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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二月到五月,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了不寻常的大型展览\"津迪勒奇父女画展"。之所以说不寻常,是因为这个展览让我们看到了艺术与商业联姻的一个新动向。最近几年,意大利十七世纪女画家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1652/3)突然变得火爆起来。过去,她几乎名不见经传,现在却以其绘画中针对男性所表现出的暴力倾向而著称。
大都会博物馆举办这个展览的潜在动机,似乎是要重新评价阿特米希娅,为她在欧洲美术史上的重要性重新定位。的确,我们翻开任何一部有点份量的西方艺术史,都会看到对阿特米希娅的介绍,可是这些介绍的篇幅,几乎都只有短短几行字,也仅用一幅作品。究其原因,首先是巴洛克时代欧洲艺坛名家辈出,其次,正如当代女性主义批评家所指出,西方美术史是一部由男性学者编写的关于男性艺术家的历史,其视角和观点也是男性的,在他们笔下,女性艺术家没有获得应有的历史地位和公正的评介。
于是我先怀疑,纽约大都会的是次展览,会不会是一个女性主义的"翻案阴谋"?但看过展览后我又想,如果纯粹从学术上将重新评价阿特米希娅看成是女性主义的行动,恐会失之肤浅。这不仅是因为女性主义、后现代主义、多元文化主义,以及解构主义和新历史主义等?quot;颠覆"正史、反对精英为己任的学术思潮和文化倾向,已是昨日黄花,而且更因为在今日全球化和经济一体化的世界大潮中,艺术之学术性与商业性的合一,说不定才是这个展览的要害,只是主办展览的当事人不愿把这话说出来而已。
的确,阿特米希娅是义大利当时唯一一个以画为生的女人,是欧洲艺术史上第一位有名可考的女画家,也是欧洲艺术史上第一位成为艺术学院院士的著名女画家。毫无疑问,阿特米希娅之绘画技巧的早熟和纯熟、她的作品所具有的惊人魄力(当时艺术界就公认她的画具有男性气派),使她当之无愧是欧洲绘画史上的一流画家。但是,前有卡拉瓦乔,后有伦勃朗和维米尔,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单以技巧胜出。于是,今人探讨阿特米希娅之艺术的学术性,便集中于她的绘画主题和艺术激情。也正是在这两个问题上,阿特米希娅艺术的商业性有了落脚点,这就是她的生平故事。阿特米希娅的绘画主题和艺术激情,直接来自对她的个人生活有严重负面影响的三个男人和两件大事:她的老师、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她老师对她的强暴、法庭审判此一强暴案时对她的刑讯和羞辱。正是这一切赋予阿特米希娅的艺术以特殊的主题和强烈的激情,正是这一切使阿特米希娅的生平故事富于传奇色彩,也正是这一切使阿特米希娅的艺术得以在今天将学术性和商业性集于一身。
学术性与商业性的一致,使阿特米希娅在当今的商品社会中成为艺术界、文化界的热点和卖点。1998年,意大利推出了电影"阿特米希娅",该片被提名为是年金球奖的最佳外语片。在我看过的关于画家的电影中,这是拍得最好的一部,编剧、导演、演员、摄影等方面都高度成功,例如将纯艺术片、准色情片、历史片、风情片、教育片、传记片的方方面面,极富技巧地与故事片融合起来。但是,这部电影也受到很多学者的批评,认为它歪曲了史实,例如将阿特米希娅与老师说成是一对恋人,,将二人的性爱说成是她艺术灵感的源泉,而阿特米希娅的不幸,全被归咎于她父亲的自私和阴谋。除了电影,美国还推出了有关阿特米希娅的舞台演出《碧蓝血红》。该剧围绕强暴案和法庭审判,表现阿特米希娅的故事,1995年在巴尔迪莫初演,今年二月进入百老汇。
文学也加入了对阿特米希娅的争夺战,并分了一大杯羹。关于阿特米希娅的传记和小说近年已经出版了好几部,甚至早在1988年就出版了英译小说《阿特米西娅》(安娜·潘蒂的意大利文原著初版于1947年)。其中卖得最好的是专写艺术家生活的美国女作家苏珊·弗蕊兰今年才出版的最新畅销小说《阿特米希娅的激情》,这部小说的首发式与"津迪勒奇父女画展"的开幕式一同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行,其商业性操作的利害,由此可见一斑。关于阿特米希娅身世的正式文献,保存下来的并不多,除了审判强暴案的法庭纪录得以完整保留至今,我们现在还能看到的只有阿特米希娅写的二十八封信,主要是她写给主顾(恩主)以及朋友们的信,其中写给天文学家加利略的信,弥足珍贵。法庭文件和这些信件,都被弗蕊兰原封不动地用在了小说中。阿特米希娅的绘画作品,流传下来的只有三十四幅,分别收藏于意大利、英国、美国等地。(阿特米西娅的画册,过去鲜有出版,但近年仅在美国就出版了好几种大部头的阿特米西娅画册)。仅凭这些有限文献,要勾划出女画家的生平轮廓并非易事,于是,小说难免在细节上进行了虚构。然而,与电影相比,弗蕊兰的两大不同,一是没有把小说写成黄色读物,二是按照阿特米希娅绘画作品的编年顺序,来重构了女画家的艺术经历,包括一些重要作品的创作细节,这让人不得不佩服小说家对历史资料的深入研究,更佩服她写作中富于理性和逻辑的丰富想像。但是另一方面,弗蕊兰的小说也卖了一个大噱头,这就是全书充满了对男人的仇恨,作者把男人写成这个世界的万恶之源,他们自私、渺小、猥琐、邪恶,女画家是男性之邪恶的受害者。我估计,对男性的此种负面描写,既是为了缅怀刚刚过去的女性主义,也是为了迎合女性读者的某种偏激心态,以便求得当下的市场及商业效应。
我的看法是,阿特米希娅之所以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被重新发现,她的艺术之所以被炒作、被热卖,女性主义阐释学的政治性学术只是表面现象,实质却是她那以性关系为中心的传奇故事所具有商业价值。在今日学术政治和商业政治的气候下,这种艺术热,或许可以被称作艺术中的政治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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