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京剧、中医药”是世界公认的中国的三大国粹，中国画更是以特有的中国笔墨纸等工具材料以活态的文化艺术形式傲立于世界文化之林。大艺术家毕加索第一次见到访问欧洲的张大千便说：“我最不懂的是，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跑到巴黎来学艺术，在这个世界上，谈艺术的，第一是你们中国人有艺术……”“中国画真神奇”……“连中国的字都是艺术”。（1）前苏联艺术科学院通讯院院士B·H·彼得洛夫教授惊叹：“喜马拉雅山般宏伟的中国画”“中国画是哲学，是诗歌，是寓意的顶峰。”（2）

　　时间进入21世纪，面对飞速发展的信息时代，做为传承中国画最重要的方式之一的学院中国画教育却面临着空前挑战，正处于一个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一方面，学习美术的考生数量在逐年增加，而另一方面学生中选择学习中国画专业的学生却日渐减少；一方面传统中国画学院教育一直缺乏系统与统一的教学坐标，而另一方面轻言中国画学院教育改革创新又被指责为片面与随意。传统的坚持与信息时代来势迅猛的各种文化思潮都把焦点对准中国画学院教育，中国画学院教育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中国画学院教育的现实已不只是发展问题，或许用“拯救”更为合适。要想破解中国画学院教育的两难境地，就必须分析造成这种境况的原因，才能找出解决方法。

　　（一）造成这种现状有一定的社会背景和国家政策原因。

其一，在教育改革、高校扩招和教育产业化的浪潮中我国高等美术教育呈现出快速发展的蓬勃景象，表现为：美术专业点大幅增加，办学规模与招生人数迅速扩大，专业结构有较大变化，教学改革也在不断深化，然而，在一哄而上的办学热中，我们不无忧心地发现不少学校的办学热情是基于纯粹的经济效益之上的，而没有将重点放在培养合格的美术人材上，这种浮躁、功利的心志当然会影响到中国画学院教育。（3）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在美术专业考生火爆、报考人数年年高涨的形式下（据《中国美术教育》的统计，2006年的高考美术类考生达到100多万人，占2006年全部高考考生的十分之一还多）（4）有相当一部分文化素质低，也并没有什么艺术特长的学生是抱着急功近利的思想报考的。因为他们报考普通大学无望，只好改学美术，考艺术专业，把希望寄托在艺术专业的大门上，这几乎已成为一个严重的事实，甚至在目前研究生的报考中也存在这种现象。由此，美术专业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部分低素质学生获得文凭和求职机遇的“终南捷径”，这不能不说是美术教育的悲哀。可想而知，这给中国画学院教育在教育之初就出了一个难题，那就是所面临要教育成未来中国画人材的学生，会有很大一部分文化素质低而功利心又很强的学生，这就为中国画学院教育的危机埋下了伏笔。

　　其二，一味地扩大招生，甚至呈几何倍数的增长，使高等艺术院校的资源很难保障的。其实一味地盲目扩招一个很大的原因无非是艺术类招生高额的学费，而面对学院这种功利性的行为，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分数低的学生如果有钱就可以上学，而分数高却家境贫困的优秀学生却被拒之门外。因此，这种虚假的高等美术教育和美术产业的繁荣，首先会产生第一种潜藏的隐患，那就是大量优秀美术人材的真正缺失，使中国画学院教育难免有后断乏人的感觉，当然这种人材缺失还有招生考试内容有关。这种现状自然还会产生第二个隐患，那就是由于招生规模的扩大，导致美术毕业生的相对过剩，众所周知，国家对中国画人材的需求是有一定限度的，国家并没有充足的岗位适合中国画人材在专业上的发挥，做为吸收中国画人材的主要还是以各省市画院及国家省市的大中专院校，而目前这一类机构中的编制又是相对饱和的，那么做为学院培养出的中国画人材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做职业画家，虽然近几年随着国家对文化产业的扶持，职业画家的状况有了很大改善，但对于目前毕业的中国画专业学生来说，艰难的生存状况及现实，是他们远远始料未及的，尤其是这些毕业生的心态是极其功利的，所以去做职业画家远不是这些毕业的中国画专业学生的首选之举。于是面对日渐艰难的就业现状，使许多本打算选择学习中国画专业的学生望而却步，思量再三而选择放弃，这就又使中国画学院教育的过程中损失一部分优秀可教育资源。

