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美展到今年的第十届,已经走了几十年。刚才诸位的发言谈到结构、内容、评委构成等不尽如人意的问题,都很好,但它们可能只是表面上的问题,我们需要进一步触及深层问题。深层问题,是全国美展的机制和运作模式已经沿用了数十年,这种原本从中国计划经济体制中生长起来的运作模式,现在显然不能适应21世纪改革开放时代中国社会的语境。从第一届到第十届的运作模式,明显的只是在规模上变了,作品数量越来越多了,从第七届起分了展区,承办地要出钱出力,等等……。而在本质上,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变化,它带有计划经济时代思维的色彩,以行政管理渠道为主体进行运作。在以往的年代,这种运作模式很有效,美术家也是相当认可和拥护的。现在的问题在于,时代不同了,社会经济与文化的土壤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办展的观念、目标和运作方式不可能不变。全国美展旧的运作模式已经走到尽头,需要我们认真地反省,而它的根本出路在于改革。
全国美展历来有两个目标:一个是出作品出人才,一个是思想性和艺术性的统一。从2004年8月以来,第十届全国美展连场大戏便分别在十个展区拉开了帷幕。按照主办机构公布的数字,分区展的作品超过3100件。四个月后,各展区评选出来的获奖作品汇聚北京,在中国美术馆作了为期20天的展示。按照历年入选与落选的比例推算,全国为这次展览创作的作品总数估计会超过10万件。这个数字不算夸张。从各地的分区展到北京的获奖作品展,虽有3100多件作品而且延伸了几个月的展览时间,但没有引起文化界和评论界太大关注,远没有印象派画展几十件作品那样的轰动。作品很多,很热闹,却没有哪件作品给我们留下很深的印象,从艺术语言到精神內涵上对我们形成冲击力的作品在这次大展上没有见到。在中国画里,袁武的作品我看算是表现得比较好的,能比较恰当地体现了全国美展艺术性和思想性这两个统一的标尺,这样的作品也不多。这次大规模的展览,总的评价只能算是“热闹的平庸”。
另一大问题是,今年的金奖似乎缺乏说服力,我们没有看见真正能叩动人心弦的作品,无论是在艺术表达的语言层面上,还是在美学内涵的精神层面上都没有。这就是杨力舟评委在《美术》上说“大部分作品都不错,但是没有冒尖的作品”的原因。五年才搞一次的大展,这种局面是否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我觉得中国美术界要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次全国性的大展览,引出了我们不能回避的好几个问题。
一、展品的出路何在?这里包括入选的展品和专门为这次展览创作的大量落选作品,大部分作品可能都没有出路。我们可以设想,其中一部分可进入艺术市场,有些能进博物馆,但大部分可能并无出路甚至成了“废物”。这是一个庞大的资源浪费,从展览的策划上,我们能否让它做得再合理些?假设有人要搞一个建筑展览,这批建筑物却完全是为这个展览而建的,评不上或展完了就把那些建筑全砸了,大家一定觉得非常荒诞。但为什么全国美展有这样的问题就无可非议,而且能延续几十年呢?我们能不能参照建筑界的做法,比方说,在五年来已有的美术作品中进行评选,能不能在策展阶段就把入选和落选作品的出路提前作通盘考虑,尽力保护作者的积极性和缩减美术资源的浪费呢?
