谷雏、卢观海、何冠五、卢子枢、赵浩公。社址设在广州的司后街（今越华路）小东营，社长为罗艮斋。画社的主要活动是每逢周末在惠爱西路（今中山六路）的西园或城隍庙茶肆雅集，切磋画艺，合作绘画（画社取名“合作”即本此意）。画社在1923年、1924年假借广州惠爱路的禺山中学举办过两次展览会，每次展览均随展印制一份题名为《癸亥合作画社》的场刊。展品既有社员的作品，也有他们的藏品。这种展览兼具展示与销售之意，第一回展览出品几乎悉数售卖一空，购画者有当时名流如胡毅生、林直勉、赵公壁等。

　　1924年的冬天举办第二回展览之时，画社受到了来自于被赵浩公称为“企图入混宗支的日本画派”等“反侧势力”的“袭击”与“嫉视”，于是在画社内外便希望成立一个更为健全的组织，来抵挡所谓“反侧势力”。另一方面，癸亥合作画社举办展览后，影响日益扩大，不少画人要求加入其组织。因此在民国十四年（1925），赵浩公等人决定将癸亥合作画社改组为国画研究会。所以一般说起国画研究会成立的时间，多以此年为起始。

　　在画会成立之初，会址就选在原癸亥合作画社的旧址。这其实只是一处临时的办事和通讯之地，并无展览的场所，画会的第一次展览仍然是癸亥合作画社原来的展览场所。民国十五年（1926），画会得到时任六榕寺住持的铁禅的支持（铁禅后来亦成为画会的主要画家），将六榕寺人月堂辟为固定会址，以后会员的雅集、展览多在此进行。

　　国画研究会不设会长，只设常务委员（每年换届一次）。由常务委员负责画会的领导工作，成立之初，由潘飨任主持人，1929年潘飨去世后由赵浩公继任。从现有资料可知，第三届常务委员为温其球、卢镇寰、冯缃碧、李研山、潘飨、黄少梅、卢子枢、朱慧贤、赵浩公、李耀屏、李凤廷、张宛若、姚粟若、黄君璧、沈鹤巢。当时参与画会之画家极为踊跃，“凡在吾粤稍能研究斯学者，几乎人人皆为会员”。 据《国画特刊》第二号所载之《会员一览表》，截至1928年8月，在册会员就有182人，几乎囊括了岭南地区重要的国画家。

　　国画研究会下设编纂部、出版部、营业部、国画图书馆、撰述部、画风社、研究部等，分司不同之业务，是一个较为健全的社会团体。这种组织甚至比今日相类似的美术家协会更为完善，更为专业，这在近代美术史上确乎是一件令人称奇的盛事。

　　国画研究会在广州成立的第二年，即1926年，潘达微、邓尔雅、黄般若在香港组建国画研究会香港分会。加盟者有杜其章、黎藕斋、罗落花、黄咏皋、苏楚生、张云阶、胡少蘧、傅寿宜、李景康、李宝祥等，每月雅集一次，多在陶园酒家、利园北山堂进行即席挥毫、陈列古画及切磋画艺。与此同时，国画研究会东莞分会也成立。1935年，国画研究会的李研山出任广州市立美术学校校长，遂在该校设立了国画研究会分会。三个分会的成立带动了当地美术的发展，使国画研究会的声望与影响进一步得到提高与扩大。

　　国画研究会一直到民国二十七年（1938）日本占领广东后，团体活动即行停止。虽然间有会员参与各类美术活动，但均为个人行为，与作为国画组织的团体无涉。抗战结束后，赵浩公、李研山、黄般若等有重组国画研究会的动议。由于六榕寺人月堂已辟作素食堂，面目全非，因此得到文献学家简又文的支持，以文德北路的文献馆为会址筹备复会。在1947年11月，赵浩公等邀集二十余人在文献馆商议复会事宜，并要求除参与日伪政权的部分落水者之外的其他旧会员登记，同时亦征求新会员入会。但次年赵浩公即归道山，其他骨干成员亦散居各处，国画研究会之昔日风光遂成前尘往事。因此，国画研究会真正的活动时间是在1925年至1938年的十三年时间。

　　二、国画研究会之主要活动

　　各种史料显示，国画研究会相较于癸亥合作画社而言，是一个更为健全、完善的绘画组织。它不仅是一个联合传统画家的社会群体，更是一个兼具图书编纂与出版、展览、图书馆、雅集及画店等各种性质的公共机构。

