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温柔，但有时也很野蛮。今夜饮酒归来，醉眼迷离的我，突然想喷几口唾沫。这几口不以为然的唾沫，不是喷向唯我独尊的学者，而是喷向学者的唯我独尊。酒后口干，唾液腺分泌能力有限，就先喷三口吧。　

一　

　　第一口喷向学术霸气。　

　　有些学者，在学术圈子很想做“老大”。混了那么多年，水平总算还有那么几把刷子，于是毫无节制地著书立说。年头到年尾，搅和点烂泥巴，炮制出一大堆砖头，到处兜售。第一年生产红砖，再过个年头，贼脑袋一晃荡，一批青砖又出炉了。年年岁岁，砖头颜色各异，红黄青灰；岁岁年年，砖头原料却出奇得相似，还是那点不知搅了多少遍的烂泥巴。牌坊树起来了，再一门心思想着笼络徒子徒孙，为，只为造就一个所谓的“圈子”，美其名曰“学派”。在这个圈圈内，没一个徒儿子、徒孙子敢说半个“不是”。口径必须一致，声音也绝对是一样的腔腔，一样的调调。看来，这个梦想成真的“老大”，缔造的是和谐学派，不允许有丝毫的风吹和草动。哪个弟子稍有点杂念，“老大”将瞪大了白眼珠子，棍棒相送，赶出那个铁锁圈圈。更可恶的是，圈内的子孙们，都学会了一种本领，那就是“作贱”，像一群低三下四的荡妇，阴阳怪气于学术圈内的大街小巷。尤其是一批酸气膨胀的“嫩少”，更是把“老大”当爹娘当祖宗，甘做“老大”的帮凶，唯恐爹娘和祖宗的霸气黯然失去！于是子子孙孙无穷匮，“老大”的学术思想得以代代相传，永不停息。这么一折腾，“老大”霸气越盛，摇身一变成了“学术帝王”。哪怕是错误的学术思想，也要强加给那些虔诚的书呆子。　

　　看来，真需要向学术霸气狠狠地喷一口唾沫。学术霸气是低劣学术人的一种不良风气，那些自诩为“学术帝王”的霸气十足者，凭着自己那一堆五颜六色的砖头，欺负了不少青年才俊，愚弄了无数善良学子。自封的“学术帝王”，是一种虚伪的学术面纱，一扯即破。靠粗制滥造的砖头搭建起来的所谓“学派”，其实不过是一种助长学术霸气的“帮派”而已，本质上是假学派。真的学派，敢于直面自由的批评，敢于正视坦率的抨击；假的学派，对于自由批评和坦率抨击，则往往采取“大棒政策”，先纠集一帮学术土匪，把论敌敲个半死不活，再堆积一些泥渣砖头，招摇撞骗，继续误人子弟，毒害良民。　

　　学界不应有霸主，学界也不应有权威。学界应是一个弥漫自由气息的园地，应是一个飘扬平等旗帜的广场。只有这样，学术才会有批评的市场，才会有百花齐放和百家争鸣的繁荣景象。学界有了霸主的存在，有了权威的存在，弥漫的则是霸主气息，而不是平等气息。存在权威的，只能是政界，而不应是学界。学界要是迷信权威，崇尚霸主，刮起威风，吹来霸气，学术也就不再纯粹，不再洁净。在学界的各个圈子，如此横行霸道的“老大”一旦多起来，险情就会丛生，“内斗”和“外争”肯定少不了。所以，要及时敲打敲打那些晕头晕脑的“老大们”、“帝王们”。用尽吃奶的力气，吸一口唾沫，给这种唯我独尊的霸气和架势，喷上一口，不失为一种低成本的拯救妙方。　

二　

　　第二口喷向学术傲气。　

　　如果说，学术霸气者只想做“老大”，并且具有浓厚的传宗接代意识，时刻不忘繁殖下一代鼓吹者的话，那么，还有一类学者，他们只想当“独生子”，不想有兄弟姐妹。尽管在事实上有数也数不清的同胞们，但这些学者往往摆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不管老的还是嫩的，在骨子里，在眼珠子里，都充斥着一种目空一切的傲气。在学术圈圈里，只有自己的东西才是“真货”，别人写出来的东东，要么是一文不值的“垃圾”，要么就是臭气哄哄的“狗屁”。只有自己的观点才是正确的，别人的见解，都是错误的，或者至少是经不起推敲的。任凭别人怎么论证和传播，他们总会找到竭尽羞辱之能事的言辞。别人写的少了，他们就会冷嘲热讽地说教什么“没有一万字怎能说清楚一个问题”，“豆腐块文章有屁用”，言外之意就是，别人都是学术阳痿，就自己是学术健将，可以搞长篇大论；反之，别人写的多了，他们就会油腔滑调地挖苦什么“洋洋洒洒写一堆，没一句是切中要害的”，弦外之音还是在张扬自己的唯我独尊的傲气。　