　　其三，实用美术的勃兴对中国画学院教育造成影响。众所周知，各大学院校艺术类专业的数量逐渐增加，而新增的各大学扩招的艺术类专业大部分设置的是实用美术，即艺术设计专业。艺术设计专业相对比纯美术类专业的社会适应能力强，就目前几年的情况下，就业的优势比较明显，再加上一部分功利性的因素，使得许多学美术的考生大量的报考艺术设计专业，纯美术类专业尤其是中国画学专业则被极度冷落。今天艺术设计专业的发展固然与现代新兴工业的发展密不可分的，但同样不能排除各大学院校出于功利目的。艺术设计类专业的毕业生相对来说就业率高，而就业率高相对来说报考的考生也会多。重视实用美术本身并没错误，但现实的情况是，我们在重视艺术设计专业的同时却逐渐将纯粹美术边缘化，片面的追求实用美术，即使是一些传统型的纯美术类院校，也在大规模加重艺术学科的扩建与扩招，而忽视对纯粹美术的关注，在只看到实用美术的经济效益的同时，也忽视了纯美术对于实用美术的积极意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片面的追求，对中国画学院教育的危机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其四，作为选拔美术类人材的招生考试方式方法和内容对中国画学院教育产生的影响也是巨大的。众所周知，大部分艺术类院校的招生考试必考的主要内容是素描、色彩。素描考试以人物头像、半身像、全身像素描为主，色彩以水粉、水彩写生为主，其评判主要以西方绘画的判别标准为主要依据，如素描以看作品的光影、结构等大关系为主，色彩以考察考生的色彩感觉，空间感觉为主，这些考试内容本身与中国画的教育方式是有距离的，这当然更与中西绘画的不同有关，但这种一刀切式的考试是不利于选择优秀的中国画人材的。同时由于考入学院的学生在入学后对中国传统的笔墨形式不熟悉，也会造成选择中国画专业的机率减小。中国画在其发展的历史过程中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儒道两家的学说及其他传统文化典籍的考察在招收中国画专业学生时却没有列入考试内容。虽然很少一些美术院校在考试内容上注意到了这些中西绘画的偏差，在中国画专业的考试中做了改革，诸如有许多美术院校的中国画专业入学考试中加试白描、书法等相关的知识，但由于考生在考前的训练中没有或很少接触这一类中国画技能和知识的学习与训练，而选择放弃报考中国画专业，这无疑为中国画学院教育在选拔人材上雪上加霜。

　　在美术类招生考试中对中国画学院教育还有一个重要的不利因素是片面地对文化课知识的考察，目前各大学艺术类考生的文化课成绩普遍在提高，这对培养美术类学生的全面发展是有利的。但问题是，这种度掌握到什么火候，比如外语的考试，这一个令国人都在痛伐其陈的问题，尤其是体现在美术类研究生的招生中，许多优秀的美术人材在英语这个单科分数线面前止步，一些优秀的中国画苗子不论专业如何优秀，在外语分达不到国家标准的情况下，就会丧失深造的机会，这不得不说是中国画学院教育乃至整个美术教育的损失与悲哀。中国画人材的培养与外语究竟有多大关系，的确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许多优秀的美术学子因此而丧失入学的资格。国家和政府也意识到了这些问题，提出了一些解决的方法，诸如给予招生院校更多的自主权，但这仅仅是解决了一些表面现象，要想真正建立一套艺术类优秀学生的选拔考试制度还任重道远。比如说假如取消了英语考试这一绝对的品评标准，以艺术水平的高低来做为录用学生的标准，也会存在一些问题，艺术的品评标准本身就是多元化的，艺术做为一种文化存在形式，是允许多种语言并存的，以纯艺术的标准来品评的过程中很难说不会掺杂一些个人的因素，这对美术人材尤其是中国画人材的选拔也并非无懈可击，更何况中国教育考试制度立法本身并不健全，所以在目前的状态下，武断地取消一种制度容易，而建立一套相对比取消的制度更优秀的考试制度更困难。基于上述原因，中国画的学院教育也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窘境，这当然不利于中国画学院教育的发展。

　　（二）社会“大环境”的影响与各种意识形态及文化思潮对中国画学院教育也造成一定冲击。

　　人是社会的人，社会是人的社会，进入美术学院学习的学生不可能不受到社会“大环境”的影响，这个“大环境”很复杂，包括改革开放以来，西方各种生活方式的引进，各种市场化、产业化的商业行为等等，都在时刻影响着他们。青年美术学生置身其中，尤其是中国画教育过程中有更多传统方面的教育，这些无疑都与当今信息时代社会的快节奏与功利化的社会趋式产生碰撞，引发他们对中国画这一传统的画种以及中国画生存状态的思考。

