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年前,在大街上,如果你碰见一个光头,那么,你只会认为:他或者是天生的秃头,或者为在逃的囚犯。总之,你万万想不到:他是功成名就的艺术家。但是,从20世纪末开始,中国前卫艺术家中便涌现出一群光头族。由于他们在艺术造诣上或许已经达到顶天立地的大师水平,为了将人生艺术化,我想只有光头这种发型,才能准确地呈现出他们的社会身份。光头族,多半诞生于前卫的油画领域。他们的每幅小画,价值上万的人民币。他们有车、有大房子住,属于当代中国艺术界中的大腕;其次,用来象征艺术家身份的是长发。这些人,在前卫艺术界,多带有85时期相信艺术可以拯救全人类的情结。他们看不起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新生代或后新生代艺术家们的浅薄,更不屑于让艺术成为金钱的奴役取向,他们注定是“贫困艺术”家。当然,其中也有个别例外;再次是平头族。这类艺术家,身份比较复杂,或在艺术机构、艺术类公司任职,其富有程度接近于光头族;或四处劳苦劳心地打工奔走,依然坚信艺术的永恒价值而一贫如洗。
在成都的先锋艺术家群中,光头是没有的,长发也不多见,平头则为多数艺术家的选择。但即使是平头,也身无一官半职。所以,他们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更多地选择了观念艺术这种艺术形态。其中,戴光郁的长发扭结,在中国的先锋艺术界也是独一无二的。我们知道,现代艺术的一大特征,即艺术家本人应当成为一件艺术作品,或者说是艺术的人生化。戴光郁的长发结,自然使他和85时期的艺术思潮相联系。后来,他进而将这种艺术的目光,推进到历史的人文领域。
1989年现代艺术大展后,中国的现代艺术,无论创作还是传播,基本上处于沉闷的窒息状态。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戴光郁和另四位艺术家曾循、李继祥、王发林、江林一起,奉献给观众以《000’90现代艺术展》。他的《老子是庄子的老师》,在国内先锋艺术界首开运用综合材料的先河。沿着这条架上艺术的实验之路,戴光郁本来可以实现“秃头”级别的富足梦想,但是,1994年访美归来,他决心放弃架上油画创作,转向装置、行为艺术。更可贵的是,在90年代的上半叶,在前卫艺术家们纷纷投诚拜金主义的日子,他的坚守和对艺术的虔敬态度。今天,成都的先锋艺术家中,从85时期存留下来的人,唯有他而已。
戴光郁的父亲,是四川大学历史系教授。文革期间,他自然成为专政、批斗的对象。基于家学的耳濡目染,戴光郁的骨子里,流淌着先民的历史血液。他1994年创作的《中国风景》,选择了传统中国画的挂轴形式,借助复印机的现代技术,多次复印“毛像”,再裱于纸上。他后来装置的《中国屏风》,以及在一套即将拆除的平民房间实施的《红房及红房之外的风景》,在形式上同传统的中国艺术图式相关,在主题关怀上却与反思文革这个历史上的压抑时代相联系。他此后的作品,多用宣纸这种中国艺术的传统媒材,来表达他对汉民族命运的关注。
1997年夏,烈日炎炎,成都双流机场旁的民间坟场,几个民工在一位艺术家的指挥下,挖出一个坟坑。艺术家在坑底铺上宣纸,静躺于其中40分钟,汗水、湿气,透过宣纸留下人体印迹,重演历史的耶稣从死里复活的情景。戴光郁将此作品,取名为《制造印痕的行为》。从此,即使在他以人与自然的关系为主题的作品中,我们也不时地见到:他对宣纸、青花瓷器这些中国文化象征物的厚爱,并进而发展为对白色之类材质如面粉、手电光等的挪用。
成都的先锋艺术生态,除了戴氏的坚守以外,还有其他艺术家们的努力。如果继续沿用发型的标准来归类,其中的尹晓峰、余极便是长发型艺术家。
成都这座城市,今天已成为中国先锋艺术的策源地之一。它是1982年首批国家级文化名城中的一个,但今日的成都,古城的风情遗址,早已丧失殆尽,除了大街小巷传来的声声入耳的麻将声之外。1998年5月,在古代蜀民每天最早迎来太阳的地方(迎曦下街),一段300米长的明代古城墙,因房地产商拆迁民房而跃然出土。一段时间内,成都的艺术家们,奔走相告,邀请媒体实施装置、行为艺术作品,呼吁保留此段古城墙。艺术批评家查常平,请来四川省文史研究馆的宿儒,策划了“城墙作证——我们心系成都”活动。这些活动,加上艺术家们的艺术行为,前后历时几个月,大众传媒反复报道十多次。不过,谁也阻挡不了房地产商的愚昧和贪婪,300米明代城墙,最后以60米的短命乌乎!
