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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生:我赞同汪民安的意见。其实鲁虹、孙振华在这一点上也说得很清楚,行为艺术之所以会丧失它的功能,是因为一旦脱离现场就不是那个行为了。而大多数人看行为艺术都是在事后,看到的都是纪录。博伊于斯的记录做得很大,放映的时候可能是一面墙那么大,而且把几个电视投影加在一起,努力制造一个现场的感觉。但大多数的情况,在中国的行为艺术里,会发现它只是一个过去的现场。没有现场,就不再是那个行为艺术,只是对于那个行为艺术的记录,或是只是行为艺术的痕迹,是次要的。
朱其:我觉得这是一个学习讨论会。
朱青生:这不仅仅是讨论会,鲁虹他们既然写过东西,我们不必重复,要接着说下去。
程昕东:也可以超越这个范畴。
朱其:我晚来,确实没有听清楚郑老师和邱志杰的对话。我觉得他们对话本身已经是行为艺术了,不是一个真理的语言辩论,是一个语言行为。我重起炉灶从我的逻辑来思维,允许我不接他们的话题。
鲁虹他们的书我翻看了一下,对行为艺术的概念好象没有一个清理。照我的理解,行为艺术在实践里有几种,一个叫身体艺术,以身体体验性为主;一个叫偶发艺术,偶发艺术就是艺术家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一半以后,后一半会是什么过程;还有一种是观念艺术中的行为,很多观念要用身体来表达的。简单的说是行为艺术,这个词有点笼统了,我认为国内还有一种观念摄影,观念绘画里面用了很多摆拍,这到底是算行为艺术还是算摄影?他们有行为,也在卖照片,也拍摄得很漂亮,可到底算是摄影中的行为表演、用摄影来记录行为表演的文献,现在也不是太清楚。《为无名山增高一米》,照片卖得很火,他们当初是为了做行为还是摄影,都不是很清楚。还有一个是跟中国有关的,好多行为艺术也许是巫术,很难说是行为艺术,因为它带有巫术的成分。还有以艺术的名义做的一些社会行为,正如刚才大家所争论的,艺术界对行为艺术的理解,和媒体、文化学界对行为艺术的理解不是一回事,新闻媒体理解的更宽泛一些,他们只要是行为就是艺术。然而,是否是行为做出来了就是艺术,是需要界定的。许多媒体报道只要是行为就可以是行为艺术。我注意到,我们艺术界在15年或20年里做了很多行为艺术,但整个社会还是对行为艺术特别关注,有可能这个事情其它的媒介不能做,文学界、电影界、哲学界不能做,所以对它才特别关心。还有,行为艺术之所以受到这样的关注与讨论,不一定是行为艺术本身的价值,而是因为这是一个闯禁区的行为。
现在,我国对现代艺术已经很开放了,但是还有三个禁区没有开放,一个是色情,一个是政治,如关于毛泽东的形象,还有就是行为艺术,这是双年展唯一还没有开放的禁区。就像多年前的装置,有时并不是因为装置做得好,而是因为在当时这是个禁区才有了意义,这个怎样解释呢?行为艺术在中国要是说有意义,就筛选出一部分作品,象《为无名山增高一米》。我的感受跟朱青生老师差不多,增加一米还是增加两米,都不重要,我当时看了这个作品是有点感动的。
西方的艺术进入中国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形式语言如何过于避免西方化,第二是内容和价值的本土化的问题。因为行为是一个用本土的身体做的本土的表演,可能在本土化的程度上,和所有的媒介的艺术里面,自然走在前面一点。第二,从九十年代初到现在,很多被称之为行为艺术的行为,我个人觉得它不是行为艺术,只是以艺术的名义,是社会性的、个人闯禁区的行为,或者干脆是一种以艺术名义的无意识的巫术行为。
邱志杰:这个可以称之为艺术史行为或艺术界行为,但不是艺术行为。
朱其:如果要再具体讨论的话,我认为这个要区分清楚。包括波伊于斯的某些行为,也带有一定的巫术性,对巫术性到底怎样看,也可以作为艺术的一部分。苍鑫的艺术也有一点巫术行为。不知道苍鑫是怎样想的,我提这样的一个问题。
苍鑫:以我个人的看法,作行为艺术必须跟血缘、家庭背景有关——因为跟身体有关系,跟种族、身份有关系,所以我利用了我满族的身份。萨满教是一种宗教,萨满是巫术,但我是从文化意义上转化过来,而不是用真正的巫术去做,是从文化的意义上来做。真正的巫术要附体,要请神送神,给别人看病、看风水,我还不具备这个功能。
