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再次踏进万荷堂。

对一些文化艺术界老人，我不忍打搅他们，他们的生活起居有规律，这规律，是他们要做一点事情和维护健康的保障。此外，赋闲后的他们是真正的忙人，今天，凡从传媒读到有深度的文艺作品，大部分仍出自他们之手。

三年前初识的黄永玉留给我很深的印象，其实，时间不长，大半天，两顿饭，我与他的对话并不多，只是我一直看着他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可整整说了大半天有声与无声的话。这是一双自少年就离乡背井满载人世悲辛的眼睛。很多的这样的眼睛，因装载过量的腥风苦雨而疲惫、麻木而世故圆滑了。可他却一反常态，眼睛里的赤诚、热烈与清澈仍一如孩童。这双眼睛与中国传统、与中庸之道有悖裂之处，然而，眼睛里的智慧、道德水准却源自中华文化。这双眼睛敏感、锐利，且以先天的善良为底色，所以有几分忧郁和感伤。这样的眼睛本来活动在凡高、毕加索的故乡较为合适。只因时空交错，他的心却在东方。

三年里，与黄永玉先生见过一次面，那是在我上海住处，以聊天作消遣。我们谈到意大利、巴黎，他说自己不怎么喜欢巴黎，我理解他既可以热闹，但心底里喜欢安静。从他送我的三本画册里，我能够读出这些热烈的画面和文字，是从清寂乃至孤独中渗出来的。他有超常的生命活力，有强烈的要做一些事的欲望，从某一角度来说，热闹是他对原材料以及时代信息的采集，工作他需要宁静和独立。今天，这世间多的是文字，但太多了的是华丽和乏味，我喜欢读黄永玉，他的文字平实有泥土气息，人情味浓郁，极尽人间相。随手抄他几句：“一个画画的，过得起平凡总是越长进，他能认识许多人，又能去很多地方，有机会捡更多的知识，锻炼自己的性情。”他还有一段文字，我本来认为是该留给自己慢用的，他竟把它写出来，很好玩：“好人其实是很难做的，好人虽然是学得会的，坏人是不用学就会的，俗话说久病无孝子，再好的好人，如果穷了，也难得长久地对朋友表现出良好的风度来的。”别人读这些文字，感觉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读了是有触动和难过的，我能想象写这段文字时的黄永玉，心境恐怕是酸楚地得放下他常叼着的烟斗。固然这些文字不漂亮，不高尚，像发自山乡田野，很村俗。我在黄永玉不少的老朋友处，见到不少黄永玉的画，也听到他的朋友们转述黄永玉赠画时的话：“有什么事，那么卖掉它。”黄永玉多么希望他的文化圈的许多朋友，生活舒心一些，宽裕一些。不知是不是缘于沈从文，他不能自拔地酷爱文化，呵护文人。

我希望多多读到他诙谐而带血腥气的文章，但“以画养文”的他很忙，湖南张家界的发掘、宣传，有他。长沙岳麓书院作演讲，有他。凤皇家乡小学的校舍改建又有他。近期听说陈寅恪的墓要迁移安置在江西庐山，这可是个惊官动府的工程呵，而涉身心其间的，又是他。看来文化与艺术不单一在文字和画面上，某些行为就是文化。只是这行为文化的措之施之，需要资格、资本，需要大度、力度。

去年夏天寄给他一本《百年文人墨迹》玩玩，九月份收到他薄薄的一册《一束故乡的诗》，十二首新诗，十二张钢笔速写。抄录其一以共赏：“我画画，让人民高兴，用诗射击和讴歌，用肩膀承受苦难，用双脚走遍江湖，用双手拥抱朋友，用两眼嘲笑和表示爱情，用耳朵谛听世界的声音，我的血是O型，谁要拿去！它对谁都合适。我的心，只有我的心，亲爱的故乡，她是你的。”今天的黄永玉仍满世界地奔走，七十九岁的人了，心还是这么热，性还是这么烈。

11月初的万荷堂，湖中只见到残枝与莲蓬，争妍斗艳的荷花，我是无机目睹，都给他近水楼台的朋友们赏了去。墙上悬挂着盛开时拍摄的花的照片，美得出奇，问了他，才知这也叫荷花。取名万荷堂，是意欲把世界各地的荷花移植于一堂，黄永玉这么想，竟也这么干了。

第一次见黄永玉从头到尾地画五尺整张的一幅画，对着木桶中红白相间的洋兰，展纸提笔拉开架势，墨的勾勒，色的点染，浓淡墨彩烘托层次，交错着的花茎如数运行，换笔画叶，再换笔写叶纹，约摸二十分钟，我是屏声静气，提着心，聚着神，虽事后幡然悟及是别一种享受，可当时的我，自觉也出过不少力气。继之，见他将画悬挂墙上，坐下来默默地看着，少顷，再度铺于画案，或墨或色腾挪收拾。未几，落款、钤英上墙作释然状。我抬头看墙上的花，又回头看看木桶中的花，间歇，我问他绘画的要诀是什么？他说：“是肯定，每一笔要肯定。”我似有所悟，想了想，湘西沱江那粼粼波光中的吊脚楼，水影里游弋鲜活，其实，从脚到梁根根肯定。看来，从艺之道需要肯定，性格结构也需要肯定。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湘西凤凰人黄永玉，两头都占着。

画厅中矗立着六根巨大的原木，每根直径三人不能合抱，长度约三米参差，如屏风一字儿排开，每根原木上各录《诗经》一句，是苗子先生的书法大字，见一人正按墨迹凿出。黄永玉高兴地说：“此为金丝楠木，一老友采之缅甸，前日请苗子登高作业，劳累了苗子，落成之日，请朋友们酒会聚首。”

三年前曾请黄永玉写过一幅“岁月荒唐过，文章腼腆成”的对子，思忖再求一幅的面子，他是会给我的。开口后他说自己的字不值钱，也写的不好，但见我执意，便问：“那写什么呢？”我说：“上联是六根不能清净，下联由您了。”说毕便看着他。稍后，他笑着说：“下联是五味常在胸中。”我称妙。书写之际，他似有游移地说：“改为难得清净好吗？”我说：“不好，就是不能清净。”他又笑了，运力在五尺整张的大纸，果然是一幅强悍的笔笔肯定的好字。

又是一个大半天，两顿饭，时间匆匆，来不及请教一些文化与艺术的明日趋向，例如艺术的特质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系等等。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对黄永玉，我已不止“一席”了，沾光多多，还不知羞地向他讨字，真不知以何作回报。这次会晤，发现他的听觉已不如三年之前了，人生有涯，遥祝他时时有开心事，健康强壮，更好地点画出一个“山大王”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