　　西方各种文化思潮对于敏感的学院美术学子会产生较大的影响，尤其是诸如“存在主义”等西方后现代主义文艺思潮，必然与和中国画传承密切相关的儒道等传统的东方文化在中国画专业学生心理上产生碰撞。后现代主义所主张的对文化的解构，以及表现出对世界的茫然、失落以及玩世不恭也会影响他们对艺术态度的思考，这些思考就会体现在他们对中国画文化传承的认识，后现代主义主张的“沉沦是多少的问题，不是有无的问题”，“闲谈”“好奇”“无可无不可”的那种“情不知所归，魂不知所寄”的虚无主义心态都会使中国画专业学生对中国画的认识上形成影响，这种碰撞与反思追问本身是积极的，但如果学习中国画专业的学生由此简单的认可了西方的某种思潮与主义，削弱和摒弃中国画传统的儒道精神文化，就会使中国画本身的发展背离方向。而恰恰我们看到的一个事实是，现在中国画专业的学生，更多的是正在丧失经典的传统中国画精神，在与西方文化思潮的碰撞中体现在作品中的“不伦不类”。

　　学院中国画教育危机产生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社会原因是通俗文化层的畸形影响。

　　一般来讲，世界上的每一个民族和群体都拥有自己的文化，像共同的观念，共同的习俗，共同的生活方式、行为规范和共同的伦理道德体系等等。中国的文化应该包括三部分，也可以说是三个层面：精英类文化、乡村文化、市民文化。乡村文化约定俗成，称为民间文化，市民文化称通俗或大众文化，上层社会称精英文化，这三大部分构成了中国文化的总和，如果用一个金字塔来代表中国文化的话，那么这三种文化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精英文化处于最高层，中间部分是通俗文化，最下面的是民间文化。（5）

　　民间文化，是传统文化的基础，通俗文化和精英文化是建筑在民间文化基础之上的，所谓文化是指人作为社会成员而获得的种种能力和习惯以及人类社会的全部精神和物质创造。但是作为社会的成员，人们接受和获得各种能力和习惯的方式却是不一样的。精英文化的传播往往需要特殊的教育和传播方式，需要学者专家的指导及个人的潜心研究，从而才可以把文化上升到理论的高度。而通俗文化则只需要普通的或大众的教育传播方式，对文化只限于理解和接受并能很快付诸实践，具有很强的大众流行性和时尚性。民间文化则是人们通过日常生活中的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地接受的，或是通过口头，或是通过风俗和物质的传播方式，接受某种传统等。（6）

　　体现在学院的美术教育中，学生在日常生活中接触的大部分是通俗文化的影响，因为通俗文化层的大众流行性和时尚性，青少年又处于身心发展的成长时期，更容易对他们产生每时每刻的影响，包括各种流行生活方式和文艺形式等，都在充斥着他们的耳目，影响他们的行为方式和思考方式 及人生态度 。国外的各种思潮，影响最大的也是三个文化层面中的通俗文化层。精英文化层对学生来说主要是接受教师及学院的正规的学院教育，但时间毕竟是有限的，而且由于精英文化的相对“高高在上”，缺乏亲和力，当然在影响美术专业学生的作用中还存在着一个教师的指导作用问题，在下文将会赘述。民间文化层由于时代的久远以及其与现代社会隔离也很难对学院的美术学生产生更大的影响，所以，对他们影响最大的就是通俗文化层的影响，通俗文化层因其大众流行性和时尚性对学生影响巨大，但同时，通俗文化也具有肤浅表面及庸俗的特征，甚至有时会良莠不齐，学生在深受其影响的同时如果对真善美缺乏判断力，很容易会使他们的生活方式及人生态度相对具有流行文化的肤浅与庸俗，这与中国画主张的传统的经典的人文精神是背离的。在时尚流行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许多学中国画的学生不知道儒道精神，不知道书法与唐诗宋词，却对超级女声等流行文化了如指掌。单一通俗文化层的畸形影响必然对中国画学院的教育产生影响，而且这种影响还是强大社会力量所支配的。这就更使中国画学院教育出现的困境很难轻易的破解。

