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厘清一下现代性的含义,这个工作已经有太多的人做过,1)这是可以理解的,在今天,“现代性”这一术语之于英语世界或汉语学界,就好比甘草之于中药,是学术时尚的一剂通用配方。但问题是,现代性其实有着各种不同的表述方式,举例来说,在波德莱尔、列菲伏尔、福柯、霍尔、吉登斯、哈贝马斯、鲍曼、利奥塔等人对现代性的谈论中,我们甚至可能找不到一个最小公倍数。因而,对普通读书人而言,一个难以回避的尴尬可能是,我们对于现代性话题阅读得越多,对现代性的内涵反而可能了解得越少。其实,对现代性的定义有着各种不同的话语路径。我们不妨从最基本的语义上入手,在对现代性这一概念的使用方式上来认识有关现代性论域的理论幅度。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考虑批判美学在现代性问题上的定位,从而为尽可能了解批判美学的内在理路而奠定一个学理上的基础。
一、现代性:一个语用学的描述
首先,就语源学上,“现代性”这一术语无论可以上溯多久,2)它的基本含义意味着一种历史性判词,换言之,“现代性”原本可能是与“古代性”、“前现代性”或“后现代性”相对立的一个概念。这样,我们可以把“现代性”理解为现代社会的一些社会/文化/制度/心理结构上的特征,“现代性”约略等于“现时代的特性”,而当现代性(modernity)用复数形式(modernities)表示的时候,是表示现时代具有不可化约的多重特性。当然,即使对“现代性”作如是似乎较为客观中立的语用学描述,也决非毫无问题,也不会得到所有人的赞成的。刘小枫正确地写道:“从生存性的时间意义上说,每一世代都可能发生‘现代现象’,‘现代’因此是不断发生 的生存性事件:现代与古代的对比,是每一个时代都会有的结构与演化之间的自然张力,如柯拉夫科夫斯基(L.Kolakowski)所看到的,其根源是生物性的生存时间……每个时代的人都可自称为现代人,把自身的问题视为现代问题”。3)现代性概念的提出实际上隐含了一个预设,即被指称为具有现代性特征的某个历史长时段打破了历史连续体,是一种关键性的全方位的断裂。这当然也指涉着一系列具有标志性的事件,例如法国大革命或者启蒙运动,它们意味着古典历史的终结和现代性的滥觞。有趣的是,常常喜欢谈论断裂的福柯(Foucault)就不承认上述区分是“有益”的,他主张应当把现代性想象为一种态度而不是一个历史时期。4)福柯其实并没有充分阐释他这一说法的含义和依据,没有指明他所陈述的那些被称为现代性态度的特征与现代的实践有何共生性关系。其实,即使这些现代性态度不仅彰显于现代,而且也出现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时代,甚至存活于所谓今天的后现代,我们也可以说,当我们陈述现代性观念的时候,它必定是以一种强化的形式存在于“现代”社会之中,而以一种相当弱化的形式存在于“前现代”或“后现代”社会之中。换言之,现代性可以视为规定了现代社会或现代人基本质素的某种结构性特征。当然,何谓现代可以进一步讨论,以及,作为对福柯论述的妥协,我们可以承认并非处在现代的人都具有现代性,在现代社会也依然有可能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或者“装在套子里”的人,古代也有具有现代性禀赋的人。在这个意义上,凡蒂莫(Vattimo)对现代性做出的简洁的操作性定义是可以接受的:“现代性即是这样一种时代,在这个时代中,成为现代的会变成一种价值,或者进一步说,它成为别的所有价值所依赖的这一 根本价值”。5)处在现代性中的人,他的眼光不再回眸于历史时光的倒影,而是满怀希望地憧憬着未来,“法先王”或者“荷马即是第二自然”这类说法不再是不言而喻的了,传统价值的合法性被对“日日新”的美丽新世界的渴望所颠覆。
关于现代性的由来,尽管像福柯、布迪厄(Bourdieu)这些有后结构主义色彩的学者可能会认为是一种突然出现的断裂,6)并拒绝解释这种断裂何以发生,但是大部分学者可能会接受韦伯(Webber)对于现代性历史发生所做出的描述或解释。韦伯相信,西方社会经历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祛魅”的世俗化、理智化和理性化过程。这种社会结构形态的变化,一方面意味着为超验价值(尤其是宗教信念)限定范围,也就是说原先支配社会的原则即传统型统治或卡里斯玛统治原则已然失效,笼罩着迷幻色彩的幻像或默识(doxa)已经不再被视为当然:“那些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它们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验领域,或者走进了个人之间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友爱之中”。7)事实上,它们本身甚至也成为理性审视的对象。8)另一方面这又意味着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均遵循理性化的法则,“理性化的经济生活、理性化的技术、理性化的科学研究、理性化的军事训练、理性化的法律和行政机关”等等,“所有这些领域均可按照完全不同的终极价值和目的来加以理性化”。9)当然,这种理性化过程是否必然意味着我们能够更正确地把握事物,那是另一回事。
我们到现在为止,为“现代性”这一能指初步指定了相应所指的基本轮廓,但这一轮廓的实质内涵,对各各不同的现代性理论家确实呈现为一个不断滑移的意指链。如果我们舍弃各自不同的理论取向或语境关联,单是考虑此词的用法,则我们基本上可以判定,这一概念主要是从以下相互联系的两个基本方面来加以陈述的。即第一,现代性是什么?它在客观上意味着什么?第二,它应该是什么?它是否具有一些规范性理念?如果具备的话,那么应该是那些具体内容?
二、现代性是什么?
