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銘哲近作的命題表現與形式解讀 前言 一九九七年之前,黃銘哲是一位畫家,以油畫作品為人所知悉,立體造型從來不是創作的內容。但是七年來,他獨自摸索,發表了許多立體作品,包括公共藝術大型雕塑,成果十分豐富。 對平面藝術創作者來說,黃銘哲的轉變是一種大膽的嘗試,因為迎接一個新的視覺形式,除了面臨陌生的構成條件和創作手法之外,也意味著造型思維的改變。 然而身為畫家—一位長期浸淫於平面藝術的創作者,造型思維是否真能隨著形式而改變?他究竟以何種視覺角度揣摩自己的雕塑?一旦歷經立體過程,對於以後的繪畫又會帶來什麼影響?都是評論者深感興趣的命題。 本文便是針對黃銘哲繪畫和雕塑作品之間的關係,提出個人觀察,期盼能對一九九七以後的創作,提供解讀上的參考。
繪畫者的雕塑 儘管使用了雕塑材質、構建出立體造型,但從許多形式的角度來分析,黃銘哲的雕塑仍是繪畫思維下的作品。和其他雕塑家比較,黃銘哲對施作材料的考慮、空間量體的形成、造型顏色的表現,在在顯示平面視覺的思考向度。 他的雕塑因而顯現出特有的形式樣貌,個人的風格十分強烈: 一、 平面或弧面的扁狀構形; 黃銘哲的雕塑構型分為兩種,部分作品以金屬板材裁剪、緊密重合,立體造型直接由平面素材堆疊而成。多數則採用薄版錘鍱,前後焊接,經過修飾打磨,完成內部中空、外體弧面的構型,。 這些扁狀構型顯示出創作者的平面視覺導向,企圖以二度象限的手法構築三度空間實體,刻意消除立體作品的質量。在扁狀的構型中,雕塑的上、下、側面,都由前後立面過渡組成,無須單獨建立造型所需的面體。如果把作品掛在牆上(黃銘哲常用的呈現手法),雕塑的立體性便更加約制,出現極簡的視覺結果。 雕塑作品因而感覺上非常輕盈,無論面積多大,看起來量體有限,物理阻力極小。造型上的薄化、極簡化,讓雕塑作品的外型流線感十足,充滿現代意味。 以繪畫圖形彰顯雕塑造型: 雕塑的立體性一旦被約制,視覺重心便從空間結構移轉至繪畫圖像上來,被符號、顏色、線條所取代。換句話說,創作意象偏向繪畫表現,以圖像彰顯雕塑造型。就黃銘哲的創作發展來說,即便一九九七後不再發表繪畫作品,仍可透過雕塑過程延續繪畫性的思維。 黃銘哲雕塑作品中所沿用的繪畫圖形大致分為三類:具象變形的人體(轉變自人物或自畫像)、同心圓和犄角(轉變自臉孔和肢體)、環繞線條和三角錐體(轉變自項鍊胸飾),這些意象都曾出現在早期的畫作中,是個人創作的主要語彙。 如今這些圖形幻化成量體材質,成為雕塑造型的主角,改變了觀眾閱讀雕塑的經驗。當人們佇留、穿越過黃銘哲的作品時,從雕塑中領受到繪畫鑑賞的樂趣,彷彿在環境空間裡欣賞一幅立體畫作,感到覺造型色彩的新奇生動。 二、 雕塑材料的敷彩表現: 從視覺藝術的表現角度來看,色彩最能顯示繪畫者的知見,而瑰麗的顏色正是黃銘哲雕塑的特點。幾乎所有的立體作品都上色,以個人偏好的紅色為主,兼而使用藍、白等鮮豔的顏色,烤漆在金屬材料的表面上。 就雕塑創作的一般習慣而言,材料的色澤即為作品的顏色,通常不再敷彩。黃銘哲刻意在不鏽鋼上面敷彩,強調了他的創作執見,那便是造型並不依賴材質的物性來傳現,而是透過繪畫性的成果來表達。這正是畫家的造型思維,把色彩的表現性移植到立體創作中來。 以視覺效果來說,色彩無疑是作品表現最強烈的部份,鮮明、亮麗,掩藏了雕塑的質地,展現一種包覆式的裝置美感。這種裝置美感十分貼切現代都會的視覺經驗,和時代消費心理契合,反映出台灣當下的環境特質。 三、 離地的空間佈置 黃銘哲的立體作品以三種方式呈現:壁掛、立柱、懸吊。無論那種方式,共同的特點在於追求雕塑的離地性,讓造型主體懸浮在空間之中。 懸浮的目的在於消除重量,恢復造型的自由,不被重力、結構型態所束縛。背後的概念正是繪畫的觀點:寬闊的畫幅、自由的圖形、無限可能的存在。 傳統上,雕塑的接地性向來是創作的構思要點,作品強調重力,以相當的材料重量,表現量體的存在意志和紀念性。