　　看来，也需要向学术傲气狠狠地喷一口唾沫。如果说，学术霸气戕害的主要是学术平等，露出“霸主”身份的嘴脸，凌驾于他人之上，任意使唤别人，那么，学术傲气抹杀的就是学术自由，不允许别人有自主的观点和自由的思想，别人万一提出什么观点，在傲气者那里，都是不同通过验证的。长期起来，“学者相轻”一直有话语市场。意思是学者很容易有清高之个性，往往瞧不起同行。其实，这是很可笑的混账逻辑。学者相轻，不是因为谁比谁技术高超，而是学者的那种下流的傲气在作祟。之所以说是“下流”，是因为作为高级知识分子的学者，至少在学力上本应属于知识阶级的上流人物，但有些学者连起码的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的意念都缺乏，反而在相互贬低，相互毁损。学力上的上流沦落为人品上的下流。在“官本位”依然久盛不衰的今天，学者这一身份之所以并没有像官员、商人那样叫许多人趋之若鹜，主要不是因为学者清贫，而是因为有这么一批“不会尊重人只会看不起人”的学者糟蹋了“学者”这一本应神圣的身份。可以毫不极端地说，学者的腐朽堕落程度并不亚于其他一些显赫身份者。因为一个人的智商越高、能力越强，对社会的破坏力往往越强。只要道德底线被自身摧毁，则那些看似儒雅的学者跟原始森林里的野兽并无二致。所以，某些学者的太过分的傲气其实暴露出来的恰恰是学者的一种腐朽的学术品德。　

　　学界不应有傲慢得盛气凌人的学者。目中无人的学者就像粥里的苍蝇或者苍蝇屎，只能遭人唾弃。学界应该倡导学术自由和学术尊重，学者只有培养起浓郁的“主体理念”，尊重他人，尊重他人的人格和意志，尊重他人的学术思想和观点；只有打造出丰厚的“自由理念”，允许别人有不同的主张，不要以自己的学术标准去衡量他人的学术成果，这样才能塑造一种和谐的学术文化圈。在一个“相轻”的学术氛围里，在一个“互贬”的交际环境里，谁还耐得住寂寞静下心来“有学有术”？学术傲气过旺，过于嚣张，只能导致傲气的学者“不学无术”。当然，学术骨气不能少，因为学术骨气其实是一种敢于为学术献身的勇气，象征着一种学术怀疑精神、学术批判精神和学术创新精神，而学术傲气则是刻在骨子里、埋在心田里、写在脸蛋上的一股“杀气”。因此，应斩钉截铁地批判学术傲气，时不我待地批判学术不尊重的陋习。对于像我这样腺体比较发达的人，就应该在紧急关头喷出一口，人喷的多了，喷的人多了，学术傲气也许能淹个半死！　

三　

　　第三口喷向学术小气。　

　　学术小气的本质是学术自私。一些学者，对学问可以说是顶礼膜拜。这些人表面上看来是懦弱本分的书呆子，事实上是一个个自私自利的“小气鬼”！他们的座右铭一般是“十年磨一剑”，口头禅一般是“不要制造学术垃圾”。把那些勤奋出成果的多产学者一网打尽，骂这些科研能手为“烂货”、“浮躁”，好像在圈内只有自己严谨、扎实、有能耐。但十年过后，这些“小气鬼”到底有没有磨出尚方宝剑？有的确实磨出来了，明晃晃的样子，威风凛凛，但必须承认这些人在“磨剑”的过程中，对学术传播几乎没有丝毫的贡献，磨剑也是在为自己的那点个体利益打算盘！本质上依然属于自私；但相当一部分人是没有磨出来，占着学者的名分，没有履行一个学者最起码应该负担的义务。更有甚者，尽管磨出了几把剑，但唯恐别人（尤其是青年人）教会他们那些在别人看来也许并不稀罕的学问，惧怕“青出于蓝胜于蓝”。嫉妒之火一旦粘上了这些酸气小气的学者，那么，学术的开放性程度和可持续发展水平就很成问题。　

　　看来，还需要向学术小气狠狠地喷一口唾沫。喷了学术霸气，可以换来“学术平等”；喷了学术傲气，可以换来“学术自由”；喷了学术小气，希望可以换来“学术公开”。这里的“公开”并不是毫无约束的公开一切学术资料和成果，而主要是指要乐于传播自己的优秀学术成果和先进文化产品。不仅如此，还要能够向他人传授这些研究成果，并在此过程中做到学术沟通和交流。反过来说，假如一个学者没有丝毫的大气，只有密密麻麻的小气，那么，学界应该公开谴责。道理很简单，这些学者之所以有了今天的收获，还不是利用了处于公共领域的学术前期资源？用了公家的料，建了自家的屋，到头来却良心丧尽，严守自己的学术成果秘密，死活不让别人学会甚至采纳。　

　　学界尤其是社会科学界，往往没有“祖传秘方”。某个学者自己的观点也绝不是纯粹的原创。它或多或少是借助了前人的研究资料、成果或者方法创作而成。别人撰写或整理出来，就可以慷慨地允许这些小气鬼用，而现在轮到这些“鬼”传承和贡献自己掌握的资料给他人或者后人时，他们逃得比谁都快！为何有些学者如此小气？说到底就是受极端个人主义思想的侵蚀。个人主义很容易冲昏别人头脑，表现在学术上，有好多人滑稽地认为，“自己的东西为何要告诉别人呢？”“有本事自己也独创”。如此等等专门利己、毫不利人的怪话，要从思想根源处着手，就是学术个人主义、学术封闭主义思想太重，学术集体主义、学术公开主义思想匮乏甚至空白。这是我向学者的“唯我独尊”喷的第三口唾沫。

　　喷完了，酒也醒了。　

                                                      二OO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凌晨于上海·野马浜　

（作者单位：上海政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