　　受通俗文化层的畸形影响，表现学院的中国画学生漠视传统，放松甚至放弃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学习。众所周知主要影响中国画发展有两种艺术形式，那就是书法艺术和诗歌艺术，（7）可以说没有中国书法艺术的用笔就没有中国画的笔墨，没有诗歌等传统艺术的滋养也不会有中国文人画的独特审美。而放眼望去，学习中国画专业的学生没有几个书法能够达到很高的水平，中国画历来讲究诗书画印同源，而现在美术院校的有许多中国画学生毛笔字写得很差，有很多学生画完画后不敢去题字，更由于没有大量中国传统文化做支撑，画面平淡无奇，庸俗可奈，画面题材也很狭隘，仅限于表现日常生活琐事和场景。受通俗文化层的单一影响还表现在许多学习中国画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有社会责任感，只是醉心于“墨戏”，而真正的艺术离不开美的观念和生命的冲动，更离不开做为一个艺术家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家国意识。历史上屈原“哀年生之多艰”，李白要“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杜甫要“致君尧舜上，再使民生淳”，他们都不想做一个专业艺术家，但都却成了最伟大的诗人，创造出了不朽的艺术篇章。冲出时代画风，开一代新局面的大画家，如徐渭、八大山人皆不是因他们的技法，而是他们生命的冲动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8）

　　受通俗文化层畸形影响的学生在对待人生态度及道德人品的修养上也有偏差的，中国画历来讲究“画由心生”“人品既已高矣，画品不得不高”然而在社会上各种庸俗思想的影响下，却有一部分中国画专业的学生不注意日常修身，表现为性格上的脆弱，做人做事上的自私自利，这些都是与中国画教育注重的伦理道德精神背道而驰的。

　　中国画是从属于中国文化的，画者，如其人，你有知识才能表现出有知识，有气质，画才有气质，一个美术学生有才气、有情趣，伟大人品，有不同寻常的思想境界，其中国画作品才能如之，“腹有诗书气自华”，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画学院教育的危机更多是一种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危机所造成的。

　　（三）中国画学院教育课程设置的不合理也是造成中国画学院教育危机的自身原因。

　　陈绶祥说，自20世纪初欧洲学院式美术教学体系占领中国美术教育阵以来，中国画的造型语言规律，中国画的文化素养和文化品格要求被严重抹煞，致使我国从幼儿园到研究生的教育都是采用西洋画的观察方式和造型法则来进行教学。（9）

　　其一，中国画是用中国传统的特色的笔墨纸完成的代表中国文化的的艺术，在其发展过程中始终与中国文化的发展脉络相和，追求的是儒家审美理想的情理统一与道家审美的心物统一，所以从中国古代先秦诸子百家的经典到唐宋诗词到明清的“南北宗论”都是指导中国画前进发展的哲学基础，但是我们看到现在中国画学院教育的课程中很少安排这些方面的学习，做为主导中国画发展的思想核心，中国古代的经史典籍的学习并没有列入必修课程中，不了解这些，就很难真正理解中国画的精神内涵，更不可能得到中国画的艺术精髓。“绘事，清事也，韵事也，胸中无几卷书，笔下有一点尘，便穷年景目，刻画缕研，终一匠作自，何用乎，此真赏者所以有雅俗之辩也。”老一代有成就的美术家和现在学院的中国画专业学生不同，他们大多大书法诗文上（尤其是经史诸子方面）有较深厚的基础，他们的知识面本来很宽，视野开阔，这样思想就不会简单化，加之他们的社会经历丰富，有的做过官，有的留过洋，有的在人生道路上历尽磨难，到处奔波，所以他们有了绘画技法之后，便可以把自己不同一般的思想表现出来，他们的画也就不同一般。（10）可见现今学院的中国画教育缺乏对传统文学的必要学习，道德在课程上缺乏中国传统文化的学习，是一大缺憾。它使学生们在学习中国画艺术时只停留在笔墨技巧，而不是探寻中国画的精神内核。“古之艺术即今之艺术，今之艺术即古之所谓“道”，传播‘道’的人被称为贤，创“道”的人被称为圣，都是大了得的大学问家，没有雄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基础，是完成不了发展中国画大任的，即使造型基本功再扎实，笔墨十分高妙，也只是美工和高级技工，“重器轻道”历来是学习中国画最为忌讳的。人们都有一个误区，以为西方的美术学院都是以技法为主的，其实西方的美术系美术专业学分只占40%，文史方向的学分占40%，还有20%要到数理化方面的学科中去选，可见西方美术也并不“重技轻道”。（11）

