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与选择"主题对话之六　全球化背景下的选择与被选择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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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到这一期为止，我们的展刊出了六期，每一期都有一个围绕展览主题的对话，我们今天的对话，既是对这一系列对话的小结以及关于展览主题的再思考，也是对一年来展览筹备过程的一个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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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我们需要在一个适当的视点上反观我们这一年来所走过的历程，进一步思考我们的工作和思想，并对当代艺术、当代雕塑和我们今后的任务做出一个基本的评价。从这个方面来说，我首先认为本次展览具有承上启下的意义，它一方面从艺术的自律性。艺术的单极思维、传统的图像模式资源等方面结束了20世纪中国雕塑的盲目性。盲从性和自卑感﹔另一方面它在一个多构架的格局中形成了一种具有多向适应力创作态势，使中国雕塑在21世纪的发展具有了一种自我伸缩的能力。这就是我们对"当代青年雕塑家邀请展（第二回）"的基本判断。这一判断来自我们对这次参展雕塑家作品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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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这次展览自从发出通知以来，我们一共收到了三百六十多份参展方案，青年雕塑家的这种积极参与的热情对我们是一个极大的鼓舞，我们最初还担心，现在各种各样的雕塑展览较多，青年雕塑家们会不会对这个展览给予足够的重视，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是多余的。直到昨天，还有青年雕塑家打电话问我，是否还接纳参展报名，大家这种热情说明，展览所确定的主题，给了大家一个较为充分的阐释空间，比较切近目前大多数青年雕塑家思考的问题﹔同时，也说明中国当代雕塑逐步趋向一个良好的学术状态，这是一个纯学术的展览，可是在面临越来越多诱惑的今天，大家对这样一种纯学术的方式和话题仍然保持了足够的兴趣，这是我们的希望所在﹔最后，我们还必须承认，这个展览具有一定的品牌效应，这与八年前第一届当代青年雕塑家邀请展的成功举办以及它对后来产生的巨大的影响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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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当然，这次展览与首届"当代青年雕塑家邀请展"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1、主导思想不同－－如果说首届"当代青年雕塑家邀请展"意在通过展览唤醒雕塑界的自我意识、学术意识和问题意识，加强青年雕塑家的沟通和交流的话。那么，本次展览的目的则更强调处于价值失却之后的中国当代雕塑的危机意识，祈望通过本展展示和思考我们的处境和未来的可能。2、情景不同－－毫无疑问，处于千年之交的中国当代艺术与八年之前社会、文化、经济正处转型之中的中国不可同日而语。那时的雕塑家还多为"85情结"所羁绊－－雕塑家们更关心的还是形式语言的问题，个人的风格样式等等。八年之后的今天，雕塑界通过努力不仅实现了自身的转型，而且日益走到了当代艺术的前沿，贯通起传统文化资源与当代文化情境，把中国当代雕塑推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上。3、学术针对性不同－－进入九十年代之后，中国当代雕塑的首要任务就是如何走出"85意识"，确立中国当代雕塑的自我身份并进而实现转型。但在今天，全球化己成为我们身边无法避让的现实，它不仅超越了现代主义，而且也超越了后现代主义的逻辑思维，把整个世界平铺于我们面前，这样，各种文化的渗透和冲突使艺术家不可避免地要做出恰当的回应和选择，显然，这种回应和选择较以往既简单又复杂了，在广泛的意义上它己超出了艺术本身，而变成文化问题，甚至政治问题。4、操作模式不同－－相比较而言，本次展览在操作上更为规范化和学术化，它不仅以国际展览模式运作并提出了明确的学术主题，而且采取了先以方案报名，经主持人研究后发出制作邀请，最后根据制作情况发出正式参展邀请的方式。这就保证了本展学术上的整体性、作品的原创性和广泛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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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这个展览我们一直在坚持两个东西，一是推出新人，二是强调新作。第一次青年雕塑家邀请展为什么得到了大家的肯定，一个重要的方面是这个展览推出了一批新人，目前在当代雕塑创作上最活跃的一批人，许多就是在那个展览中崭露头角的，我以为这应该是青年雕塑家邀请展将推出新人作为自己特点的一个理由，我们这次在年龄上对参展作者作了更明确的限制，另外，强调新作，这是因为，这个展览不同于各种个展、群展和专题展。