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从“大灵魂”到“念珠”
杨卫在一篇<极多、念珠、老年心态及其它>中批评了栗宪庭,当然也批评了高名潞(注8)。当栗宪庭的“大灵魂”使艺术成为“重要的不是艺术”,那栗宪庭策划的告别展:“念珠与笔触”的“念珠”同样成为“重要的不是艺术”的另一种呈现,在作品之外找到作品存在的理由是栗宪庭所强调的,但此时的栗宪庭已经不是彼时的栗宪庭,1988年栗宪庭在<时代期待着大灵魂的生命激情>中讨论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分裂人格,现在我要用它来分析栗宪庭的人格分裂,栗宪庭认为只有“大灵魂”才能将这种知识分子解救出来,文章中以林风眠为例,证明这种中国知识分子的问题:
大概不会有人怀疑,开启中国现代艺术之门的林风眠作为改革家的形象,但如果把他后来的水墨与早期油画比较,其水墨在很大程度上堕入文人画情调。这是他后来逃离早期关心社会的艺术道路,躲进象牙之塔的缘故,最终是中国传统文化造就的知识分子人格在起作用。(注9)
栗宪庭说“念珠与笔触”在2000开始策划,2002年才得以实现,“念珠”,不是纯化语言,这在栗宪庭的表述中也是很清楚的,它同属于“大灵魂”评论方法对艺术的外部肯定。栗宪庭说:
我关注的是这样一种语言方式:在作品创作中,繁复的手工过程,对于艺术家是至关重要的。每一处笔触或者制作动作,是简单的。而且一个笔触或者制作动作,对于作品整体形象的构成,主要靠繁琐的重复和简单过程的痕迹组成。从这个角度说,繁复或者极繁是对极简扬弃,是积简而繁,或者说是积极简而成极繁。
对栗宪庭来说,“笔触”是其次的,或者用形式与内容二分法来说,内容是重要的,“念珠”的文化意义是这种“笔触”的意义,所以它无需再讨论“笔触”的问题,而只要将“念珠式笔触”合在一起办个展览就行了,栗宪庭说:
我强调“繁复的手工过程”,是因为艺术家在这个过程中,达到一种心理甚至身体的治疗和平复,或者这个过程也是修性、慰藉心灵的过程。台湾艺术家石晋华,在反复走动中用铅笔在板墙上留下了繁复的线条,不但平复了他心理的痛苦,而且每次他的高血糖指标都会降低。李华生强调说“你以为我在做什么,我试验虚无的东西啊!能够体现人格魅力最好的艺术形式能是虚无。------我们是无形天地的人啊!”刘毅说自己的绘画就是“克制自己的欲望”,王子卫强调“意志力”,陈光武说自己的画是“对于平淡的选择”,路青说画这样的画就像平淡的“日常生活”,而且我们从这里艺术家的谈话中,看到他们几乎都强调在繁复的过程中达到了平静。
我把艺术类比于宗教,其心灵的自我安抚是一致的。笔触或者制作动作的繁复,如同佛教徒打坐时重复拨动念珠,或者反复诵念。诸如六字真言“南无阿弥陀佛”“唵嘛呢叭咪吽”的反复诵念。一位佛家朋友说,你也可以重复诵念其它的字,如山水草木人狗,但是取决于你是否受你所选定字的字义的干扰。六字真言,和容易产生物象联想的字如山水草木人狗相比,它具有一种抽象性和形而上学,就像我这里选择的作品,过程中的每一个笔触的形,或者手工制作的每个动作,它是超越物象的,抽象的,简约的,形而上学的,同时是和心灵直接对应的。它的意义如同六字真言中的一个音,或者拨动念珠中的一个动作。这每一个笔触,每一句六字真言都是极简的,而繁复的“过程”,就是重复这每一个简单的笔触和简单的六字真言,从这个意义上说,繁复或者极繁,和极简殊途同归,繁归于简,实归于虚,归于纯粹、单纯和平淡。(注10)
短短十年内,栗宪庭从“大灵魂”到“念珠”的自我安抚,表面上是栗宪庭的趣味变了,而实际上是时代精神变了,因为“大灵魂”已经不吃相,所以栗宪庭也放弃了“大灵魂”,而“中国符号”的艺术成为了容易在国际上生效的艺术,将“笔触”解释成“念珠”—重要的不是“笔触”而是“念珠”,就像重要的不是“艺术”而是“大灵魂”那样,这种改头换面已经不是简单的艺术解释现象,而是变成艺术的解释如何才能更加地“中国符号”,所以“中国符号”也已经进入了抽象画的解释。
