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朋友处知道,七月二十日是颜文梁先生的五十寿辰,我以这篇文章对颜先生致敬!
前些时在苏州,游沧浪亭,眺见近傍一座白石柱廊建筑,有一种希腊风的明快,当时我很惊奇,只听说里边近来被一个什么团体住着,也就没有再问。后来和朋友谈起,纔知道原来是苏州美术专科学校的校舍,战时学校搬到上海,校舍便流落在那里,剩有斜阳流水话当年了。
这所学校便是颜先生创办的。据朋友告诉我,校舍的设计建筑,连一幅壁面,一枚钉子,都经过颜先生的细心安排。那里边陈列的石膏像,收集之广,在中国为第一。有些壁画是特地从罗马与巴黎临摹来的。这些,都是颜先生以蜜蜂那样的勤劳与虔诚,积数十年的心血的结晶。
向来我对于绘画家少接触,但刘海粟、徐悲鸿这一流人的名字却到处可以看见,听到。也有时看看他们的画。我觉得绘画界之有刘海粟、徐悲鸿,犹之乎戏剧界之有梅兰芳,学术界之有胡秋原、叶青,文化界之有七君子,似乎终不是这么一回事。鲁迅的讥笑,人们是认为刻薄的,但我爱他的严肃。中国绘画界的出息,绝不出于沿门画马的京派或中西画拼凑成洋泾浜的海派。中国却是需要着好好的介绍西方的艺术作品,并且刻苦学习。西方的现代艺术,导源于文艺复兴期希腊艺术的再生与继续成长,以中国人的现代生活意识的落后,对于距离,角度,光线,与色彩的感觉与观念的不准确,要学习西方艺术,当然不比走江湖容易,于是许多人逃走了,画画中国山水,加上西洋颜料,用水门汀建造宫殿式的房子,与科学灵乩一样,成了流行的风尚。这是我何以看了苏州美专的希腊风的校舍建筑,所以特别珍惜,特别感动的缘故。
此后我有机会便看看颜先生的画,惊叹于他的欧游小品(共三十幅)的写实功力,与其情调的明快,引起我眺望苏州专校舍时的同样感动。我不信没有写实功力的作品会有什么灵感,我看过一般蔑视写实功力的天才们所表现的灵感,其实是浅薄的说理与玩弄新奇,这不能是艺术。这些人在颜先生之前不过是浮沫而已。颜先生所表现的明快的情调,在我是看作这时代最可宝贵的东西。只有挚爱人生,感觉人生的充实者,纔能有此明快的情调。明快,是人生向上情绪的基调。能够明快,则沉郁而不至于滞闷,悲壮而不至于惨淡;平静而不至于死寂,闲逸而不至于无聊,浪漫而不至于玩世不恭。
和颜先生,我曾相见过两次。两次都没谈及政治,也没有谈及艺术或绘画,而只是谈些琐事。他喜欢搜集各种旧时式样的钟表,喜欢坐茶楼,有一时期也常常到跳舞厅去,喜欢旅行。他是人间味的,他挚爱人生的一切,而以极素朴的态度去爱悦一切。当他以极素朴极平凡的言语谈到旧时式样的钟表的可爱之处,我不禁感觉到年来我对于世俗的厌倦,我的生命力的渐就枯萎,在颜先生的面前暗自惭愧起来。和颜先生相对,你可以看出他不是一个英雄,一个超人,或者有古怪脾气的长发艺术家,你没有感觉一点不安,一点威胁,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为你所能了解的可以亲近的人。但这正是颜先生的伟大。(注:记得当时我曾问他何以喜欢收集旧钟表,他说只是因为旧钟表的式样多,并无古董癖在内。)
一个学术家比一打变马戏的人更可贵,也比一打政客更可贵,中国现在文化遭了劫运,留有一枝劲草尚且是值得珍惜的,何况一枝大树!敬祝颜先生健康!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七月二十日
(原载一九四二年上海国民新闻图书印刷公司初版《争取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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