我们希望这个展览能著眼于整体，全方位的展示。探讨和思考中国当代雕塑的现状及其与未来的关系。它需要提供一个共时性的展示平台，所以我们要求参展作品为没有参加过其它展览的新作。还有许多在展览规定的年龄段内，创作上正如日中天的青年雕塑家没有参加这次展览，我们以为，他们已经受到社会足够的关注，他们不缺乏出场的机会，一个学术展览并不是办成了群英会就有水平，重要的是凸现问题，所以，我们这个展览虽然叫邀请展，但是没有主动地邀请任何一位作者，只是在报名参展的方案中对认为合适的作者发出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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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我认为，本次展览的一大特点是它的公正性。在这里绝没有私己之见和意气之争，主持人完全是围绕本展的学术主题，从整个展览的学术性及未来潜在可能上去选择作品。所以，许多申请设计稿都经过了多次比较、研究，并与作者协商后才最终决定的。我们所以采取"设计稿报名--发出制作通知--审查定稿（原作或照片）后发出正式邀请"的方式，就是为了保证本展的学术纯正性、作品代表性和展览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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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由于这次参展作品比较多，而且参展作品又是新作，有一部分作品是在没有看到原作的情况下发出通知的，所以对它们实际展出效果的把握上，出入肯定是有的，最理想的方式，当然是全部看原作再发邀请，只是这一次还没有完全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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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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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在评选过程中，我本人有一个突出的印象是，中国当代雕塑正处于从无序到有序的过渡中。应该说，这次大量的报名设计稿无论从题材、制作、设计还是风格、观念，材料上说，都是十分丰富多元的，从形式主义的角度来说这是"无序"的，但在这种"无序"中，许多作品己表现出自觉有效地整合各种文化资源以的现实又是中国对外开放的结果。在这种双重开放中，艺术家的回应就必然带做出各具针对性的自我表述的努力。尽管这种现实努力仍难以摆脱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中心与边缘等文化背景的困绕但从这些作品中己可看出一种自觉、自信和沉稳的创作心态，一种更为开放而具有本土特征的创作趋向己初露端倪。另一个突出的印象是，新一代雕塑家业己成熟。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趋向主要反映在新一代雕塑家的作品中，他们对身边的现实境域则具有更敏感、更直接的领悟和把握，在题材上就更贴近现实。切入现实，反映当下人们的真实体验，在语言的运用上没有禁区和包袱。因此，他们的作品大都显得轻松而有新意，甚至出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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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与8年前相比，这一届的当代青年雕塑家邀请展面对的是一个新的学术情景，这是一个以互联网为代表的信息时代﹔是一个随著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来临而产生全球概念的时代﹔是一个文化、民族、地域、信仰等各种社会矛盾日益尖锐的冲突的时代﹔是一个价值多元，具有各种可能性的时代﹔在这种背景下，雕塑家的认知方式，体验方式，表达方式都与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在挑选参展作品的时候，我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这几年雕塑十分火爆，展览已经不少了，既然有了这么多展览，为什么还要做这一个？这个展览我们要做成什么样的？在360余件来稿中，最终虽然只确定了73件作品，但对许多作品多次拿进拿出，比较了再比较，为了定作品，我跑了三次杭州，经过讨论，对入选标准大致有一个共识：1、符合本次展览的主题，有些作品如果从材料、从语言形式或者从造型能力方面看，或者也很不错，但是它可能适合别的展览。