　　其二，在课程的设置中过多的以西洋美术教育的课程作参照。中国画的首要特点是以线造型，它不同于西方的以面立体造型原则，所以设置较多的以西洋画样式的素描等基础课程越多，受西方的造型规律影响越大，在进行中国画特有的绘画语言转化时困难就越大，受到的束缚就越多。所以中国画的基础教学课程应以中国画的艺术特色标准去设置课程，尽量使学生在入学院之初就步入中国画的形式语言中，比如应多加设置白描、临摹等课程。但遗憾的是，在诸如在许多学习山水画的中国画专业学生由于西洋素描的意识太强，在画山石时，一上手就开始画出石头的立体感。太多的像素描课程的设置，使学生在理解中国画艺术语言时，较难克服心理障碍，画出的中国画不土不洋。

　　其三，课程设置中盲目吸收西方现代主义及后现代主义绘画的因素，设置诸如实验课、材料课，做为中国画专业的学生，在课程中安排中没有大量去研究中国特有的用笔的干湿浓淡及笔墨的皱擦点染的技法课，反而让学生研究材料，诸如在墨里掺洗涤剂出什么效果，掺入洗衣粉出什么效果，以至于连吃的豆浆掺入墨出什么效果为研究课题，实在是本末倒置之举。

　　其四，在课程设置中缺乏创造性思维，以及文化素养和思想意识方面的综合教育。中国画在千年的发展过程之中，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形象思维传统和形式语言体系。它一方面要求形与神相结合，景与情相映照，另一方面，它还要求创作者以中国哲学文化所具有的眼光心灵以中国笔墨艺术独特语言形式去彰显深长隽永，诗意悠远的审美化境，达到一种“境生象外”的审美效果。（12）相对而论，比较而言，中国画对于技术的需要并非最重要，艺术本来就不是表现技术，而是意识形态，是人的意识形之于“态”，早在宋徽宗创办最早的中国画院之时，就特别重视创造性思维如何更好的与文化素养和思想意识结合培养优秀学生的问题。“画学之业，曰佛道，曰人物、曰山水、曰鸟兽、曰花卉、曰屋木。以《说文》、《尔雅》、《方言》、《释名》教授。《说文》则令书篆字，著音训，余书皆设回答，以所解义观其能通画意与否。”这种“通画意”的教育就是考察的中国画技法与文化素养之间关系的方法。记载中宋徽宗以古人诗句命题，考试天下画人，如“野渡无人舟自横”主要是看学生对诗文的理解程度，其它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竹锁桥边卖酒家”“踏花归来马蹄香”“深山藏古寺”并非仅考技能，更多的是训练中国画表现技法与文化修养和创造型思维的关系。联系当今学院中国画教育，这种综合性训练的课程基本上没有，而仅仅设置了一些单纯技法课而已。

　　其五，学院中国画教育课程对书法课程设置较少，中国画从写实发展到写意，始终徘徊在“似与不似之间”，而没有走向西方式的抽象，原因之一是中国早有一门抽象的造型艺术——书法。中国画的语言主要是笔墨，所谓：“有笔有墨谓之画”，笔墨中笔法尤其重要，书法是纯粹的笔法锤炼幻化的一门艺术，要登堂入室中国画，学习书法是不二法门，所以美学家李泽厚说：“不懂书法，就不可能懂中国艺术。”黄宾虹说：“画之法不在位置而重在笔”。中国画因书法的锤炼而笔性更强，内涵更丰富而历史积沉更深厚，并随书法而演进发展。从元倪云林“逸笔草草”的贴韵，到清吴昌硕以石鼓文入画的碑味，中国画大师无不对书法研究精深独到，再如近代四大师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和潘天寿，即使舍弃了绘画，其书法仍然独立于世。中国画是一门慢熟的艺术，大器晚成，单书法的年龄就是以10年做单位。金农吴昌硕都是书法练到50多岁才投入中国画创作的。13由此可见，书法课对中国画专业的学生的重要性。此外，由于中国画与书法的骨肉关系，不研究习好书法，也很难领会中国画的用笔，在中国画的发展过程中，书法和诗对其产生的是根本性影响。顾恺之在《魏晋胜流画赞》中道：“若长短，刚软深浅，广狭与点睛之节，上下大小每浓薄，有一毫之失，则神气与之俱变矣。”中国的历代中国画家正是将画面的造型方法的表现意味与书法的笔势动感相比附，从而启动了对绘画形式本体的审美自觉。将“笔”与“意”,“形”与“韵”的巧妙结合，使中国画在面对无限丰富的客观世界时，具有无边的表现力。中国画学院教育对书法课的轻视对中国画的发展是贻害无穷的，而且现在还有一种现象更值得深思，一些中国画专业学生自己写不好书法，也不去临贴学碑，而是自成一派，胡写乱抹，还美其名曰“现代书法”，这也就需要美术学院能安排正规的书法课程，去纠正这种错误的导向，“诗书画印一体”，对中国画学习而言，篆刻的学习也是同样的道理，同样的重要，不再赘述。

