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马格利特的绘画本身完全是从意识或无意识的深处被撕开来表达观念。但你的作品是用绘画本身来表达一切。你这两幅画,《向弗里达•卡洛致敬:小翟和龙舌兰》与《落叶》,两者都有优美的自然风景,但表现的是两代不同的女人,你把你自己,不同时代的何多苓,荒原时代和后荒原时代的何多苓投射在绘画的对象中,由此产生了两个时代完全不同的女人造像。 何:所以《落叶》这幅画含的嘲讽成份就要多许多,包括对这个时代的嘲讽。
欧阳:包括对自我的嘲讽。 何:小翟这幅画是对历史的精神性崇拜的回顾,所以丝毫不含嘲讽成份。
欧阳:我记得八十年代中期诗人柏桦和张枣去成都画院看你的画,看到你那幅的小翟半身肖像,第一反应就是,这哪里画的是翟永明,这画的简直就是你何多苓自己。其实是你和画中人小翟的完全合一。你的自画像是画在一个女人身上,里面的确有你精神自传的成份。从那张画里看得出你对自恋的压抑,但却压抑不住对精神之美的向往。你对美的捕捉和表现已经成了本性,哪怕你在嘲讽和背叛它时,它还是根深蒂固、胎记式的东西。 何:对,根深蒂固。
欧阳:它就是你的一种符号。何多苓是我们这代人的一个精神性符号。你是一个符号式的人物。我们自嘲、否定和批判美,因为我们不愿伤感、不愿自恋,对这种东西进行抵制,但是它却深入骨髓。 何:对,深入骨髓,在你举手投足之间就流露出来了。
欧阳:即使化为灰烬,它还是存在,所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这可能就是我们的宿命。 何:我最近见过几个小孩,来考我们学校理论研究生的小女孩。年龄很小,才大四,和她们吃饭聊天的时候我用非常调侃的姿态说话。昨天她们给我发来短信,说我虽然非常调侃,但她们还是可以看出我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依然能够读到当年从我的绘画中读到的东西,这些东西仍然都在。
欧阳:当然,当然。这种变化也是很有意思的。我觉得你身上的这种变化是我们这代人精神自传的一种带有文献性质的记录。我一直对你的绘画非常推崇,可能在你的绘画中也看到很多我自己的东西。不过你近年来的绘画,像去年的《舞者》系列绘画,2007年画的《躺着的女人》、《林中奔跑的女人》,你试图把绘画对象处理成纯材料式的一种物相,尽可能剔除刚才我们谈论过的两幅画的自传性和描述性成份。你想有一种工作的状态,一种中性的、不介入的姿态。 何:客观的。
欧阳:客观的东西。人就是一个物,绘画创作是一个工作记录的过程,尽可能地抛弃它的精神性,比如歌颂、热爱、忧伤等个人情绪的东西。在这个方面你非常克制。这个印象在我看你的素描作品的时候已经有了。你在追求将一种感受性的东西上升为非常抽象、非常客观、非常具有限制性因素的状态,这种限制性是想要寻找个人性和绘画本身作为客观性东西的妥协。《林中奔跑的女人》给我的第一感受是奔跑中的女人是动态的、恍惚的,充分外化的,人体作为一种“客观性”在逃离,而她身上发散出来的惊慌、恐惧,是对形式美感和可描述的东西的限制。出于绘画上的专业考虑,你想把某些东西物化,完全物质化。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这幅画,它就是一个错位。一片宁静而优美的树林,一个妙龄美女,她漂亮惹眼的时装,与所有从画面以外的聚拢而来的惊悸、恐惧、追逐等加以拼贴,整个画面一下变得错位,成为一种不祥的、观念性的东西。但你的观念性不是意识形态的、社会学意义上的观念。它是一种非常个人化、非常秘密的东西。 何:它是一种秘密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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