邱志杰:我补充一下朱其刚才所说的几种分类,其实,行为艺术在后期慢慢形成了一个机制,慢慢变成表演艺术,现在在英语里最通行的一个词是Performance。有很多行为艺术家,他们的行为艺术不再是唐宋、肖鲁那样在美术馆里“呯”的开一枪。世界上有很多行为艺术节,每个人有15分钟的时间表演,艺术家们一个一个登场,下面稀稀拉拉鼓掌。全世界这类的行为艺术节也特别多,哪里弄到一笔钱,大家就飞到哪里,总是这一圈子的人,外面来看的人也很多。后来行为艺术发展成为表演艺术,其社会干预能力是一种退化、一种样式,朱其讲的社会事件其实有一个专门的词events,这些词是有地域色彩的,最早在欧洲不太讲偶发这个词,这个是美国的词汇,欧洲一般是用事件艺术的。我觉得事件艺术始终是特别重要的部分,现在大家用非常笼统的台湾的一个词汇:艺术行动,大陆用艺术行为。
朱其:台湾还发明了一个英语的词,Act Art,但英语中很少用这个词。
邱志杰:最近英国开始谈Live Art,现场艺术,这个概念提出来时我是很振奋的,但看了他们编的几本书以后,我非常的失望,他们把历史追溯到50、60年代,他们编的书就叫《1960年以来的Live Art》,它把当时的表演艺术都给收编进来,放在Live Art里,是用一种“吃进来”而不是排斥的办法,说什么东西不是现场艺术,而是把那些追认为现场艺术,对此我是比较怀疑的。 朱青生:所谓行为艺术是Action,它借助戏剧方式进行表演,一个行为的观念和道具经事先确定,观众在行为过程中间被限制为观看者,整个行动和进程都有一定的时间和空间的限制,类似于一出戏剧的演出,一次行为艺术的过程可由媒体记录。而Happening是这样定义的,各种艺术种类综合地进行表演,艺术家与观众皆可以参与,而且观众可以采取主动积极的态度。偶发艺术是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的固定设置,可以根据材料的空间的条件而定义。
邱志杰:我觉得这个说法比较危险,事实上我们现在是用行为在统称Performance和偶发,而我们在汉语里却非常少用到偶发这个词,非常少用到身体艺术这个词,大家约定俗成的词都是行为艺术,它是涵盖的。包括Performance这个词,是观众可以介入的,或不能介入的,有严格设计程序和没有严格设计程序的。我想过这样来定义的,不知道是哪个人。如果这样来定义行为艺术,他会遇到一个困境,就是行为艺术搞不过小品,搞不过实验戏剧中的某些小品,这是我提出的一个回应。
朱其:这个概念是从哪里来的?大百科全书来的(笑)?
朱青生:这是德国艺术字典中的定义,这个定义有一个好处,也许它说的不是行为艺术可能会发展成什么样,在过去的历史上曾经是这样。我为你们说话提供一个根据,一个背景。
邱志杰:我想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刚才汪民安老师在说政治家与艺术家的区别时,我努力地试图想出,到底拉登跟我们的差别在哪里?跟苍鑫的差别在哪里?或者说这是一个区别、条件,政治家的行为表面上显得荒诞,但是实际上他的目的、内在的动机、他的诉求是现实的、是理性的、是功利的。艺术家在选择这个做法的时候,是因为这个做法的荒诞性以一种合法的、为什么不能这样做的态度,直接进入行为,这个行为的意义何在,也许是艺术家本人未必都知道的,但是他有他的社会效应,他有在观众身上产生的效应。这个效应是什么呢?我们知道一个行为可能提供了奇观和异相,如《为无名山增高一米》这样的作品,那些人叠在一起,朱青生老师关注的肯定不止是这张照片,它是一件怪事。奇观、异相和怪事所在?神经病人也经常做怪事情,行为艺术家跟他们的差别在哪里?也就是说我们要求行为艺术是动人的,人要被打动。人的动有几种动,他可以害你,惊世骇俗,让大家受不了。他也可能是感觉,可能是无心的,可能是说服的,如波伊于斯的有些做法其实是说服的,有些做法是很感人的。何种“动”才是我们称之为艺术的效应?这么一种定义,可能我们不能依赖于对动机的分析,一方面可能是公益的,这可能可以作为一个条件,另一方面我觉得应该从什么样的动才被认为是行为艺术所产生的、触动的与被打动的,什么样的动是社会事件,去履行一个公民的义务。苍鑫如果去参加投票算不算行为艺术?什么样的动才算是艺术的动,我们要从观众反映的角度来做澄清,也许这才是一个建设性的办法。
