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阳访谈

　　满（满宇）：我想我对你最感兴趣的，是你关于作品“个人化”这个方面的想法。因为这个在我看来，是具有针对性的，同时也关联到什么是艺术,这个对于艺术家来说，是最为基本的问题，也是艺术家作品潜在的结构支撑。

　　舒（舒阳）：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其实很简单。艺术家一没有政治家的社会权力，二没有商人的金钱力量，有什么值得社会中其他人认可的东西呢？我觉得就是艺术家的“个人化”，甚至是“极端的个人化”，以个人独特的视角、想象力、方式，有时甚至是勇气，来描述为人们所忽视、所遮蔽或者所拒绝认可的世界景象。这种世界景象，往往是政客、商人要用手中的权力和金钱来拼命掩盖的。因为认识这样的世界，会影响到他们控制现实世界的权力。正是这种“个人化”，使艺术家赢得了世人的尊敬，使好的艺术成为关于世界的真理。

　　满：在圈内，有一种比较普遍的对于艺术内部逻辑的强调。比如，在谈论作品时，我们强调的是作品的方式，或者说语言。这是一个从现代艺术以来，一直在不断被呈现的一个逻辑。对于我来说，疑问是：艺术的独特价值在哪里，为什么他是有必要存在，而不会被其他的事物所代替？那么从最直观的方式上说，就是艺术本身对内部逻辑的强调，对艺术唯一性的要求。比如艺术方式上特殊的一些特征，而这些特征是其他行为无法替代的，并且需要不断地去挖掘。我曾在TOM 论坛上，写过一段关于行为艺术的文字，就强调了这种逻辑，比如，行为艺术不是摄影、不是表演、不是电影、不是绘画等等，那么它是什么？

　　舒：艺术语言的层面当然有，有技术的层面，属于艺术自律性的层面。但是艺术语言如同其他语言一样，本身不是目的。语言层面是艺术家个人的功课，需要自己去完善。再者，不同的艺术不会有同一种语言，这也决定了艺术语言的相对性。

　　某些艺术会死亡，如果没有人懂得它的语言。艺术要能活下去，就要对人的生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艺术的独特价值也在于此。世界本身是超越个人的，艺术的意义就在于为理解世界创造了一种根植于人们感官－思维的图景，让世界的混沌成为个人可理解、可把握的。

　　艺术是实践性的人类活动，它探索的世界不是自身，否则不存在被他人认可的杰作。它探索的世界，同样也是科学探索的世界、宗教所认知的世界，也是日常的现实世界。

　　舒：每个人都可以去判断一件作品，这对每个人自己很重要。因为你如果不能判断一件作品，你会困惑，会感到不安。但是我们很难说，每个人判断艺术的标准是否重要。因为标准取决于时间，取决于历史，个人在有生之年是无法企及的。因此判断一件艺术作品，只能将标准下放给每个个人。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说“艺术是个人化”的，甚至是“极端个人化”的。或者如波伊斯所说：人人都是艺术家。让我们把判断艺术的标准交给上帝、历史、自然或者个人吧。

　　艺术关乎生命及其体验，因此实践是它的终极意义，是最值得追求的艺术方式。最操心艺术标准的人是艺术收藏家、艺术学徒或者投机分子这样的人。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把我们的眼睛移向星空、移向世界，然后把看到的世界表达出来，这比审慎地盯着艺术自身更有乐趣。

　　满：那么我们怎么去看待美术史？因为美术史它首先不言自明的是确立了一个权威，而且似乎代表了专业人士或者大众的权威。

　　舒：美术史的重要和一般历史的重要一样，是我们理解过去经验的一种记录和参照。美术史的权威首先建立在史实层面，而不是建立在标准层面，这是我对美术史的权威的理解。了解这些史实，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曾经有过的经验。这些经验，可以使我们知道我们是否对世界有了新的发现或者经验。如果有，我们对他人就有了一种启发性的价值，成了新的路标指向新的道路，或者标明此路不通。

　　满：那么哪些艺术家能进入艺术史？这里肯定会有一个标准，至少写书的人会有标准。我想，对同一个时期，不会有大相径庭的一个描述吧。

　　舒：会的，艺术史一定会有大相径庭的描述的，如果每本艺术史都会流传下来，或者艺术史由不同职业、不同年龄的或者不同性别的人来写。我们现在看到的艺术史，也许应该视为流传下来的艺术史。即使当时的艺术史描述得很一致，后来者也会带着不同的有色眼镜将它理解得千变万化。

　　没有艺术史能够毫无遗漏地描述史实，也没有这个必要。艺术家进入艺术史的标准不在于自己，在于被选择，也就是艺术家对他人有多大意义和价值。艺术家不可能自己昂首阔步地走入艺术史，再为自己选择一个较高的位子。如果艺术史家记录的艺术家，对后来人都没有什么意义，他的著作以后就会被扔进垃圾堆或者回收再利用。

　　满：但可能在某个阶段，某个对待艺术的方式与想法具有对于当时的文化现状有意义，也就是以前常说的针对性，针对中国这样一个类似前现代的国家，这样的针对性似乎显得尤为必要。

　　舒：当我拿起一本历史书的时候，常常感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人都非常渺小。但是如果生活在其中，我们很难这样退后几百、几千年从结果来看待问题的。所以任何对问题范围的圈定，实际都是经验范围的问题。艺术是这样一种有趣的经验，我们可以在无比宏观和无比微观的经验中发现同样的东西。所以我认为艺术的基础问题是真理问题，是世界观的问题，是对这些问题的思索、描述和判断。“中国”如果在这个维度上具有重要意义，那我们就不可忽视。所以“中国”不论作为地理还是作为文化概念，如果这个概念越封闭，“中国”就会变得越重要。

　　满：这对于中国的艺术家来说，是个艰难的工作。但另一方面，艺术家的独立与智慧也体现在这里。艺术家不是按着现代主义的思路，继续玩弄材料和手法（特别是在中国），而是在貌似开放其实封闭的中国发出真实的声音。艺术不光是视觉的解放，还有另外一种关于自己生活的解放，同时也有可能成为他人生活的解放。

　　舒：生活与视觉是两个层面的事，很难来比较，或许它们在完成关于人的不同经验。在中国，视觉和生活的问题同样糟糕，都需要改变。

　　满：按徐坦的说法，似乎艺术家应该制造神话，在说一件事情，但其实是在说另外一件事情，但不同的人，也许对这个会有不同的理解，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