　　其六，美术史、美术理论及中国画论的课程备受冷落。现在学院的美术史论课安排很少，而且教师和学生都把它看成负担，觉得不算专业课，只是点缀而已。学生们大多不能真正学习这些知识，很多美术史、美术理论的任课老师大多是由非美术史、美术理论老师担任，美术理论、美术鉴赏课更是没有安排，只是利用课余讲座形式了解一点，至于对中国画传统画论的学习更不会安排在必修课中，因为在大多数教师心中，技法课才是真正的在传授“中国画”。

　　严格地说，美术史不属于艺术范畴，它是学术，是社会科学。但对于美术专业的学生，学习美术史最容易见成效。以学术和科学启发技术才能成为艺术家，而不是匠人。黄宾虹75岁之前主要经历在美术史方面，著名的《美术丛书》就是他和邓实合编的，至今，他未发表的文章还有几百万字。他当教授，既教绘画，又教画史。傅抱石去日本留学是学美术史的，回国后在中央大学、南京大学、南师大美术系一直担任美术史教授，而不是绘画教授。他在重庆组织的一次大型活动乃是研究顾恺之的美术史活动。然而他和黄宾虹都成为近代山水画史上的代表人物。潘天寿到国立艺专也是担任美术史教师，他是最早写出《中国绘画史》的学者之一，他后来成了著名国画家，但仍从事美术史的研究和著述。齐白石虽然没有专门从事美术史的教学工作，但从他的诗文中可以知道他对美术史十分精通。（14）徐悲鸿对中西美术史也是颇有研究的，他认为自己的艺术特长不是油画，也不是国画，而是“能辨古今绘画之优劣”，所以由此可知，唐代以来，没有一个大画家不通美术史。知古才能明今，研究和学习中国的美术史论，才能知道中国画发展的脉络，只有理清了脉络，才能知道中国画在历史发展中的潮起潮落，何去何从。画论和史论一样，以学术启发技术，点石成金，技进乎道，庶几不惑，则更易于成为艺术，终生作画的人，状如低头看路，天天看，也不过是一小块水泥或几个脚印。通晓美术史的人状如登上高山之巅，俯视天下，千峰万壑，九曲回肠，尽列眼底，见识有大小之分，胸怀有阔狭之别，眼光有高下之异，得于目，会于心不同，了解百年艺术史之发展知识不同，应于手，观于底，自然有异。

　　据统计，在高等美术院校的专业课程设置中，美术史论等课程总的课时比重不足百分之八，长久以来，美术史论等课程总是处于陪衬或附庸的甚至可有可无的地位。即使开设的课程在教学中，学生所关注的也仅仅是考试能否通过。（15）根本没有从对中国画发展学习的角度去认真对待，以至于学生在评画时，只能以画论画，对画面再也没有更深层次的理解。美术史论等课程的严重缺位，还使中国画专业学生文字写作能力较差，缺乏最基本的“笔头”功夫，对画的认识也自然肤浅，不能从历史的、哲学的角度去分析问题，难怪有人说“学画画的没有文化”，这些都是因此而产生的不良后果。

　　其实，美术史论，美术理论等课程与中国画专业课程不是谁主谁从的关系，而是相互影响，相互借鉴，共同构成合理的知识结构，现代中国画教学中，审美学，美术史和美术创作等诸多方面应该相互渗透，形成完整统一的教学内容，并以由简入繁、循序渐进的教学方式，促进学生扩展艺术的知识面，了解与美术相关的特定文化内涵，从而提高这些中国画专业学生创造艺术形式以及有效地表达思想的能力。

　　（四）学院经典精神的丧失，也是中国画学院教育水平下降的重要原因。

　　学院和经典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意大利的波伦亚学院到法国安格尔的学院经典，从中国宋代画院到北平国立艺专都曾打造过无数美术经典之作，新中国美术事业所取得的成就与国家美术学院的“实力”，与学院一贯坚持的“经典精神”密切相关，以徐悲鸿为代表的中央美术学院和以林风眠为代表的浙江美术学院培养出来许多优秀艺术家，但是现今中国的学院经典精神正在失落和丧失，这种失落是导致学院中国画衰微的重要成因。（16）