嘉宾:我有一个问题,关于艺术的意志。行为艺术前提条件应该是艺术的意志,之所以认为毛主席的艺术和邱志杰的艺术不一样,是邱志杰开始做之前,他就是想做艺术,毛泽东却不是想做艺术。各位老师有没有认为,就是我不知道一个行为艺术家,开始做的时候不是想做艺术?能不能举出一个例子?因为书里的艺术家在作艺术之前,在他的脑子里有他的艺术的意志。
邱志杰:有一个例子我不太敢肯定,就是香港九龙皇帝,他面对一些人和事,上街涂鸦。涂鸦的人就是有些神经病,一开始他就是想抗议港英政府侵占他们家的土地,但现在比较公认的是行为艺术,也有这样的例子。
朱其:我觉得社会政治事件与行为艺术、巫术与行为艺术应该是有区别的,我不止一次听人说,拉登的9•11事件才是最大的行为艺术,这个话我也重复过。我后来反省,到底为什么会说9•11是行为艺术,它无非就是说拉登以一种戏剧性的、出人意料的方式,制造了一个爆炸性的、一般人做不到的、关于政治与经济的事件。肯定是指这个过程。如果给它定义的话,这个潜在的解释就是这样。但我觉得行为艺术应该是一个主体的有意识的审美,一个形而上的、用身体来表达的过程,不应该是延伸或预测到是一个政治事件,一个社会事件。另一点,我认为巫术和行为艺术,区别肯定是在于巫术是一个无意识的行为,任何人进入这个场,就会被这个巫术的气氛笼罩住,除了精心设计这个“陷阱”的巫师,所有参与的人都是无意识的。而一个艺术家如果要做行为艺术,他的艺术观念肯定是有的。偶发艺术一开始的动机也是有意识的,具体的过程会无意识。巫术所有的过程都是无意识的,如果有意识就不是巫术了。除了教主对巫术的过程是有控制力的外,任何巫术参与者都是没有自控能力的,如果巫术参与者是没有自控能力的,就不是行为艺术。
朱青生:这是一个定义的办法,我们不知道行为艺术是什么,我们就说它跟别的东西比起来有什么差异,哪个东西不是,大概的可以排除。其实有人把行为艺术说成是巫术,而这个巫术、特别是在古代的巫术中,是不是在当时部分地起到了今天行为艺术在我们现代社会所起到的作用?当然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因为当时虽然没有到现代社会,还是有社会的压抑的,这个压抑可能不体现为社会的结构、体制,而体现为自然,还有其它的诸如疾病所造成的压抑,人们没有其他办法,就只好采取这样的办法了。郑老师,作为社会学的教授你是怎么认为?
郑也夫:大家想听这个方式的,走的是非常艰苦的路,定义大家可以用随意的方式说得更宽阔,如果要较真的话,有的东西貌似很复杂,比如航天飞机,但是和生物、生命、人联系密切的,其定义都是非常简单的。人的存在是很简单的,要给人定义却很难,有很多定义分别随着时间的推进而破产,很多定义都不成立了。给人定义是非常艰难的,不好说这是人,不好切开说。人是语言的动物,在语言的问题上是有很多的争议的,如猩猩能不能掌握人简单的语言,至今就是没有解。和人比较密切的东西不是像航天飞机这种器物。比如说什么是哲学,搞哲学的人都是非常聪明的人,但是给他们这个行当来定义很难,罗素定的义其实是外围的:介于科学与神学之间的是哲学。我觉得这个没有告诉我们很清楚,至少没有像告诉我们航天飞机是什么东西那样清楚。很模糊,但它透露出,一个非常智慧的人,知道这个事情难做。咱们所说的事情,轻描淡写说过去很容易的,大家也不是这样回应的。很认真的感情,很认真地走,但走不过去,可能再说两天这个事也说不过去。如果想以动机来定义不同的行为方式,这叫政治,那叫艺术,可能站不住脚,一个地道搞艺术的人,你可能有个人强烈的动机,还可能有很强烈的社会动机,不是说所有的艺术、艺术家都是这样,但是有强烈的经济动机的人作画,难道不是艺术、不是艺术家吗?毫无疑问是艺术家。有的人不想对社会有很大的影响,就是娱乐;有的人画画,是想批判社会,并不坏,因为社会有不干净、丑陋的一面,我以我的画来批判时代,这有什么不好?但这不是功利吗?这是功利,但是动机很高尚。所以我要说的是,不能以一件行为的动机判定这个是艺术行为,没有功利是艺术,有功利是政治,这样划界可能太肤浅了。 |
| 言论录入:阿布 责任编辑:阿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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