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对我们而言，是什么？是越来越高的高楼？是越来越亮的霓虹灯？还是越来越宽的马路？……虽然我们坚定地说“不”，但每一个城市都在向着高楼林立、马路宽阔、霓虹闪烁这样的所谓现代都市而努力，结果彼此越来越相象。在这样趋同的都市里，都市人的生存现状、理想追求也好像越来越趋同。他们大多忙碌地工作着，辛苦地攒着钱，筹划着买房、买车，许多人都希望买有花园的房子，希望从装潢考究的、带有落地玻璃的大房子里看出去，是绿树、青草和鲜花环绕的花园；躺在自家花园的草地上，能看见鸟儿在蓝天白云下来来往往，能听见清流的声音穿过绿树而来；当然，女人们还想要有化妆品和时髦的服装……对于都市，人们有着太多的期盼，也有着许多的设想和思考。都市也很自然地吸引了当代艺术家的关注，不管他们是持着或批判或赞美的立场，但关注是无庸置疑的，这从形形色色的展览当中的一些以都市为题材的作品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几年前，“深圳水墨画双年展”将古老的中国水墨画与都市并置在一起，探讨都市题材的水墨画表现。2002年，“上海双年展”也将视线投向都市，并锁定主题“都市营造”。对于这一次的双年展，上海双年展组委会执行主任、上海美术馆馆长方增先认为，“将目光聚焦在都市文化和建筑问题，有着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和紧迫感”。

对于这一届双年展，主办者的学术追求是鲜明的，那就是希望在迅速推进的中国都市化进程中，展览能以“建设性的态度审视这一现实，思考乡村和都市、传统和现代、本土和全球、保护和发展、继承和创新等课题”（方增先语），希望通过展览“体现致力于探索和创新的当代艺术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注”（李景汉，展览组委会执行主任）。由于这样鲜明的学术指向，我对此次展览很关注。不巧的是，虽然我被邀请参加本届双年展的开幕式，但因为有其他事没有去，据说，开幕式很热闹，来的人很多。等我去上海美术馆看这个展览的时候，展览已经开幕半个月了，参观者虽说不至于寥若晨星，但美术馆确实有些冷清，尤其是我刚从上海博物馆出来，在经历了上海博物馆里排4个小时队看“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的激情之后，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我不知道距离数百米远的这两个展览在参观人数上的差距代表了什么。但没有了上海博物馆的拥挤和嘈杂，我可以静静地在上海美术馆这个传统建筑屋檐下欣赏现代艺术家的“都市营造”。

本届展览共邀请了活跃在当代国际艺坛和建筑界的著名艺术家、建筑师68人／组，他们分别来自中国、德国、美国、墨西哥、荷兰、意大利、日本、英国、法国、印度、奥地利、匈牙利、古巴、阿根廷、泰国、韩国、瑞士、土耳其以及中国香港特区、台湾地区等20个国家和地区（其中中国30人，海外30人），从形式上看，参展者以影像、模型、图片、文本、草图、绘画等手段，从自身的经验出发，从各自的角度“营造都市”。这次参展者中建筑师的比例约占五分之二，应该说这是中国有史以来国内外建筑师参与最多的一次艺术展览，很多建筑师第一次以建筑师的身份参加现代艺术展。应该说，对艺术家和建筑师而言，他们本身的经验差异，注定他们的作品有很大的差异，但无疑二者都面临着进入对方领域的艰难，对于艺术家而言，面临着如何切入都市诸如建筑等题材的问题；对于建筑师而言，面临的是如何切入一个纯艺术的现代艺术展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难度系数不一样，从作品来看，艺术家的作品更成功一些。虽然艺术家并不精通建筑的建造，对都市的熟悉程度也不比建筑师强，但或许正是因为不懂具体的“营造”，所以，艺术家的作品才在“形而上”的层面上有上乘的表现。其中，翁培峻（中国）、杨奇瑞（中国）、杨福东（中国）、皮皮洛蒂瑞斯特（瑞士）的作品等分别是摄影、装置、影像这几个表现方式中，从技术层面和意义层面都堪称优秀的作品。
翁培峻的摄影作品《骑墙系列》，总是以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少女骑在作为新与旧交界的一堵墙上，观看新的都市风景，作者用这样的方式探讨都市风景的存在、变迁和消失。“都市的不断变迁，青春期少女的复杂心理意绪，旧与新的对照被艺术家巧妙地结合在一个画面中，如同在讲叙一个今天的故事，也形成一个‘禁止’和‘引诱’的悬念，而艺术家巧妙地抽身而出，将所有的责任和选择推给了观众。”（范迪安，2002上海双年展主策划人、中央美院副院长）。