　　中国的美术学院的经典精神，从建国之初到上十纪九十年代之前，学院里的中国画始终是严肃艺术，高等艺术的象征，它代表了一个国家和民族的艺术水平。但是自上世纪90年代，严肃文化正在向商业文化倾斜，诸如乡土写实主义变成欲不可耐的风情画，“新写实”堕落成为中产阶级肖像画，商品意识的强化和社会意识的淡化使学院艺术进入“庸俗化”时期。学院美术教育很少反映公共的视觉经验，严肃艺术对当代文化失去了应有的穿透力和批判性。学院美术创作从个性化题材又围向市民趣味——祼体和风情内容，或者局限于无聊的身边琐事。这些画在商业上很成功，却失去了艺术上应有的想象力与创造性。这种庸俗化审美在金钱的支持下登堂入室，美术学院已不再是产生经典的温床。（17）中国画也长久以来被文人画这个凝固的文化价值体系所束缚，成为一种缺乏活力的封闭而僵化的教学模式，然而这种模式的产品与世俗化的伪古典同样在商业市场上一路看好。

　　文人画教学始终是中国画教学中的主要部分，在学院里担任文人画教学的有很多是当今新文人画的代表，不可否认“新文人画”自80年代 后期出现以来，一直高扬着传统文人画的旗帜，持守传统文人画的范式，但传统文化上的断层所造成的缺憾，使中青年画家普遍缺乏传统文人画家应有的文化素养，西式的教育培养过程，使传统文人画家所必备诗文课程的缺位，文人画家们失去对旧体诗和文言文的写作能力。文人画家传达思想情感的言说方式缺少应有的诗文修养，再有满腹经纶和思想观念，也是“茶壶装饺子”有口道不出，就是有感而发但诗不合法，文多错误。再不然就是干瞪眼题不了款，从而削弱了文人画那份与时代息息相关的文化联系。（18）可想而知，这些新文人画派的教师在担任教学中的状态与所起的作用是令人担心的。

　　但这种担忧如果是因为这些教师在自身接受教育的缺憾，造成其文化修养上的先天不足尚能被人理解，那么最让人对其中国画教学的担忧莫过于这些教师对传统文人画粗浅或是错误的理解造成的学术水准的降低，教师是传道授业解惑者，这些学院里的“文人画家”从教者，“把回归传统理解成粗浅的复古，将修身养性诠释成肤浅的游戏，以特技效果作为创新的目的等等，（19）对中国画的学院教育更是贻害无穷。

　　学院里的教师除了教学，还要育人，教师自身的言行及创作思想，创作态度都在影响着学生的学习创作水准。可是某些学院的教师，尤其是中国画教师在个人创作与教学中，试图像古人一样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中，逃避社会现实的人生坎坷遭际和自身软弱性，无视人在现实中的重负与艺术史上的创造意识，而把人与自然的关系理想化，把个人自我的存在认同于古人的松茗世界之中，把小农社会封建文人的自我满足慰藉和低下庸俗的赏玩情趣寄托于明清文人笔墨语言类同的画面之中，表现为一种旧式文人的那种萎靡、柔弱、婉约的情调，热衷于描绘古代老圊隐禅，渔樵钓叟，祼女伎乐那些被古代和近代画家已经画滥的题材，并没有赋予其更多的现实意义，而是沉浸与那些不合时宜的陈腐的旧式文人的趣味之中，透射出一股酸腐之气。（20）这些体现在学院中国画教学中，学生不可能不受之影响。学生在学习的过程中，从这些教师身上不可能学到古代文人托物比德的情怀，孤高自洁的清气，关注民众疾苦的性情之类的优良传统，只能学到一些落拓文人或逐渐边缘化的一些文化人的消沉、晦暗、偏激、顾影自怜的庸习，更习不到古代文人画家所具有的超拔清脱的意境。这也正是学院教学中传承危机的重要表现。它使得中国画专业的学生既不具备传统文人的学养，又具有相当短见功利的心态。

　　事实上，无论是严肃化艺术还是通俗化艺术都已走向市场化，“严肃批评”包装下的“商品画展”越来越多，当下流行的低俗趣味对学院中国画教育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类型化、呆痴化的形象像瘟疫一般使学院的经典美术精神大大消解。学院的部分中国画教师表现私人本性、欲望和私人生活状态的作品大都停留在肉欲化和世俗化的浅表层面，他们深受以艺术的名义，一味反人性的尊严，反人的深度，反一切崇高信念，自甘陶醉于无聊、颓废和堕落之中的西方后现代思潮影响，其作品的创作紧盯商业的需求，它所产生的最终后果就是使中国画教育的终极理想坠入世俗泥潭，学院也丧失创造经典的起码条件，环顾学院四周就会明白，从本科生到研究生，甚至讲师、教授都或多或少有受到这些思潮的影响，有的甚至乐此不疲，不能自拔，学院艺术的严肃性、经典性正在被流行的“卑微欲望”消减、取代，这不能不说是中国画学院教育的悲哀。（21）