　　（一）与“岭南派”的论战

　　国画研究会成立的背景与相关活动，始终是与当时以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等倡导的新国画相关联的，所以在国画研究会的艺术历程中，最重要的艺术活动应该是与岭南派的论战。1926年2月，高剑父授意方人定撰写《新国画与旧国画》一文刊登在广州的《民国新闻》，指出国画研究会守旧；3月1日，黄般若在潘达微的授意下在《国民新闻·新时代》上发表《新派画是中国的衣冠吗？》，对方人定的文章给予反击。后来双方互为就传统文人画的认识、绘画的写生、借鉴与抄袭、中西绘画与日本画等诸方面展开激烈的争论，赵浩公也参与其中。这场论战持续有两年之久，史称“方黄之争”。方、黄虽然后来握手言和，但论争本身留给后人思考的议题却是意味深长的。论战对于现代美术的影响，已经超出了本身所讨论的范畴。它不仅在岭南美术史上，即使在整个中国现代美术史上，都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二）图书编纂与出版

　　国画研究会专门设立编纂部和出版部，负责编辑出版会刊和相关书籍，其中影响较大的莫过于《国画特刊》和《画风》。

　　《国画特刊》分为两种。一种为论文和图版结集，一种乃该会会刊。论文集实际上是《广州七十二行商报》的一种副刊，更确切地说，是该报出版的一种集刊。共出版一辑，出版时间为1925年10月。前为罗啸姗之《弁言》，其余作者多为“国画研究会”会员，如潘致中、张谷雏、黄宾虹、黄般若、李凤廷等，也有少量非会员如冼玉清、赵匪石等。该书封面印有“国画特刊”字样，但在正文书侧则有“国画研究会特刊”字样，所以为了与作为会刊的《国画特刊》相区别，有论者直接以后者称之。图版结集乃国画研究会广州市美分会之会刊，全称为《国画研究会特刊》。前有序言，并有市美分会之顾问单人照片及国画研究会市美分会会员和广州市立美术学校部分教员的合影。图版均为市美分会会员之作品。

　　另一种为“国画研究会”的不定期会刊，共出版八期，第一期出版于1927年，主要刊登颖川、周鼎培、念珠、张谷雏、温其球、邓尔疋、潘飨等人文章及会员国画作品；第二期出版于1928年8月，主要著者有周鼎培、潘致中、秋山等；第三期出版于1929年11月5日，著者有吴炎、玉林、李耀民；第四期出版于1931年8月，主要著者有周鼎培、宋顺之、潘致中、汪兆镛；第五期出版于1932年1月，主要著者有李抚虹、持博、宋顺之；第六期出版于1933年10月，本期为市展专号，除刊载会员作品外，另有周鼎培和李抚虹两文。另外两期分别出版于1934年10月和1935年5月。《国画特刊》为了扩大影响，还在远在北京的《湖社月刊》上刊登《介绍“国画研究会”国画特刊启事》，以广宣传。

　　《画风》为国画研究会出版的另一种会刊。1928年8月，画会筹备组建画风社，次年11月出版《画风》第一号。其办刊方针为“提倡国画，实事求是……以提倡国画，发挥国画言论为主旨”。该期凡24页，扉页及第18页后均为广告。全书图文并茂，图版方面除刊载前人画作外，悉为时人（多为国画研究会会员）作品；文章方面主要有潘飨、温其球、何曼虚、张维屏、罗伯豪、江孔殷、李凤公等人文章。该刊拟为月刊，但后来实际只出版三期即停刊。第二期出版于同年的12月，主要作者有温其球、李凤公、郑绩及赵浩公。第三期出版于次年的6月，主要文章作者有邓尔雅、宋彦成和仙笙。

　　《国画特刊》和《画风》是国画研究会发表言论、宣扬传统画学的重要阵地，也是目前研究国画研究会最珍贵的原始资料。凡是研究近现代岭南美术史者，未有不以两刊为参照者。

　　两刊之外，国画研究会还出版过一些专题的画集和文集。就目前所掌握的资料可知，其中画集有《国画研究会第一回展览会出品第一集》、《我佛相集》、《国画精华》、《画集——国画研究会第二回展览出品》、《扇面画集》、《国画丛刊》、《寿梅画存》（二册）、《王显诏画册》、《李桂墀先生遗稿》。至于文集和画谱，则有李凤廷《配色法》、《玉纪正误》及前人之《小山画谱》、《梦幻居画学简明》等。画会还计画编纂一部完备的历代广东画人传，同时征集会员们的自述（包括师承、切磋、心得、风尚及艺术见解）编辑成一部会员们的“画的学案”，但后来并未实行。

