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07年8月11日 地点:北京·陈传席寓所 采访人:张公者
当代书画界说真话的评论家已经不多。尤其是对近现代、当代的书画人物进行品评,缘于人事、人情等诸多方面因素,所作评论满纸好话,却非由衷。
做批评家比做艺术家难,不着边际的胡吹乱捧,令人生厌;不负责任的谩骂攻讦,缺少水准。臧否人物、评骘得失,既要有公正之心,又要有正确的审美准则,这是批评公正准确的前提。
陈传席先生是当代艺术界一位难得的说真话的学者,真正具备批评家的修养素质和审美眼光。陈先生的研究批评注重史料性,用事实说话,同时广征博引,调动多种学科增强其评论的力度。而对自己评论过的问题,一旦又有新的研究心得,他毫不掩饰地加以补充甚或否定先前的观点,这是批评家的胸襟与人格。
古代文献亦需鉴别
张公者(以下简称张):您在研究美术史的时候非常注重文献资料的运用,运用文献来阐明自己的理论,增加观点的准确力、说服力。众多的文献是通过考古发现的,那么,考古和美术史是怎样的关系?
陈传席(以下简称陈):美术史上的很多内容属于考古范畴,考古和美术史的研究有很多重叠的部分,一般说来考古是越古越有价值。秦汉之前,美术史的研究是通过考古发掘出来的内容(文化)为对象,以美术史的眼光看问题。后来的如明清考古发现的价值不如秦汉之前,秦汉前青铜器盛行,遗留下来的绘画作品很少,文字记载也不多,考古就很有价值。秦汉之后,中国的绘画越来越多地保存下来,遗留下来单纯的美术作品很多,加之文字记载的增多,美术以书画为主有了自己独立的体系,渐渐地就和考古分开了,考古的价值没有之前大。但也不尽然,比如1982年,在淮安出土的王镇墓中有很多书画,其中有的作品还被怀疑是唐伯虎的绘画,这就属于美术史的内容,但是通过考古挖掘出来的,其时代属性和可靠性就更有价值。尤其是其中一幅李在的作品,对研究当时院体画就很有价值。考古和美术史不可分,但是二者研究的问题各有偏重。
张:在美术史的研究中,古代文献属于第一手资料,但是作者在当时记载时有可能就存在做假问题,我们在对古代文献的运用中如何去考证文献记载的真实性?
陈:这就需要研究者认真把握了,当然,眼力和功力是最重要的。很多人一看是古人记载的,就认为是事实。一般说来,古代学者人品都高于今人,他们写文章很慎重,一般都不会造假,当然也有例外,《孔子家语》就是古人造的假,但仍有价值。青铜器造假,宋代已大量有,但比今人造假少。写书都要传世。但古文献中也会有问题,需要我们考查,对文献的运用,一定要考查文献的正误,这需要考查者的功力,有功力的人看到后会对里面的问题提出怀疑。所以,做学问最反对孤证,要广证博引,才有可靠性。到后来,写书的人多了,人的品质也越来越差,所谓“人心不古”,写作不负责任,文章错误越来越多。现在有些文人的品质问题更大,胡乱写,自吹自擂。今天的话,都有可能是错误的,有的是有意识错误,有的是无意识错误,有意识错误太多了。有人说我这人讲实话,我认为这是研究者最基本的素质。我从小读过很多孔孟的书,受到很深的影响,也吃了很多亏。《孟子》讲:“说大人,则藐之。”我们读传统的书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符合做人的传统道德。但现在不懂传统道德的人太多,他们会反过来看问题。
张:很多学者所参考的古代文献资料多为一些解释翻译过来的,翻译者本身就有水平高低以及对原文理解的差异,看翻译本往往只能跟着译文思路走。如果去读原文,就需要掌握较深的古汉语、历史知识,而这方面又常常是美术史学者所不及的。
陈:我曾经做过关于外语对研究美术史的关系讲演,外语对此有积极作用,外语好可以大量翻阅国外的文献,能够更多的了解有关资料。现在的职称考试都是强调外语,有些地方考古代文学,也是很容易的,因为只要识字,考及格总是很容易的事情,古汉语考到及格分数,并不能读懂古文献,外语考到及格分数,即可读外文。有些人把功夫下到外语上,外语学得很好,古代文学看不懂。外语不懂,懂古汉语,仍然可以研究中国美术史;懂外语,不懂古汉语,肯定不能研究好中国美术史。这是个大问题,但这个大问题关系到教育制度、社会制度的因素。比如懂古文献,可以研究美术史,但不懂外文,就考不上硕士、博士,进不了研究所。懂外文,不懂古汉语,不能从事美术史研究,却能考上硕士、博士,进研究所。我以前招硕士,考古汉语,后来上级严令不准考古汉语,只考外语、政治。招博士,古汉语要求略严,就招不到……
研究美术史,主要是中国古代文献和古代作品,读文献的功夫要深,看画的功夫也要深,相对来说看画只要有三分功力就能达到很高境界,但是读古文献必须有七分功力,否则便达不到这个境界。而且看画的“三分”功力,也必须在古文献的“七分”功力基础上,才能达到学问的境界。否则,只能是画商的境界。古文献对美术史的研究是基础的基础,没有读古文献的功力只能看别人翻译好的,即使大概翻译对了,意思也并不完全一样。我看到现在翻译的东西,拼命在你知道的内容上作注释,比如解释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大家不知道的,他反而不注释了,或一带而过。看注释的弊端在于你只能跟着现成的注释走,永远落在注释人之后,没有古文献的深厚的研究功力,对美术史的研究不利,这是我们所担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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