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新展開黃銘哲藝術創作的心路歷程,我們會發現他有一顆永不自滿、終日探索尋覓、勇於自我超脫的赤子之心。就因為這個緣故,他的作品才能夠不斷地推陳出新。從帶有濃厚象徵主義色彩、精密寫實手法和嚴格考究畫面完整度及結構的早期風格,轉入九○年代表現主義的粗獷奔騰和無所保留的自我解構時期,固然這二個不同階段的繪畫,始終還是以「人」為核心,但前期多半刻劃「人性親情」,後期卻影射封閉孤獨的「個人王國」,要不然就是以淒艷諷喻,或冷眼透視浮泛眾生的心境去表現東區的都會女人。 從九三年開始,黃銘哲的作品進入他「史無前例」的解體與解構時期︰隱約浮現的人體,融合在糾纏滾盪的背景中,譜出一首「再見!克林姆、培根、莫迪格利安尼和德庫寧」的告別曲,同時奏出具有東方神祕主義和詩情的黃銘哲自編曲「早安!克力先生」。是的,黃銘哲的自我解構就是在找尋新的造型語彙和新的結構體式,在巨大的百號以上的畫布上,他將過去的各種表現形式徹底打散,徹底解體,然後以比較理性的秩序,撫平糾葛、激湍、焦慮和心結,而達到和克利同等詩情的「黃銘哲式語言」。 這兩年來,黃銘哲深深感覺平面的繪畫似乎無法滿足他表現上的需求,於是他開始從二次元的繪畫形式,淨化出有如原生質擴張的立體造型,這種立體造型與佔有三百六十度空間的雕塑式不一樣的,基本上,它是一種具有厚度的二次元平面視覺的造型,它以「吊掛」的展示方式,改變了雕塑作品是以「落地」的呈現模式。再說,這些以不鏽鋼為素材的立體造型,會被著上一層光鮮亮麗的「單色」色彩,或在其上畫畫,它是黃銘哲繪畫自然而邏輯的演畫結果。此次創作論壇的展出主題訂名為「堅持.延續」,是為了顯示平面繪畫和立體造型對黃銘哲來說,沒有任何形式和觀念上的限制與阻隔。 黃銘哲的創作反應了他內心世界之糾纏與苦悶,這種糾纏苦悶是來自他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是非常謙和與世無爭的藝術家,另一方面又是信心十足與絲毫不苟的創作態度。我們可以發現他的作品經常在修改,展覽前所看到的已完成的作品,在展覽之時又變成另一種面貌,甚至在展覽結束之後,如果他覺得不妥,他仍舊毫不猶豫地解體再造,務必要做到他滿意為止,其實他從來就沒有滿意過,所以他會不停地改下去,當然新的面貌就會不斷地產生。矛盾與對立對黃銘哲而言,是他創作的動力,也是他藝術的本質,就以他新近的立體造型而論,柔軟的類原生物質形態的造型,卻經常夾雜著尖銳而有攻擊性的對立造型,好似象徵著男女的陽剛與陰柔,有時又好像暗示著對應男女結合後的生命綺想︰冒出胚芽的種子,以隱喻生命綿延不息的宇宙奧祕。 儘管我們會好奇地比較美國超現實表現主義畫家高爾基(Arshile Gorky,1904-1948)的作品(特別是1947年所畫的《訂婚》之二,The Betrothal Ⅱ)以及法國當代金屬焊接雕塑家菲利蒲.伊其理(Phippe Hiquily,1925-)的作品與黃銘哲立體作品的共同性︰三位藝術家都有柔軟與尖銳兩種對立的造型形式,然而三位藝術家的作品性格是那麼明顯的不同。高爾基的作品,柔軟的造型與尖銳的造型是彼此相剋的,前者往往是處於弱勢地位而遭受後者的攻擊,對立的局勢是緊張和火爆,甚至是殘酷的;伊其理的焊接作品是具象的女性軀體的變形,只是其四肢造型變成尖錐狀,並且以詼諧幽默的手法,呈現或暗示出「性愛」的慾望,伊其理固然也喜歡在雕塑品上塗色,但多半是模仿銅綠的不均勻之上色法。至於黃銘哲的色彩,完全以勻稱而鮮亮的單色(如紅、白、藍、綠等)敷塗而改變不鏽鋼原本的材質,而且,黃銘哲的立體造型的柔性部份,就面積比例而言,他是主體造型,尖銳部份在角色上看起來相當重要,但在面積上他只是主體柔軟造型的一部份,而且二種不同造型是處於彼此相互依賴的關係,尖銳部份甚至有時還帶著神祕羞澀的面紗,有點逃遁或離心的感覺。 就黃銘哲立體造型的處理技巧而言,造型符號的突顯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製作技術圓熟,色彩彩度的飽和,強化簡潔而超凡的視覺效果。因此,黃銘哲的作品無論從主題、形式、內容、觀念與技法上,我們都可以看出他的藝術演化的清晰脈絡,一直到個人風格與特質的建立,從平面到立體,無不呈現理念的一致和態度的嚴謹。筆者在六年前為黃銘哲寫過一篇展覽專集的憑藉文章,在文章的結尾處曾因黃銘哲自一九八○年由英返台到一九九二年的個展,正好是十二年,已經向國內藝術愛好者提出那麼豐碩的成果,而期望他在另一個十二年能展示更精妙、更感人的作品,如今才一年半的時間,黃銘哲已預先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往後的六年,是絕對可以期許的。
王哲雄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研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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