　　（三）展览会

　　举办展览，是画会重要的艺术活动。每年阴历十一月初三日是会所的落成纪念，一般都会举行全体会员的作品展览。在展览作品中，既有会员们的创作，也有画会内外同仁的收藏品。在这些展览中，最重要的就是不定期的会员作品大展。其次是一些专题性的展览，如佛画展览、古画展览等。此外，在人月堂还有一些长期的展览，就是将会员作品一小帧镶嵌于斗方镜框中陈列，凡来求画者，如看中即可定购取走。

　　（四）国画图书馆

　　为了让画会同仁更深入地认识传统，获得画外功夫，国画研究会于1928年筹建图书馆。凡是会员入会，每人需缴图书费二元，用于购置图书，并向会员募集诀法、史传、目录、评题、图谱等画学书籍，其他如法书群帙、印林谱录、文房小笈、石勒金镌、词赋歌行、金石陶泥骨甲、名人集部及经史百家也都在征集之列，甚至关于国外艺术的图书也在征求范围。到1930年，该馆共征集、购置了中外图书8653册，其中不少为善本书，为当时广州市仅有的三间专门图书馆之一。抗战结束后，所有图书均荡然无存。

　　（五）雅集挥毫

　　国画研究会的一个例行活动，就是每逢星期日会员在人月堂雅集，随意挥毫作画。他们延续了癸亥合作画社的传统。即席挥毫中，大多为合作绘画。在笔者所见“国画研究会”诸家传世作品中，明确署款作于“人月堂”者多为合作画，反映出他们合作绘画的传统。他们雅集之作品，多为扇面，一般每张定价二元，很多购画者利其现成而又不乏雅趣，因此专门在星期天来订购画。每次所作画，大多被订购一空。据说温其球画扇面最为神捷，一天能写四十余张，为同仁所折服。

　　（六）书画经纪

　　国画研究会下设之营业部，负责书画的经纪、买卖及相关商业操作。在《画风》创刊号及《国画特刊》、《海珠星期画报》等报刊上，专门刊有营业部的小广告，主要职责为“介绍当代各家作品”、“介绍本会会员及上海、北平各家书画，依期快捷”。在广告词中还特地做如下说明：“本部为联络艺术界消息起见特设介绍书画部，凡北平、上海、广州各大家皆能代达征求，诸君欲得真作品请到本部洽接也。” 在《画风》创刊号所刊书画家润例广告中，李凤公、黄金海、关寸草、商承祚等人的收件处也均为国画研究会营业部。

　　（七）其他

　　在上述诸项活动之外，国画研究会或积极参与社会的各项公益活动，或办学兴教。1928年，筹办国画学校；1932年，为提倡国画，阐发文学艺术之兴趣，举办命题比赛，每月一号出题，二十号收卷，会员及非会员均可参加，不收任何费用。对参赛作品，公推若干人评阅，入选者每月底在人月堂公开展览，并设甲乙丙三种等级，均奖以文具书画，并在报上刊载，以资表彰。这种活动对于推广国画、普及传统文化无疑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在他们的一些绘画作品中，也能看出其现实关怀及热心公益，如何冠五作于1932年的《山水图轴》便是为国难共济书画会所作。

　　当然，国画研究会的艺术活动远远不止以上所述。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岭南画坛，他们虽然不是处于中心位置，但却是起着重要的领衔作用，因而其艺术活动也深入到美术圈的各个层面。

　　国画研究会自成立至今，仍有不少传人还坚守传统，承继着先辈的事业，在岭南画坛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的初衷是以复兴中国画为目的，以弘扬传统来启发新意。但正如任何事物走向极端都会有其负面的影响，国画研究会也如此。在其会员中，不乏偏激与抱残守缺之人，他们有的以遗老自居，有的一味排斥新兴的各种绘画，成为美术发展的严重阻力，但这与国画研究会的根本出发点和宗旨是完全背离的，只不过是该会的末流。总的来说，在当时特定的时空环境下，他们在发扬国粹、弘扬传统方面作出了不少贡献。尤为难得的是，他们建立了一套较为完整的美术体系，在出版、展览及资料保存方面为学术界提供了珍贵的参考依据，成为近现代美术的一笔宝贵财富。他们丰富的艺术作品成为留给后人的一笔文化遗产。时至今日，他们所倡导的某些精神仍然值得后人深思与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