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那到底是吴冠中在影响你们，还是中国传统绘画影响了你们？你觉得什么样的中国画家能称之为“大师”。

　　 

　　刘磊：“大师”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毕加索受塞尚的影响很大，毕加索早期受格列柯的影响也很大。我们不能说毕加索是“大师”，塞尚，格列柯都是“画家”吧？如果说毕加索的声望更大，所以他更“大师”，那这就难判断了。安格尔在他那个年代肯定算“绘画大师”，到了现在，很多中国人都不承认安格尔，甚至连个“画家”都不算，还有人叫他“画匠”。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记者：就是说一个人的称谓大都局限在他的时代背景里，是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的？

　　 

　　刘磊：没有一个画家愿意自称“野兽派”，愿意自称“绘画大师”。我相信一个真诚的画家不会自己跳出来对着世界大喊“我是野兽派”，另一个画家跳出来大喊“我是立体主义，我是超现实主义”。这些所谓的“大师”，所谓的“代表”，所谓的“超越”等等都是别人强加在这个人身上的。这种关于吴冠中是不是绘画大师的话题，还是等咱们都死了，留给后人贴标签吧。

　　 

　　记者：美术史这样编辑，比较方便记忆。虽然对个体画家很不公平，历史还是忽略细节的。你觉得吴冠中的绘画成就是不是足够编写进其后的美术史？

　　 

　　刘磊：我认为是的。吴冠中的画借鉴了很多西方绘画的理性，严谨性。同时还蕴含了很强烈的中国精神。他的画不仅仅是在中国和西方架起的桥梁。我认为，他的画也是在中国传统和现代之间架起的桥梁。

　　 

　　记者：你怎么理解中国精神？

　　 

　　刘磊：还说吴冠中，他的一生非常艰难，有很多痛苦，不幸。但是他的画却很有活力，很美好，很祥和。一个承受了这么大痛苦的人，他的画却是恬静的，就是说，他并没有把这些压抑和痛苦释放给观众，倾诉给观众。这可能就是一种中国精神。

　　 

　　记者：你的意思是，吴冠中在绘画过程中压抑着这些痛苦，不愿意把绘画当成一种发泄的手段？

　　 

　　刘磊：刚好相反，他是用善良的，单纯的，热情地方式发泄自己心中压抑和痛苦的。比如蒙克的《呐喊》，我们一看到这张画，就强烈地感受到作者的痛苦，绝望。这是一种很西方的表达。吴冠中的表达方式刚好相反，我觉得这可能就很符合中国传统精神。

　　 

　　记者：你认为吴冠中的绘画语言和传统的中国画有什么不同？

　　 

　　刘磊：他简化了传统中国画复杂的技法，我记得他提出了一个观点，叫“笔墨等于零”，这种观点受到了中国美术界的攻击。后来，他解释这种“笔墨等于零”是放弃不必要的笔墨，是“对画面没用的笔墨等于零。”就是鼓励大家用最单纯的手段创作。这和马蒂斯“一切对画面无用的东西都是有害的”观点不谋而合。

　　 

　　记者：是不是“中国画”更能传达中国精神？

　　 

　　刘磊：水墨当然更能表达心灵的痕迹。但用油画材料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另外，油画材料可能比较容易把握，这也弥补了宣纸的很多不足。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都是这方面的“大师”。

　　 

　　记者：你觉得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他们的画有没有显著的区别？

　　 

　　刘磊：如果有大区别，那就是吴冠中始终生活在中国。他的很多痛苦也只有在中国才可能经历。这些经历直接影响他的艺术创作。

　　 

　　另外两位都在国外发展，赵无极自己都承认，法国的政治制度和艺术氛围成就了他的绘画。

　　 

　　记者：你的意思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比较之下，吴冠中其人其画更应该得到中国人的认可和尊重？

　　 

　　刘磊：对。

　　 

　　记者：有评论者认为，吴冠中的画只属于一种“装饰画”。

　　 

　　刘磊：一张画有“装饰”特征，这和绘画不矛盾。毕加索的画也很有装饰性。

　　 

　　记者：你觉得有关“吴冠中不是绘画大师”的评论会不会造成舆论的不良影响？

　　 

　　刘磊：当然不会。人们应该独立思考和独立判断。我每次看到吴冠中的画，都很震撼，这种震撼来自内心，我相信和我有同样感触的人不少。

　　 

　　记者：如果你的孩子有天和你说，吴冠中的画不值一提，你会怎么做？

　　 

　　刘磊：我可能会耐心地和他说说我的想法。

　　 

　　记者：如果他中毒太深，根本听不进去呢？

　　 

　　刘磊：那只能说明他不适合画画，也不适合研究绘画。可以干点别的。他不适合画画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这不是他的错。

　　 

　　2007.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