我一直认为，雕塑家不一定什么展览都要参加，而是要有所选择，展览和雕塑家之间应该是一个相互选择的关系﹔2、是否具有明确、独到的个人感觉﹔我们在一些来稿中，发现一些稿件不能说没有想法，但是它们的符号太概念化，一般化这就说明还没有找到个人的感觉﹔3、原则上可重复制作，这一点表现了我们对本次展览边界的一种设定﹔４、材料形式使用恰当，便于运输和室内展出﹔5、题材、样式等相近的作品只选取最佳者，我们看到了某种流行样式，如异质材料楔入并置、复制衣物、外框结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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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关于边界问题。我以为这是近年来困绕中国雕塑界的一个重要问题，它反映出中国当代雕塑从无序向有序过渡时的特点，当人们开始意识到传统雕塑的局限和新的雕塑的可能的时候，这种困惑必然产生。但这也就意味著人们对新的方向的追求和重新认识雕塑的开始。在这次评选中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原则上可重复制作"，这表明它己超出了传统雕塑概念，但还有相当的保留，这是在这个过渡期中所能够做的，因为无限扩张雕塑的边界，在目前还无助于中国雕塑的健康发展，而只能带来新的混乱。对当代文化情境的回应也是我们在评选中十分注意的一个问题。对当代文化的回应问题是一个多层面的课题。这个问题的紧迫性主要表现为两个回应：①艺术上的回应--由于中国近代雕塑的西方性起步，导致中国当代雕塑在艺术上对西方的追随，以至西方各阶段的发展都始终制约著中国的艺术进程。这在当下亦不可避免。因此，对西方"艺术死亡"之后的艺术如何回应就成为我们的问题。因为在以往的被动回应模式中，西方总是作为我们的目标，而在西方艺术自身解构之后，不仅固定的目标已经失去，而且我们自身的表述亦日趋清晰，这就有可能使我们重新思考我们的回应方式和策略，全面衡量我们所可能依凭的艺术遗产和资源，从而准确定位自身。②文化上的回应--当代文化情境首先具有开放的特征这既是全球化是具体而微又是关乎战略思考的双重特性，这使当代艺术己远远超出了此前那种就艺术论艺术的狭隘艺术观，使艺术与现实具有了更密切的联系。使艺术与文化的整体性及其现实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因此，文化身份至关重要，这是中国当代雕塑生存和生长的深层保障，是其建立起真正有效的对话关系，并发出自己声音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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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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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本展的学术主题"冲突与选择"是经过多次研讨之后慎重而有针对性地提出的。它所针对的既是雕塑家的个人现实，又是我们的整体文化战略思考，或者说，它提出的不仅仅是雕塑家的问题，而且涉及艺术领域的各个方面，而这个前提就是"全球化"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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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2000年4月15日，以2002年卡塞尔文献展艺术总指导奥克维（OKWEIENWESZOR）为首的西方著名艺术策展人小组一行七人首次造访中国，依次访问了中国的杭州、上海、北京、广州、香港和台北。这种形式的来访是历史上的第一次，因此极富意味，至少向我们传递了这样的信息：1、全球化的脚步正日益向我们迫近﹔2、全球化的进程将世界拉到了一个平面上，使非西方文明自觉不自觉地浮现上来﹔3、中国当代艺术日益纳入世界艺术体系之中，成为当今世界一只不可忽视的力量。尽管从总体上说，处于全球化进程中的中国当代艺术仍处于被动选择和被选择的地位，一般来说全球化是由西方的主流利益集团制造的，但另一方面，随著世界市场的一体，资讯传媒的发达，它己超出了这些利益集团的控制，成为历史不可逆转的潮流，为整个世界带来了“趋一致的现实选择。这样，西方主流艺术亦不得不改变其艺术策略，不得不以容纳非西方艺术的方式来证明西方的主流性。从1993年的威尼斯双年展开始，西方的主流展览大都体现出这一动向。作为非西方文化，我们不能因此而过于乐观，但全球化的现实的确解构了现代主义时期的单流向模式，造成了平等对话的情境，为非西方艺术的出场提供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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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在这个背景下，我们提出了"冲突与选择"作为"当代青年雕塑家邀请展（第二回）"的学术主题，意在通过这个主题反映和揭示中国当代雕塑所面临的主要问题。因为我们越是感到这种全球化，一致性威胁和压迫，我们便越是希望明确我们的文化身份，我们只有明确我们自己，才能在越来越快的趋于一致中显示我们的文化的个性和差异。