　　以上我们从四个方面分析了中国画学院教育面临现状及其呈现危机的原因进行了思考，当了解了这些原因后，我们就应该思考如何去克服中国画学院教育所造成的危机和困难，直面于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二、在应对危机中传承发展中国画的学院教育

　　“笔墨当随时代”，任何伟大的作品都必须以时代为基础，应该说，现今中国画的生存现状不同于古代，中国画是中国文化艺术的代表，在几千年传承中，中国的传统社会和中国的传统文化滋养了中国画的发展。现在社会大环境变了，中国画同样也应该寻找到在这个时代所能支持中国画发展的文化动力与精神动力。绘画的发展与时代的文化思潮完全同步，中国画的发展亦然，汉人深沉，艺术固之；“魏晋风骨”乃为一时特色，其时人语言宽缓，衣着峨冠博带，因而艺术上也现一代宽缓风度；唐人雄强博大，艺术亦然；北宋人保守复古，艺术同之；南宋人偏安一隅，国势危阽，人人胸怀愤怒，剑拔弩张，艺术上也出现刚强苍劲的刻露之痕；元人松散，清闲悠淡，艺术同之；明清已处封建社会末期，如人之老年，喜静、柔、淡，艺术亦然，现代的文化思潮从四面八方拥入了一个信息时代的社会，良莠不齐，要想改变这一思潮的方向，唯一的办法是改造这个时代，改造时代精神依靠青年，青年靠教育，学院的中国画教育亦然。

　　应对学院中国画教育的危机固然需要国家在招生、考试及就业问题上，从长远角度出发，从政策的角度多去扶植中国画的发展，做为负有振兴中国画发展重任的美术学院也应在课程设置中考虑中国画发展的历史因素，在较好的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勇于革新，破除西方美术教学模式对中国画教学的影响，使中国悠久灿烂的中华文明能够指导中国画走的更快、更远，与时代更好的和谐共存发展，而不是唯时代思潮所左右。学院的学生也应该认清学院的优势，拿起自省与批判的武器，对世俗的，江湖的低级审美趣味进行坚决的抵抗和无情的批判，以避免学院中国画教育群体的沉迷和走失。学院中国画教育要想渡过危机，传承发展，就要保持经典的学院精神，从商业的世俗和卑微低俗欲望中走出来，恢复学院艺术的经典精神，步入中国画教育的征程，唯此才能走出当代学院中国画教育的危机窘境。学院的中国画教学一旦丧失了应有的自省性和思想的深度性，丧失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母乳的滋养，满足于玩与侃的艺术游戏中，那么就无异于自掘坟墓。

　　可喜的是面对中国学院教育的危机，有的学校作出大胆的尝试。2004年6月24日第一个中国画学院在桂林正式挂牌成立，它以“弘扬国粹,正本清源”为办学理念，力求在继承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坚持传统的破格与创新，并探索中国画的当代发展。它在招生和教学中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如高考取消专业考试，只以文科成绩为准，课程设置上取消素描、代之以中国画的基础课程，如书法、篆刻等，并增设传统美学课程等理论课，力求将中国画的传统教授方式与学院教学相结合，找到一种属于中国人自己培养人才的方式。（22）这是一个可喜的开端，在中国画教育处于一种扭曲和尴尬的状态时，我们看到了希望。

　　总之，中国画的学院教育应该正视前进中的困难，以开放的心态和海纳百川的胸怀，学习传统，还要推陈出新，发扬严谨认真的治学态度，坚守传统的文化内涵和人文精神，在应对危机中传承发展，才能无愧于中华民族五千年的灿烂文化。

　　20世纪的“五四”前后，著名的画家和美术教育家金城在《画学讲义》中说：“吾国数千年之艺术，成绩斐然，世界钦佩。而无知者流，不知国粹之宜保存，易发扬，反腆颜曰：“艺术革命，艺术叛徒”。清夜自思，得毋愧乎？”如今面对中国画学院教育的现状，如何去做，国人们才能得毋愧乎？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