黃銘哲的離地構想再度挑戰雕塑的形式慣性,以懸空、擺動、旋轉的樣式,讓雕塑滑翔在虛空之中,完全無視重力的存在。這些空間的漂浮體不再呈現時間永恆的概念,反而融入現象,展現暫存意識,逐漸成為環境視景的一部份。 黃銘哲雕塑所顯現的暫存性,從作品的構造方式可以判讀出來,許多雕塑都可隨時拆解組和、重新移位,對應適當的環境條件。這種以造型覓尋存放空間的特殊形式,配合馬達轉動、划槳擺盪的動態,充分傳達了作品的遊移面貌。 這些種遊移面貌演繹出特殊的雕塑質性,形成個人風格。透過作品的視覺形式,雕塑的離地概念延伸到空間領域,把自由意志擴張到極限。
經歷雕塑之後的繪畫 雖然黃銘哲從一九九七年起沒有發表畫作,但並不表示繪畫創作就此中斷。多年來,不少油畫一改再改,與雕塑同步進行,這兩年(2003-2004)更完成了許多新作。 這些畫作品共有數十件之多,尺幅驚人,足見他投入繪畫的熱誠。和以往的畫作比較,形式構造上有幾項特色: 一、 結合雕塑手法,以複合媒材的方式表現圖像: 繪畫部分依然使用油畫顏料,但在畫布之外拴掛金屬物件,嘗試將平面圖像和立體雕塑並列,共同呈現在一件作品之中,例如畫作<觀音山上一隻悲傷的土狗>便是。這件作品中,黃銘哲在畫面上懸吊金屬渦線,旁邊加掛緩緩擺動的獸形,引伸人性在現實中的束縛和無奈。就圖像而言,敘事功能由兩種不同的創作形式分擔,一部份由畫面鋪陳(熱情、欲望),一部份由雕塑補注(拘禁、空虛)。 類似的作品很多,如<面對現實系列>都是。基本上,形式的意義十分清楚:雕塑在作品中並不標示獨立的造型意涵,而只作為演繹圖像的手法。換句話說,畫作和雕塑的語言一致,都在完成繪畫上的視覺成果。 二、 抽象圖形和線性符號的使用: 黃銘哲的油畫創作從寫實開始,歷經具象變形、半具象,逐漸從物象描繪轉為純粹繪畫性的訴求,作品著重顏色和線條的表現。在一九九六年畫作<東區的女人>中,人像的輪廓已經演化成重疊的線條和色層,表現生活情感和心理意識。這些畫作類似表現主義,充滿書寫性的筆觸,然而純粹抽象性的符號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次展出的畫作卻以抽象形式來表現,確實是重大的改變。雖然部分畫作保留了具象圖形,但都以分割的方式呈現。例如畫作<對話系列>,用畫面空間分離不同的圖像;<凌雲>以材質不同劃分具象和抽象造型,小心維護抽象語彙的獨立性。 這些前所未有的圖形符號顯然從雕塑經驗得來,因為都曾出現在雕塑作品之中。眼渦、螺線、曲線、芒刺、角錐…雕塑創作演化出來的的造型,如今回頭成為畫作的抽象元素。 抽象語彙的建立,明顯的和立體施作經驗有關。因為從繪製雕塑草圖開始,造型構想便不斷修正,向金屬材質的約束性、施作方法的規格化靠攏,實際抽離了圖像內容。 七年來,雕塑創作驅使黃銘哲從表現主義式的狂野抒放,走向空間構型的理性解析,以一種選擇性的精準語言重塑造型,催促了抽象繪畫的誕生。 三、 視覺空間的留設: 和前期畫作相較,黃銘哲新作的空間處理手法相當不同。原先充滿圖像的畫面,如今以一種集中、聚焦的結構安排,留出寬闊的背景。以畫作<觀音山上看台北>為例,線條盤旋在超大畫幅(四米五長,近兩米寬),空間對比強烈。視覺上,輪廓鮮明的圖形漂浮在畫面之中,宛如懸空的立體雕塑。 <面對現實系列>也運用了相同手法,闡述空間概念。畫作中,渦形螺線帶動了視覺旋轉,把繪畫性的空間延伸到三度空間的虛擬層次,引發時間感覺。仔細觀看,這些畫作的色澤漸層、筆觸多重,以豐富的肌理演繹空間的立體性。這種視覺構想想必從雕塑經驗得來,把立體作品的存在時空再度呈現。