这看起来是个矛盾，但这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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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这种冲突自然影响到艺术，当今艺术主要表现为以下两大冲突：1、东方与西方的冲突--这一冲突由来已久，在今天它更体现为一种选择，传统文化的断裂与再生始终规定著中国在文化抉择上的矛盾性，这种矛盾就决定了中国当代艺术的两难：一方面西方文化的冲击使传统文化失去了生存的基础，另一方面传统文化又处处隐现出其生命力，规定著中国艺术家的身份特征。一方面，中国现代雕塑的西方渊源形成了西方化基础﹔另一方面，在大一统的西方雕塑的专制下，当代中国雕塑又力图从传统文化中，从我们自己的问题中寻找新的生长点，在这肿纯鱿拢菊固岢?冲突与选择"的学术主题正是对这一现实的积极回应，它使我们得以更好地思考中国雕塑如何走出西方化的阴影，去建构新的现实。2、世界主义与本土声音的冲突－－般来说，世界主义的思想是现代主义的产物，其目的在于消除差异，建立永恒的文化霸权地位。随著全球化时代的到来，这种"世界主义"或"普世主义"衍变为"全球主义"概念，但其内涵并没有改变，而是改变了言说方式，使"世界主义"成为更加"合理"的理论和实践根据。但是全球化时代的文化多元己使久被压抑的本士声音具有了发言的可能。即使西方世界也意识到了这种多极化和多样性的现代性是人类共同繁荣的基础。当然，我们也应看到，这种"宽容"既体现了西方世界的无奈，也是一种策略，其背后的意识仍是西方中心主义，只是提法有所改变。因此，在全球化的现实中，随著非西方文化的自我意识的不断觉醒，"世界主义与本土声音的冲突"不是减弱了，而是以更为隐蔽的方式加强了。本土声音似乎不再被遮蔽，但却被重新界定为一种边缘存在，因而更增强了被遮蔽的危险。这就是中国当代艺术，也是当代雕塑所面临的基本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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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是基于对以上两大冲突的关注和焦虑，我们有针对性地提出"冲突与选择"作为我们千年递交之际的这次重要展览的学术主题这就使它具有了异乎寻常的象征意味。它使我们重新反思我们的历史，确定新的问题意识，以积极而开放的态度面对全球化的现实，建立起具有未来全球适应力的文化战略。因此，在我看来，本展的具体成果相比之下就退居其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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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因为一旦我们面对新的现实思考未来，即唤起了雕塑界乃至整个艺术界普遍的未来意识，那么，中国雕塑必将出现崭新的历史局面，而这正是中国艺术以及中国雕塑的希望所在，也是本展最大的成功和所期望的。鉴于此，我们认为，中国雕塑家必须要树立起一种全球意识，以健康、开放、自信、高阔的眼光去审视我们的传统及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积极主动参与世界对话，这才是我们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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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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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为了使本次展览更为完满和充实，并逐步推进和深化学术，随时联系各地雕塑家，及时反映各地的创作和理论状况，我们延续了第一届邀请展的做法，展览前出版了六期展刊。尤其是通过展览组织几次大对话，对本届主题及相关的学术问题从各种角度做出了深入思考，这些对话所涉及的问题既与本次展览也与中国当代雕塑的现状及未来密切相关。如"冲突中的选择"对问题的提出、"冲突时代，艺术何为？"对艺术与环境、艺术与个人现实的关注、"在冲突中追寻文化自信"对在全球化时代何为"中国雕塑"，以及文化个性和文化自信的讨论等，不仅从理论上，而且从创作实践上都触及到中国当代雕塑的深层问题，当然这也是整个中国当代艺术所面临的紧迫现实。我们并非要夸大这种冲突，而是意在由此引起更多人对当代世界文化转型的警觉，以深入探讨我们所应有的选择和回应策略，否则，中国当代艺术将面临新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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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尽管展览开幕在即，但这并没有使我们感到轻松，回首这一年来的工作，虽然我们尽了自己的努力，仍不免有遗憾和不足，但这反过来也证明中国当代艺术的展览运作机制也有一个不断规范化、学术化和国际花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中国当代艺术发展中的一个不可忽视的方面，我相信，本次展览的开幕只是一个逗号，今后我们还将针对雕塑中诸具体问题做出新的探讨，以不同的形式和内容将本展延续下去－－因为这是我们共同而长期的神圣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