现在我们先考虑第一个方面,即现代性被理解为某种历时性、区隔性的属性,这具体大概表现为如下不可分割的三方面论域:其一,个体的或社会的精神品质或取向。被誉为第一位讨论现代性的社会学家齐美尔(Simmel)如是写道:“现代性的本质是心理主义,即根据我们内在生活(实际上是作为一个内在世界)的反应来体验和解释这个世界,在躁动的灵魂中凝固的内容均以消解,一切实质性的东西均已滤尽,而灵魂的形式则纯然是运动的形式”。10)列菲弗尔(Lefebvre)则认为可以将现代性理解为一种精神的悖谬状态:“如果我们认为我们的现代性是比文化或文化的征候(艺术、诗、语言等)更多一点的什么东西,那么,有一种方法是可靠的:去揭示本质性的矛盾或矛盾体,并将其理论化把握……下面是可以当作现代性特点的一些矛盾:焦虑、苦恼和孤独感在增长,它引起了主观表达或解释的无数迹象”。11)这样的一种言说路径预示了我们留待以后讨论的审美现代性的层面,尽管它吸引了一些大师级哲人例如波德莱尔(Baudelaire)、尼采(Nietzsche)、舍勒(Scheler)乃至本雅明(Benjamin)的话语欲望,要之它在现代性这一语域中,并不处在中心位置。人们通常把个体或社会的精神气质视为现代性的一种结果,尽管它可能与现代性同时到来,但是在逻辑优先性上它被置于第二位。
需要指出的是,个体/集体社会行动者的禀性尽管其负值的一面似乎得到了更大程度的留意,但作为一种精神气质的现代性还包括了比较积极的方面,特别是由个体的解放、民主和自由的落实、科学技术的进步所导致的理性乐观主义,鲍曼(Z.Bauman)就强调了秩序意识及其对它的反思在现代性中的首要位置:“我们可以考虑将现代视作一个时段。在这一时段中,(世界的、人类生境的、人类自身的以及这三者间的关联的)秩序得到反思:假如它终止了抑或风光不再了,那么,它就是一个思想问题,关怀问题和一个认识到自身、意识到确是一种有益实践并唯恐留下裂缝的实践问题”。12)当然,鲍曼也同时指出,纳粹的大屠杀也是这种秩序意识的一种可怕的结果。
其二,现代性被理解为某种总体性社会状况。这不是指社会及其成员的情绪等层面的感性倾向,也不是指其共享的心智结构的样态,主要是指社会结构意义上与古典社会有别的某种宏观特征,简单说现代性意味着什么,现代性的后果是什么。例如伯曼(M.Berman)在他的名著《一切坚固化为乌有》中就指出了现代性实际上意味着一种全球化时代的到来:“所谓现代性,就是发现我们自己身处一种环境之中,这种环境允许我们去历险,去获得权力、快乐和成长,去改变我们自己和世界,但与此同时它又威胁要摧毁我们拥有的一切,摧毁我们所知的一切,摧毁我们表现出来的一切。现代的环境和经验直接跨越了一切地理的和民族的、阶级的和国籍的、宗教的和意识形态的界限……所谓现代性,也就是成为一个世界的一部分,在这个世界中,用马克思的话来说:‘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13)吉登斯(Giddens)要求我们注意现代性的断裂特征,这种断裂是一种比部落社会转向农业社会更具有决定意义的断裂:“现代性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把我们抛离了所有类型的社会秩序的轨道,从而形成了其生活形态。在外延和内涵两方面,现代性卷入的变革比以往时代的绝大多数变迁特性都更加意义深远。在外延方面,他们确立了跨越全球的社会联系方式;在内涵方面,它们正在改变我们日常生活中最熟悉和最带有个人色彩的领域”。14)他并且从速度、变迁范围和现代制度等层面进行了阐述。关于这种言说方式,其实可以通过对现代社会的总体性命名中得以窥见一斑。比如马克思即认为资本主义社会是一种商品社会,物化关系为此社会的支配原则;贝克(U.Beck)、卢曼(N.Luhmann)等人强调这个社会是一个风险社会,认为一味追求经济增长的结果容易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尤其是生态学上);15)(芬伯格A.Feenberg)用技术来理解现代性,16)而更流行的说法基本上追随经典社会学家韦伯等人的意见,指出祛魅是现代性的主要方面,现代社会因而表现为世俗社会。17)这一点下文还会提及。
其三,现代性被理解为某种新兴信念的初步实现(例如对于科学、民主、自由、平等、理性、和平、道德进步、社会进化等观念的深信不疑),理解为某种客观结构,尤其是一些重要制度的确立。马克思笔下的现代性即指资本主义制度(包括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而吉登斯认为现代性即意味着整个现代文明或工业社会:“它涉及:(1)对世界的一系列态度、关于实现世界向人类干预所造成的转变开放的想法;(2)复杂的经济制度,特别是工业生产和市场经济;(3)一系列政治制度,包括民族国家和民主”。18)必须指出,这是一种对现代性的比较普遍性的认识,前两者基于这一理解之上:个体的或社会的精神旨趣或倾向是出乎于个体行动者或集体行动者对一定社会系统的适应、反抗等互动性张力关系;至于总体性社会状况,则是学人们对上述现代性意涵的直观勾勒或理性图绘。
对现代性的题域当然还可以做其他角度的描述,19)需要说明的是,这三方面在许多现代性理论家那里并不存在区分。只是在表述其现代性论点的时候,有的学者很可能将此三者融入一炉,一并加以阐述;20)而对另一些学者来说,可能存在着逻辑上的侧重点,例如刘小枫先生尽管讨论了现代性的所有重要方面,甚至被认为溢出了现代性命题的边界,21)但其要旨还是明显落实在“心态、精神气质或体验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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