二、大展为什么无主题?所有展览都应有非常明确的策划,有一个很明确的主题目标。“威尼斯双年展”每次都有一个主题,世界环境日每年也有新的主题,连申办奥运会都要有鲜明独特的主题。世界上有各种大展,策展人首先会明确提出这个展览的主题辞是什么,让大家围绕这一主题去运作。而我们五年才搞一次的全国美展却是没有主题的,我觉得非常奇怪。有人说这是兼容并包,但什么都包在里面的结果是什么都突显不出来。
没有主题的展览让创作者无所适从,也让评委不明白侧重哪里。我认为,每届全国大展必须有一个鲜明的主题,下面的每个展区也应有分支的主题,这样评选才会有重心。再有,是展览要分出几大类型,而不仅是分几个展区。例如,一些展区可专门搞重大题材,反映近几年社会变革的主旋律。主题性作品可作为一个类型,历史画、风俗画、风情画之类的作品要有针对性地考虑博物馆、展览馆、纪念馆或成果展览等方面的需要。有些展览可以偏重“观念性”、“材料性”或“实验性”,与学院教学、创作以及艺术探索走势结合起来。这样,我们的展品在评选时才会有明确的标尺,展览完了也就不会找不到出路。
三、评选何以能公正?郭怡孮先生说中国画的“这两个金奖评得很合理”。但我理解,这种“合理”只是程序上的合法,也就是说这一结果是投票评出来的,没有作弊。但,程序“合理”未必就是真正的公正。试想一想,这个全国美展是没有主题的,组委会并没有制订统一的评选标准,评委们只是按照个人直观感觉去打分和投票。评委虽大部分是搞艺术的,但专业领域、特长、喜好和所持的尺度并不一样,仅凭感觉去投票,结果可想而知。每次金奖出来,连评委们都感到出人意料,原因正在于此。另一个问题是,现在各大展区多由地方财政承担筹办经费,承办地的评委也多,似乎是谁出钱谁受益。对于承办地区的官员和文化官员来说,承办展览是一项政绩工程,争名额争名次的地方主义弊端不可避免,公平和公正就会一直受人质疑。
四、全国美展如何体现示范和导向的作用?对中国画金、银奖的作品,大家颇有非议。有评委出来解释说,作品画得很美让人喜欢。这固然不错,但作为获奖作品让人喜欢是远远不够的。全国美展的金、银奖作品无论在主观上或客观上都会起示范作用,不承担这个示范作用是说不过去的。获奖意味着它是这一门类中的成果和典范,代表着五年来这一创作领域里的最好水平,不要求别人模仿也必须让大家看了都比较服气。做不到这样,这个奖项就没有太大的意义。
在展场中我们可以看到,大部分作品都是专门为了这次展览而创作,作者搞出一件作品的投入非常大。刘曦林先生刚才说“中国的展览改变了我们创作的思维方式”,很对。前两年,香港的万青力先生专门撰文探讨中国的展览方式如何改变了几十年来的美术创作的问题,可惜没有引起理论界足够的重视。
事实上,中国展览的机制主要体现在全国美展上,这个机制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很多东西。我们有没有想过,展览中的国画是否一定都要画那么大,是否一定要装框?大的固然展示效果好,装框可能也便于运输,但这两点可能已在深层中迫使中国画改变了质性。中国画本来以卷轴为主,重视书写性,现在的“大”,逼得作者舍弃书写性而突出制作性。装框的样式则直接改造了传统的观赏方式,可能我们以后会不知道诗堂、补跋等为何物。总而言之,展览的形式变了,画面的尺寸变了,随之我们的艺术观念也改变了,入选和获奖成了首要目标,整个的创作和思维状态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这次研讨会是谈中国画的。我觉得,第十届全国美展的中国画评选是比较困惑的。两张金奖缺乏说服力。其中,山水那张《物华》基本没有中国画的笔墨语言,远看让人以为是漆画。代表人物画的《嫩绿轻红》画面“很美”,但作为金奖却分量不够。要说今年的金奖代表了五年来中国画的水平,我想大部分人可能都难以认同。
这届中国画展最大的问题在于:多元化的趋势体现了,主体性的质性给淡化了。也许大家都注意到,十届美展的中国画中基本没有写意,也就是说中国画书写性的东西已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制作性的表现。制作性的技法便于操控,在画面上可以慢慢添加,可以画得很大,而写意性那样随机的、容易失败的东西则少了。为什么当今的中国画越来越像日本画了?这就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中国画的笔墨优势和书写特征被弱化,中国画本体的质性没有凸现出来,是这届中国画展的最大缺欠。从传承与发展这个角度看,这届中国画展的这一变化走势是令人失望的。我曾在多次研讨会上说到,现今中国画和油画最大的毛病是“小品”化。我们创作了很多新作,但没有凸显精神性,只是强调了某种愉悦性的东西,“悦目”而不能“赏心”,它的价值便很可疑。在全国美展这样“最具权威”的大型展览活动里面,对这个问题更要有所察觉,要有意识地提倡主流和主导的东西,这是全国美展理应承担的责任。
中国画面临的问题很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中国画的问题只能用中国画的方式去解决。不可能用油画版画或其它画种的方法去解决。我的看法是,目前创作、评选、展览中许多不如人意的地方,都与沿用已多年的运作机制相关,只作表面上的调整是难以解决问题的,它的根本出路在于改革。
(本文为作者在“新世纪中国美术发展研讨会”的发言,原载《中国美术馆》杂志2005年2月号)
(梁 江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研所副所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