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表现主义指责波普得势是个阴谋，罪证之一就是搞乱了正确的艺术评判标准。何为“正确的艺术评判标准”？自然是现代主义以降那一套围绕精英和自我的美学，这是泛泛而论，具体到个别的语境，比如抽象表现主义的指责，则是专指克莱门特·格林伯格的艺术批评。

　　有一句名言，“一切艺术史都是批评史”。这位格林伯格就是一位艺术批评家，正是他亲自审定、修改并且孜孜不倦地阐释抽象表现主义的美学原则，一手塑造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抽象表现主义独大的历史，在当时的艺术界绝对是个掷地有声的人物。“有声”到什么程度？带头大哥卡斯蒂里在欣然接受了“抽象表现主义掘墓人”的名号之后，还要补充说他“一向很尊敬格林伯格”，不愿意撕破脸皮。不过格林伯格对此并不笑纳，曾说到卡斯蒂里一统江湖就差大色域画派一个山头没有攻下，这大色域画派便是格林伯格继抽象表现主义之后拉起的一只队伍。

　　格林伯格成名甚早，1939年就发了一篇名满天下的论文，也是他此后一辈子的中心思想，题目叫做《前卫艺术与刻奇文化》。前卫暂且搁到一边，单说这“刻奇文化”。“刻奇”(Kitsch)一词的来源至今众说纷纭，总之不是一个好词，其核心意思，是指廉价的和矫情的情绪。

　　格林伯格引入这个词来定义他所谓的拙劣艺术，慢慢的“刻奇”变成描述大众文化的心理及其衍生品。论文涉及大量术语，不是我这样的一般人能够看得懂的，但也有一两句刻薄话不妨引用一下。格林伯格说“‘刻奇’假装对顾客毫无要求除了要他们的钱”，又说“刻奇”是“我们时代所有那些赝品的缩影”，“刻奇”审美“不是一种创造性的审美，而是强加的审美”。这些话，怎么琢磨怎么像是针对波普说的，考虑到其时波普诸人都还是牙牙学语的小屁孩儿，格林伯格的高瞻远瞩，实在是胜人一筹。

　　因为性格执拗，格林伯格的话说得很满，在他看来，前卫与“刻奇”之外，没有第三条道路，前卫是毕加索、蒙德里安、康定斯基和抽象表现主义等有质量的为艺术而艺术的艺术，不在这个圈子里的统统是刻奇，统统没有质量。这一下子，不仅波普，连带着通俗小说、流行音乐、好莱坞电影、招贴设计都遭了殃。奇怪的是，格林伯格自己一直没有给艺术的质量定下一个类似ISO9002的认证标准，结果在1970年代后现代冒尖的时候被新一代想要制造历史的评论家们抓住了小辫子。

　　这篇论文，国内出版时把“刻奇”译成“庸俗”，也有人翻成“媚俗”。不错，正是米兰·昆德拉那个大名鼎鼎的“媚俗”。事实上，这两种译法对“刻奇”的理解，都是取格林伯格“大众文化”一说，后者更非昆德拉的本意。昆德拉与格林伯格谈论“刻奇”的区别在于，后者是乐观的，至少认定有一批不刻奇的精英，比方说他本人；前者是悲观的，昆德拉从来不相信精英，他认为“刻奇”是“人类景况的一个组成部分”，谁也无法逃脱。是“将人的存在中本质上不能接受的一切排拒在它的视野之外”，如“大便”、“屁眼”之类的存在。在他看来，格林伯格揪着艺术不放实在可笑，没有一个画家———即便是格林伯格钟爱的抽象表现主义画家———画过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