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前卫艺术正在失去尖锐的批判精神和颠覆性的思想冒险的文化品格。

　　中国的前卫艺术正在日益滑向戏仿、仿真、扮演出的那种英雄主义。特立独行的生命反省的价值正在远离前卫艺术。

　　前卫艺术正在变成创意产业。希望这种文化悲剧不要继续走向深渊。

　　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的前卫艺术生产大军是从学院派里的掉队者和失宠者，然后拥挤到前卫艺术这个赌博的竞技场和舞台。有的用所谓“点子”进行“前卫”，有的用“时髦”进行“前卫”，有的跟着西方画廊经纪人和西方人理解的中国趣味制造“前卫”，还有的跟着策展人的营销思路和学术战略与市场介入构思“前卫”。

　　“前卫”成为标签和一种产品的代码。

　　“前卫”成了一种用生命与视觉技巧为资本去投资“前卫艺术”的产业模式。

　　我想举一个汉语史上可能是最为悲惨的历史事件，那就是近十几年来，房地产业的所谓市场营销与文化战略对汉语言的令人发指的乱砍乱伐和摧残。什么“御尊府邸”、“大公馆”、“盛世豪庭”、“白金汉宫”、“黄金庭苑”、“优诗美地”、“大儒世家”等等，把这个时代最为庸俗的自卑心态和一夜成功的暴发户梦想包装“房子”这个对时下中国人来说生死攸关的商品，目的在于攫取更多的利润。美好以致于神圣的汉语词汇库被用来搜刮财富，让这些词汇从精神的圣殿被残酷地陈列在路边的广告牌。可悲的是“前卫艺术”这个油头正在被同样的方式被一大撮人利用。

　　他们看到了前卫艺术的先驱者们和成功者们的巨大金钱回报，那种名利双收的学术效应和市场效应激励了一批又一批人到“前卫艺术”这个沙坑里淘金。他们效仿着成功者的模式，编造着生命与身体行为的痛苦与嚎叫，以胡涂乱抹和敢脱斗狠装扮成颠覆日常生活的斗士。

　　更有甚者，他们熟习中外视觉图像的差异，清楚明白“洋人”的美术馆与博物馆的图像嗜好，他们便以中国社会受伤害者的表演去博取同情和眼泪，目的是“洋人”的口袋，过去盯着美元，现在盯着欧元。

　　千万不要误会，我成了一个艺术的保守主义者。我是一个坚定不移且无比钟爱前卫艺术的“战士”。所谓“战士”是因为我一直努力以学者的说道理的方式宣扬与推广着前卫艺术的意义与价值。那就是以独立知识分子的立场与原则，履行着民间人文主义的社会义务与人文职责。虽然我不敢说我做得有多好。我的痛苦和恐慌源于我在前卫艺术越来越火爆之时看不到这种“立场与原则”，看到的是“前卫艺术”正在演变成“创意产业”的另一种类型。

　　纵观20多年来中国前卫艺术的风风雨雨，那是生命痛苦的呻吟与愤怒，那是个性被泯灭的挣扎与自塑，那是从盲从与听令的奴仆般的“所谓主旋律”的禁锢与束缚之下的自主生命的文化自觉。那是对可能的生命形态的探险与拓展。

　　我不知道前卫艺术当失去这些文化品格之后还有什么价值与意义！

　　或者换一种说法，“前卫艺术”是众多创意产业的另一种类型，那就是以扮怪脸和装扮成文化掮客的演出，让外国人“哇，好中国！”、“哇，好时尚！”，然后掏钱。请注意，是用欧元结算，不是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