杨奇瑞用钢、陶与复合材料制作的作品《城市纽扣》，“源于生活，而又悖于常理，既熟悉又陌生；有视觉上的意外，又深含着思考力度。作品给人以温馨诗意的同时，也带来了强烈的心理和生理的震动。”

2002年参加了“卡塞尔文献展”的杨福东在此次双年展上推出的录像新作《天上，天上——茉莉，茉莉》，“以抒情而迷幻的手法表现出都市生活中个人情感轻盈飘逸的浪漫风情，山歌民谣的氛围转换到都市层林的环境中，产生出了不同的语意和语境相互矛盾而又意外契合的意想不到的互动效果。”（李旭，2002上海双年展策展人）。

瑞士女艺术家皮皮洛蒂瑞斯特的录像装置《纯真》，一面墙上映现的是海浪和灌木，一面是充满上海元素的街景、人群和展出场地的内部环境，在投影仪和墙面之间错落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有机玻璃、剪纸等，它们在流动的空气的带动下，投射到墙面上也不断地变化着。影像如同失重的纱幕，起伏、漂涪旋转、晕眩。“她的录像装置激发了观众感知的全新经历，不同于其他巨大屏幕上播放的大型录像片段。”（长谷川佑子）。

而建筑师们的作品相对于艺术家的作品而言，有点差强人意。其中，外国建筑师的作品在艺术指向上显得稍高一些。为什么对建筑相对熟悉、对都市建筑中的诸多问题有着直接感受的建筑师却没有上佳的表现呢？问题是很多建筑师好像没有弄清楚，这个展览不是展示已有定评的建筑成果，而是建筑的思维和文化的动力，特别是建筑家作为具有人文艺术的创造者的思维锋芒和探索方式。展览关注的虽然是建筑，但更应该阐发的是某种理念而非工程设计。“都市营造”的主题强调从整体文化的角度，以视觉的形式语言，来思考和表现与都市建设相关的种种问题。“当人们讨论城市建设之类的问题的时候，已经不仅仅思考一般的城市环境设计、功能设计的问题，也不仅仅关注建筑艺术的泛美学讨论，而是涉及社会学、人类学等整体文化关照下的都市生态的综合考察，是关系到现代都市人群对于自我生存空间的历史性的思索和追问。”（许江，2002上海双年展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美院院长）。

本来是一个以思想带动技术、形而上的现代艺术展览，结果成了很多建筑设计师的设计成果展，许多建筑师展出的都是效果图，如果没有草图和他们的工作照使他们的作品多少具备一些文献的性质，我真怀疑是一次建筑设计展。即便展出工作照，一些参展者在展览的布展方式上也没有追求美感，甚至根本没有设计师应有的设计的概念。我不想举出具体的作品，因为太多的作品有这样的问题，或许，提出问题更有意义。为什么出现这样不尽人意之处呢？本次双年展的策展人之一，同济大学的伍江博士认为，这次双年展展示的是中国建筑界真实的现状：“中国的建筑师也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们所谓的艺术修养也就是画几张素描。没有艺术的培育，没有修养。国外建筑师们的人文的培养比我们强很多。中国的大部分建筑和外国的差距在什么地方？就在这里。”

虽然展览中的缺憾显而易见，但我还是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展览。对中国的都市来说，我们的建筑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2002上海双年展的意义，不仅是提供给设计师一次直面都市的机会，更是中国建筑师认识到都市整体文化的重要性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