繪畫作品中的命題表現 形式的最終目的在於表現創作命題,黃銘哲畫作所表現的命題為何?展覽主題<面對現實>說明了藝術家的生命感想:一種受迫於現實的孤寂和自得。 七年來,黃銘哲經歷了特殊的創作體驗,從繪畫跨越到雕塑領域,一方面如願以償,創作了許多瑰麗的雕塑作品,一方面也承擔了非己所願的痛苦。一位畫家和雕塑家、一位獨立創作者和群體勞務者、一位自由藝術家和工坊經營者,兩者之間的差距,不時衝擊著黃銘哲的本性,朝夕和他的雕塑成就苦樂相隨。 作品<面對現實系列>中,一隻面貌猙獰的紅獸手持百合花,鬼魅般在黑夜回望,象徵執著不屈的熱情;面前環繞一圈金屬打造的芒刺項鍊,隱喻殘酷現實的冰冷,具體解釋了內心的感受。 獸形和刺鍊是畫作中最主要的圖像,出現在每一張作品之中,傳送創作者的心理面貌。這樣的圖形組合來自早期的自畫像:黃銘哲背倚朱紅、一襲白衫,胸懸練飾,睥睨斜視。畫家的肖像和項鍊,分別敘述著自我與現實的樣態。在這件寫實作品中,人物表情憂鬱、感性充沛;頸上佩戴縛石項鍊,雖略顯束縛,但仍不失瀟灑。 對照昔日的浪漫,現今的圖像顯然大不相同,黃銘哲彷彿從克林姆(Gustav Klimt)式的末世感性,步入培根(Francis Bacon)式的現世真實。從幻想華麗到揭示醜陋,透露了眼界的擴展,也意味心境的深厚。培根的畫作揭示了人性深處的醜陋,那驚鴻一撇的真實可以喚起自覺,幻化成藝術美學;因為掙扎才是生命的實際樣貌。 在敘述現實的煎熬當中,黃銘哲真實表達了內心的孤寂,他的畫作因此充滿苦澀的氣息。從畫作<觀音山上一隻悲傷的土狗>、<觀音山上一隻受傷的土狗>的名稱便可察覺,面對現實不僅無奈,也帶來傷痛。 然而藝術的旨趣並不在於表現情緒,而在傳達對應情緒的努力與真實。黃銘哲借用創作熱情,以龐大的作品撞擊情緒的孤寂,彷彿訴說勇氣和懦弱相伴,自由與囚禁同時,美麗和醜陋共存。 在另一方面,他努力揣摩自己的意識,嘗試將孤獨轉化為信念。 抽象繪畫帶來心理轉化的空間。在<現實的符號>抽象作品中,自憐自憫的陳述因為圖像語言而產生變化,不再依靠故事表達。抽象性符號剔除了圖像感性,將藝術家的自我描寫昇華為精神性的標識。畫面中,獸形身軀被抽離成圓心和圍繞的螺線,層層座落在芒刺的線圈之中。 油畫<觀音山看台北>說明了這個圓心是眼睛,是濃縮了的面孔,象徵孤寂的瞭望。對應幽暗的畫面空間,浮懸的睛圓、擴散的螺線、彎曲的芒刺,帶來宗教信仰般的心理經驗,如十字架、明燈,如鐘聲、梵音,如苦修、救贖,引發精神性的視覺聯想。 黃銘哲透過繪畫的再造,重新表現內心的意圖,把環境孤寂引向生命觀照,將面對現實視同精神修行。
結語 綜觀黃銘哲這七年來的作品,可以明白他的雕塑和畫作息息相關。先是雕塑的造型從繪畫思維而來,影響了立體作品的表現形式;但也由於雕塑的創作經驗,改變了畫作的圖像語言。過程中的起承轉合,不僅讓繪畫者研究思考,也豐富了雕塑者的想像。 他最近的畫作以抽象繪畫居多,運用金屬造型搭配油畫,以複合媒材形式呈現,圖像的語言已經符號化。 在命題的表現上,由以前入世的兩性情懷,轉而表達生活的感受,揭示個人心理的真實層面。由於創作和居住環境的改變,作品從都會觀察轉向地緣觀想,在孤寂歎詠中抒發人間熱情,不改性情浪漫。 但也由於涉世深沈,逐漸從情緒波瀾中緩慢沈澱,投入精神意象的表達,作品日趨簡鍊。 就繪畫成果來說,如非投入雕塑創作,黃銘哲可能無法如此建立自己的抽象形式。雕塑創作對一位畫家而言,或許苦樂參半、難掩煎熬,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藝術家的生命歷程確實處處充滿生機。 黃銘哲的第二次繪畫過程才開始,仍有許多發展值得觀察:雕塑造型將以何種進程與畫作結合?整體平面創作的形式如何轉變?繪畫的材質會不會因此更換?抽象符號將如何添加或遞減?都有賴往後的作品印證。 無論如何,七年來黃銘哲展現的旺盛創作力,以及自我突破的勇氣,值得評論肯定。藝術家勇於嘗試、敢於呈現自我真實是一種自信,來自創作價值的領悟,因為終於明白只有自己的生命知見,才是實現創作美學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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