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访谈人:韩伟华
时间:2003年12月19日下午3∶00 地点:北京通州疃里三区夏小万画室
韩:当大多数艺术家在关注宏大叙事和绘画材料如何创新及实验时,夏先生为什么会选择艺术创作的基础——素描来做研究?
夏:素描,就是用线条塑造形象的一种方式,是最基本的绘画,它的语义和形式要素都很简单,它是剥离掉各种材料和技法所附加的东西,用最单纯的方法揭示造型的一种绘画,所以我希望自己能从语言方式的角度,而不是作为手艺去认识它。
韩:夏先生有意识地去关注那些线的绘画是从那一年开始的?是什么原因使你选择了这个课题? 夏:九十年代中期,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放松了油画的创作。原因是当时已没有非画油画不可的冲动。以后的事实证明,我当时的选择是重要的。因为我一直想搞清楚使用油画材料和一系列相关方法的必要性。到了1999年以后,我就几乎只画纸上作品了,材料多采用粉笔,用写实绘画的传统手法来画素描,可以说回到了绘画的基础领域。
韩:夏先生的作品属于写实绘画的范畴,那么您在谈话中提到的“写实绘画”与“写实主义绘画”这两个名词,夏先生怎样来解释?
夏:“写实绘画”和“写实主义绘画”,我想是两回事。“写实主义绘画”的概念大概是十九世纪中到现代主义形成和在此之后的时间里被广泛使用的。也就是说它是一个具有现代性的写实主义概念,而不是通常普通意义的写实艺术。写实艺术的意义我认为根本上是和人类自觉掌握命运的诉求相关,甚至可以说,在这一点上将它视不视为后来所说的艺术,都会显得不那么重要。人类记录视觉映像的历史其实远远长于后来所说的写实艺术(也称再现艺术),我一直在猜想,这种接近纪录直观真实的做法对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它的存在似乎比以语言沟通为目的的意识阶段更早。在诸多意识行为特征中,它更象一种人的自我证明方式,以证明我所经历和我所掌握的一切。这里的确涉及了人对外形的记忆程度,但它不是以全面重现为目的的,它所呈现的客观性是有前提条件的。我想说明的是写实绘画还不是简单的再现或模仿自然的人类行为,它与人的生存常态和精神诉求有关,所以在对艺术的认识上它最具有基础性的针对意义。
韩:从刚刚的谈话中,我感觉到夏先生对于具象绘画的再次关注关键点是在“怎么看”上。与传统的写实艺术不同,当下新具象艺术切入点的差异,已经成为了画家表述内心情感世界的有力武器。
夏:古代人们记录观看的方式是有选择地描绘出需要熟记的形象,并将其中与人的生存发生密切关系的形象定式化,甚至于符号化地固定下来。这种明确以沟通和交流为目的的图像制作,基本奠定了之后人们一贯遵循的视觉映像的记录标准。实际上,这就是写实绘画的基础。与文字语言不同的是,它不须借助于描述,没有逻辑,也没有抽象的概念,只需用眼睛去分辨和识别。 人们就象在说: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在看似完全客观的观看方式下其实质是一种有选择和有条件的观看。它是常态的,图式确定上为天,下为地,观看距离大约在两倍到三倍之间。离得远了看不清楚,近了心理上会产生不安。写生训练时常常选择3/4侧面来观看模特儿,这个位置,既能把握整体观察,又能保持安稳的旁观心态,画起来也最从容。
近年来我一直在想, 我们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有条件的观看方式,假如把这套语言最传统的语义调整一下,将“我们看到即如此”,变成为“我看到即如此”,让其他所有被认定为个别性的或特殊的观看经验, 例如错视、反视、近视、远视、扫视、幻视等等,都能够不受歧视的、也无需矫正的成为有理由被再现的依据,真正让直观地展现具有自由和更为开放的个性空间。真能做到的话,对于那些传说中先人们看到异像世界的体验,也就可以理解了。
写实绘画的确帮助了人类的感官记忆,但它同时也在错误地引导人们的直觉判断。记忆其实就是一种记录方式,它必然带有特定的意图和目的性,一种记忆形式被固定化则意味着其中附加的目的性和意图也同时被延用。当我们面对真实,它就会错误地引导我们的直觉,这样,艺术表达的真实性就有可能成为一句空话。 韩:观看夏先生的作品,印象很深的是运动中的物体。这一特征的自我定位,是有意识的选择还是无意识的自然流露?夏先生对画面中“动”与“静”的关系怎么看?
夏:我其实并不热衷于刻意捕捉运动中的物体姿态。我只是喜欢从新鲜的角度去观看事物。
日常生活中可选择的视点很多。一个很稳定的动作在另一个视角上看就变了,变得不稳定起来。当然,有些画里的形象是有动作的,那是变形的需要。其实,静的物体也是很多艺术家关注的对象。静的东西在画面上,我把它称为死的东西。死的东西容易被我们描述。我发现人们对这些事物的关注远远超过了我们所意识到的程度。为什么人们如此愿意倾心那些死去的物体,在那里究竟会唤起我们内心深处怎样的感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对“死”所付出的认知努力,甚至大于“生”。所以,我倒是愿意把写实绘画当成一种凝视“死亡”的艺术,或许,这样反而能给艺术以“生”的希望。
韩:读夏先生的画,许多非生活化的描述使人产生怪诞离奇的联想。这种梦一样的环境,让我想到了西班牙画家戈雅创作的《阿波里乔斯》组画。画面中的一些形象也能看得出有《山海经》描述的影响。
夏:对,戈雅是我比较喜欢的画家。那是因为他的画超出了寻常的美丑标准,摆脱了功利性的观看陋习。其实在日常观察之外,我发现还有更多的视读体验是不易被准确判断的。比如我们所熟知的《山海经》里,就有一大堆对“眼熟”事物的误判。这就是所谓叙述对观看来说更为至关重要的原因,可以说是叙述选择着观看。所以,要想让我们透过层层叙述历史的逻辑对外象世界作出直观的体验已是不容易的事了。不过叙述的历史局限又总使我们无法对观看的世界作出彻底的解释。所以观看的历史被重新叙述,便成为这一文明发展的必然,就象我们今天再去阅读《山海经》,从中解读出的人类智慧恰恰不是那些判断概念的准确,而是观看提供给我们去想象的无限可能,那种人不人、鬼不鬼、形不形、象不象的开放、自由而奇特的“视读”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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