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2年12月6日
  地点：《理发师》外景地之一 ——浙江富阳

  陈逸飞：新年初始，也正值VISION创刊一周年之际，我正好借一起拍摄电影《理发师》的机会，同姜文聊  聊有关影像的个性、影像的陌生感的话题。

  姜文：先祝贺VISION一岁生日快乐！

  陈逸飞：谢谢！

  姜文：“影像”其实是个很大的概念。一部电影，到底是讲的什么，通过影像去表达出来就完了。然后是怎样去表达的问题了。为什么这个片子的影像呈现出这种感觉，那个片子又是另一种呢？这就取决于很多因素，包括剧本、摄影、灯光、服装……特别是剪辑。 陈逸飞：是的。影像中所有的东西其实就是一个符号，一个视觉符号。演员也好、道具也好、场景也好……这所有的符号组成一种流动的画面。大量的运动的画面就构成了连续性的影视影像。透过这些呈现给观众们爱看的画面。然而这些符号又不只是单纯的符号，它们都是寄托情感的东西。它们组织在一起，是为了表现故事的情节、表达电影的主题。

  姜文：这段时间剧组的讨论中常常提到“陌生感”这一概念，我觉得很好。这是一种新的表达方式。 它是一个从内容到形式的整体感觉，不只是拘泥于画面。

  陈逸飞：“陌生感”是一个观点，它是指一种感觉，一种新鲜感。

  在操作电影时我常常想用什么角度去表达。我觉得任何组成部分都可以是一种独特的语言，也就是闪光点。比如《理发师》这部片子的陌生感之一是在景点的选择上。江南的龙门古镇和前童镇都是第一次摄入镜头，为了找这个景点，我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车都给开坏了，因为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而之所以最终敲定那里，是因为它符合剧本对地域的要求。而且它既具有南方“秀”的一面，也有山区的“浑厚”一面；那里的城镇、墙壁都是很旧的石头，也有一种力量感；或者说这是一种模糊地域。还有，很多道具都是来源于生活但又是在生活中并不多见的。这些都是我们所说的陌生感。

  演员演戏也是。对于同一种情境或心理活动，大家习惯演员一般用某种表情和动作去表现。我就觉得未必。完全可以用另外的肢体语言去表现。在这方面，姜文一定也在追求在角色中的一种新的感觉吧？

  姜文：我觉得这要靠演员平常在生活中多多体会和思考的，很多时候都是在总体构思确定之后进行即兴表演。

  陈逸飞：其实我们在这里所提到的“陌生感”不是一种绝对的陌生感，所谓的“陌生”实际上是相对的，它是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就好比女孩子在穿衣镜前试衣裳，试了一件又一件，还是觉得穿得不像她羡慕的某个女孩的样子，上衣一样、裙子一样，可就是同那个女孩感觉不一样。这是一种介于“像与不像之间”的游离状态，是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当然，它是需要一种量的积累过程的。在积累的瞬间创造出来。女孩也许怎么也试不出她想要的那套衣裳，但她的衣柜里其实已经有一大堆的衣服了。所以说没有积累，空洞而贫乏是不能创造出这种陌生感的。

  姜文：它存在一个辩证的关系……事实上情节的处理上更应该是这样。故事讲得曲折、离奇的同时又要追求其合理性。

  陈逸飞：对，这很重要。偶然性中存在一种必然性。

  姜文：我看过您的《海上旧梦》、《人约黄昏》。我觉得这些片子很洋气，剪辑也非常有特点。仅从这些作品就能看出您是在国外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往往通过一些作品，可以找出导演在某些方面的痕迹。比如个人经历、审美情趣、以及情感认同性等。

  陈逸飞：说到情感认同性，我觉得每个导演都有可能在作品上留下自己或多或少的情感痕迹。这跟他所成长的一个大的社会文化背景有关系。通过平凡的叙事，着重揭示人的命运和性格的个人原因及其偶然性或难以预测性。我现在就是想在叙事的同时，以一个大的社会时代背景来作为衬托，使其在内容上真实、平凡，在分量上又不失厚重感。

  姜文：这部电影首先从剧本来说应该就很有内容，我觉得在影像的把握上应该注意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关系。比如我执导的有一部作品采用了黑白胶片，我认为，对于亚洲人，比如中国人、日本人来说，拍黑白片很合适。以往中国的影片太靠色彩、靠形式、靠美女等等来渲染气氛，以至于有些电影，剥去了包装以后里面没有什么内容。但我的这部片子的色彩本身就是内容。

  陈逸飞：是。《理发师》这个片子从故事本身来讲就很有内容。当初我看中张一凡的小说就是因为他的小说有种新意在里头。这也是所谓的陌生感。

  姜文：细腻是您在绘画上的一个风格，我觉得您以前拍的电影跟您作为一个画家有些联系。许多导演曾经是摄影师、演员……或者别的，总会不自觉地侧重些他原来的专长这一方面。
这会有一定的优势。

  陈逸飞：可能因为我画画的原因，很自然会比较注重画面构图、色彩、光线、造型等等。但是《理发师》这部片子，我不想让它有太强的“画”的感觉。我想也是以故事为主，让情节流畅地发展。画面要流动起来。包括摄影、剪辑，都不能看出刻意的痕迹来。

  姜文：电影艺术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剪接的艺术，剪刀的艺术。以前国内还不是很注重这个。现在倒是越来越重视了。很多导演都在寻找影像的连续性。当然持续的单个镜头也是一种表达方式，但这都不是终极目的，也不是艺术的任务。

  陈逸飞：所以，首先是想法，然后是技术手段…… 其实我们说的这许多有关影视中影像的如何表现、需要什么样的效果等方面都只是一种表达。无论它是怎样构思，始终还是围绕着电影的一个特定的主题思想去进行的。也就是去追求一种新意、一种新的感觉。这说的还是陌生感。

  姜文：事实上很多电影人都在追求这种陌生感。

  陈逸飞：陌生感实际上就是一种新意，一种新的感觉。就好比办杂志、作服装，都应该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去做。它不是独一无二的。但一定要有种新的冲击。我画画也是这样，不能创作曾经有人已经创作过的东西，而是追求个性、有性格的东西，不是为形式而形式，不是哗众取宠，也不愿随波逐流。那么延伸到视觉概念，这都是相通的，视觉表象必然是表达某种独特的视觉内涵的。即我们所说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