以戴光郁为主的一些先锋艺术家,纷纷以明代城墙为背景实施艺术作品。长发尹晓峰,将全身蹲入城墙上在20世纪60年代用于防空的洞中,向外仅露出头来,长发结辫、系于城墙上方,名曰《99悬示》。其实,人头被悬示的命运,又何况不是这段古城墙无可奈何的结局,再说大一点,又何况不是成都这座古老文化名城的消逝印象。尹晓峰近来完成的一些作品,多同历史的残迹、瓦片、考古相关。他把古陶残片,《附体》在一群英国模特身上,或放置于自己身上,或漂浮于成都画院水池中的小圆镜面上,以表达历史文化在当代的残缺破碎的劫运,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人的肉身欲望的无限扩张所致。基于同样的原因,当艺术家们得知四川省图书馆要被赶出城中心时,他们巧妙利用馆内的苏式建筑空间,以书为媒介完成了《捍卫记忆》展。尹晓峰抬来七口土缸,在里面用火焚烧书籍,再从图书馆二楼的窗户扔到地面,爆破出七个基本音符的震颤声,奏响了一曲《看不见与听见的文字》音乐。该展策划人戴光郁,在作品《日记》1994-1998的说明中写道:“在即将拆毁的图书馆阅览室内,一个男孩伏在阅读桌上,神情专注,用清水书写着他的日记。桌子另一端、男孩的对面,有一幅系着红领巾的、与男孩年龄相当的女孩照片。但是,她不是男孩的同学,更不是男孩的同龄人,一位当年像男孩样总是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的小姑娘(现在的母亲),……母子的神态和那在颈项的红领巾,却是千真万确的一致。墙上悬挂的平面立轴,不过是时间的影子”。在影子中,我们依稀可见一位曾经主宰着男孩母亲命运的“大救星”。他许诺引导我们走向自由解放的路,却又在途中将那些不服从他的人,带往埃及似的这块一度奴役过以色列人的地方。他把知识分子下放到农场进行思想改造、让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向贫下中农学习,自己却高高在上、脱离群众。这样的人的神化的历史记忆,至少对于改革开放的一代人而言,理应具有沉重的人生教训。不过,遗憾的是,今天有多少少年纪念那些痛苦岁月呢?难怪有学者说:汉族是一个没有历史的民族!
当然,谈到成都的先锋艺术圈的形成,我们必须记住“719艺术家工作室联盟”的一段历史。
戴光郁孤独的坚持、一群艺术家自发地实施作品,在艺术传播方面却未能达到理想的效果。1997年前后,戴氏为了更好地扶助较为年轻的一代艺术家朱罡、张华及刚到成都的罗子丹,建议他们组建一个“螺旋体艺术工作小组”。该小组,拟出了章程、发展方向之类规则,不久因本部所在地设在何处发生分歧,胎死腹中。虽然老戴随时警惕着集体可能对个人的独立艺术追求的伤害,但毕竟,在一个特定时期,群体的力量也许从长远看,利于先锋艺术的发展。于是,成立“719”的灵感,源于1996年夏季某天夜里,余极邀请众兄弟喝咖啡的对话中。大家一致同意建立松散的艺术家“独联体”,并得到多年来一直关注成都先锋艺术的学者查常平的回应。成立时间,选在1997年7月19日,命名为“719艺术家工作室联盟”,成员有“戴光郁、刘成英、曾循、余极、尹晓峰、朱罡、张华、罗子丹、查常平”共计九人,召集人戴光郁,学术委员有批评家岛子、王林、潘森等,查常平任常务学术委员。每月19日,聚会活动一次;联盟艺术家,每年至少参加一次联展和完成二次艺术活动;后经岛子提议,反复讨论形成了“生态艺术”的艺术理念和发展方向,定期向国内外的一些批评家如老栗、黄专等,寄送文献资料。“联盟”“强调艺术家个体精神存在价值,尊重艺术实践的个人性话语生成方式”。它刚问世不久,便参与了由北京的先锋艺术家宋冬联络全国同行,实施的《野生 1997年惊蛰 始》艺术活动。其中,前文提到的戴氏的《制造印痕的行为》、尹晓峰的《昼夜有别》、刘成英的《邮政慢件》、曾循的《神框》等,在中国先锋艺术史上已经成为了经典的作品。(2002.3.18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