(3)、“泼皮主义”、“政治波普”与栗宪庭的“时代精神”
<重要的不是艺术>是栗宪庭的一篇代表作,但正如栗宪庭自己说的那样,它不是对85新潮美术的批评,栗宪庭从来没有批评过什么东西而只是不停地去表扬什么东西,这种表扬的基本方法就是跟着时代走,时代走到哪里艺术也走到哪里,栗宪庭的评论也走到哪里,这就是栗宪庭的时代精神评论法。对栗宪庭来说,85新潮美术的“大灵魂”就是社会的“大灵魂”,而与“后89”相依为命的栗宪庭,当然也离不开时代这个词来看艺术,还是一样,栗宪庭首先要与人相识恨不得每天睡在一起才能阐释艺术家的作品,他对“后89”艺术的描述就是从如何与这些画家相处说起的:
1990年,我的客厅开始出现新的客人,尤其是方力钧、宋永红、王劲松,以及后来的岳敏君、杨少斌等,我们常在一起喝酒一起玩,很少谈艺术,这与85时期的聚会很不一样,那时的艺术家常与我彻夜谈论艺术、哲学,有时为一个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而1989年后,这些“文革”后第三代艺术家与我谈得多是轻松、玩笑的话题。我也常常去看他们作品。在他作品中,我看到一种与85时期非常不同的艺术东西。他们的作品没有文化的重负,没有前两代人居高临下的视角,他们画自己,画自己的朋友、亲人、画日常、琐碎、无聊的生活片断。而且在创作心态上漫不经心,如同他们平常生活状态一样,一切都以玩笑、泼皮、幽默去对待,作品中充满了这种泼皮的气氛。(注11)
这是一段栗宪庭对“后89”评论动机的描述,写于1995年作为<重要的不是艺术>一书的结语总结的一部分内容。当然栗宪庭写的是“泼皮主义”,但他对这些作品的判断方法与他的“大灵魂”评论所用的方法是一样的,然后他对这个“后89”来了一个精神化叙述:
当时我正应约写一篇水墨画的稿子,即<近年水墨画中的泼二式的幽默>,也由此联想到这一代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只是“新文人画”中的泼皮是借古而这一代艺术家是直面自己真实的生存感觉。我是从这些青年一代艺术家的身上,看到了无聊与泼皮在当时具有的对意识形态解构的意义。或者确切地说,我是从他们的身上学到了泼皮和自我解嘲的方式,度过了那一段最苦闷的日子的------与此同时,孔永谦与我也多有来往,我一直看着他“烦着呢,别理我”等文化衫的创作和流行。把这些作品与王广义、张培力1989年和1990年创作的波普作品放在一起看,我预感到伴随着玩世现实主义的风起波普会起风潮。当时我正在和台湾随缘艺术基金会合作办刊物,得以有资金到全国看看,结果我在武汉、上海、杭州及四川等地看到了大量的波普作品。就在“无聊感”的文章结束时,我又略补写了“波普”一笔。紧接着是社会上“红太阳”歌曲和有毛泽东像的各种日用品大大风行起来。1991年10月份,香港艺术中心,香港汉雅轩画廊和悉尼当代艺术博物馆请我为其策划一个展览。在拟定<后89中国新艺术展>的题目和子题时始用了政治波普的概念。之后,我又为<21世纪>写了<政治波普—对意识形态的即时性消费>。其后,“玩世写实主义”与“政治波普”随着几个大的国外展览走红国际。(注12)
其实在“念珠与笔触”之前,在“后89”开始,栗宪庭已经没有“大灵魂”诉求了,从对丁方绘画的“大灵魂”的推崇到与丁方的不合,然后紧跟形势转向“政治波普”与“泼皮主义”,我们不知道什么才是栗宪庭的主心骨,或者说栗宪庭完全受到外部的牵引可以今天这样说明天那样说,而非自己的立场。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