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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振华: 现在关于水墨艺术的讨论越来越热烈,对于水墨艺术目前存在的问题,我以为要从根本上去进行梳理,需要进行知识系谱上的考察。人们一般认为,在中国的孔子和庄子亦即儒家和道家这两大美学传统中,中国的水墨画家们基本是选择后者。这决定了中国传统水墨画先天的价值指向,它是以个体生命的体验,个人的情感态度出发的,它是悠然意远、闲适超脱的,拿佛教作比,它是小乘佛教,更关心个人的解脱。在处理个人与社会的关系问题上,它是出世的,向内收敛的,最多不过"怒气写竹"而已;它基本不直接面对社会的尖锐矛盾和问题,不涉及生命中的悲剧和苦难。在当时,中国文人只能选择这种方式,因为中国的文化只给予了这种方式。过去,传统水墨画家让人钦佩的是,他们把这一套真正玩到了家,玩到了极致,并形成了它特有的语言符号系统。发展到后来,这个系统出现了问题,那些并不是真正具有文人内心情感的人,只要他们掌握了这一套语言符号,同样可以登堂入室。于是水墨最终由文化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形式的问题。 鲁虹: 应该说,新时期的水墨画改革更多强调的是对内在情感的表达和新笔墨样式的探讨。从理论的角度出发,这样的路子无可厚非,但从实践的角度看,完全在传统水墨的文化符号内(如山水花鸟)探索,即便加进了西方现代派的若干表现因素,也很难完成水墨画的现代转换,因为传统文人画的文化内涵与形式是以文化符号为依托的,人们一般很难在泛泛修改的状态下,从根本上改变其内涵与形式。基于此,我认为现代水墨画的改革,最重要的还是要面对当今的文化现实,去寻找新的艺术话题和文化符号。关于这一点,徐悲鸿先生早有觉悟,他所确立的国画改革方案,如果说尚有不足之处,也不在初衷,而在极端的素描化的手法,从根本上扼杀了水墨画的表现特征。另外,他们一些继承人,使水墨创作过分屈从对"官方话语"的表达也是一个原因。 孙振华: 有一个问题我认为容易造成混淆,在中国,由于过去长期在"左"的阴影下,造成了对"意识形态"、"政治"、"社会历史"这些字眼的敬而远之的态度。我们讲水墨画关注社会、容易被人简单与过去把艺术理解为政治工具的做法联系起来,这是根本不同的两回事,也许这种心态也是当代水墨一直无法深入,仍然只是停留在语言形式层面的一个原因。艺术家出于自觉地对社会问题的敏感和关注,直接表达更具当代性的内容,是走出形式主义的藩篱一条途径。 鲁虹: 传统水墨画的文化符号是在特殊的历史上下文中形成的,也有着深刻的文化内涵,不过,在新的历史上下文中,当人们一再援引这种文化符号时,尽管往里投入了一定的情感,而且还作了某种修改,但仍然很容易变成一种无内涵、无深度的形式符号,这也正是我们认为许多水墨画家陷在形式主义中的危险,事实上由于相当多的水墨画家忽视文化内涵的表达,仅仅注重形式风格的转换,广大中国群众也好,外国人也好,主要是从审美欣赏或把玩笔墨的角度来接受水墨画的。这也使得水墨画在很大程度上沦为了补壁性质的玩赏品及旅游纪念品。我们知道,抽象水墨画家希望改变这种状态,可除了图式不同于传统文人画外,在强调水墨质材特性及对情感的表达上,与许多水墨画家并无二样,我以前就指出过,由于他们选择的西方语汇无法承载他们投射的玄学内涵,所以在他们那里,对于形式的追求,便成了压倒一切的东西。我们近来之所以一再呼吁水墨改革要超越形式主义框架,正是基于以上事实。在我们看来,构成作品现代感的并不仅仅是形式,而是艺术家要表达的观念。再说,为了形式而形式的改革之路是不可能取得实质性成果的,许多水墨画家感到无路可走的事实深刻地说明了这一点。 孙振华: 对于传统水墨画的成就,我在内心里是充满了敬意的,但我想提出的问题是,传统水墨画的传统还没有真正被解构、被认识的情况下,我们当代的水墨画实际大多数还在走老路,在今天的文化情景下是否还能走下去?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中国传统水墨画的一些特点,在今天就遇到了挑战,例如,中国水墨画的长期以来形成了它独有的精英意识,它在取得较高文化成就的同时,产生了孤高和神秘的倾向,水墨画家的头上都有着光晕。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一个重要的人物本雅明在《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认为,在当代条件下,艺术上出现了"光晕衰败"的现象,世人渴望占有艺术,这种愿望是如此强烈和不可扼制,以致于他们通过占有复制品来获得满足。这一点对中国画来讲特别具有针对性,过去,优秀的水墨画在宫廷、在文人的小圈子里观赏,他们能保持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是因为少数人藏画,少数人观画,水墨画应该说还没有成为一种社会的、大众的行为。水墨画的创作后来长期停留在对水墨本体的问题、形式语言问题的关注上。在今天这样一个开放的时代,信息的时代,孤本不孤、秘籍不秘,过去的那种文化条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鲁虹: 我觉得导致一些水墨画家脱离现实和历史的原因大致有四:第一,专业化的趋势使人们完全局限自己所从事的职业范围内,他们只关心发展一套越来越技术性的独特形式,一套玄虚的理论与方法,看不到他所做的事与广阔的社会与历史有怎样的关系。这种使艺术性与社会性脱节的现象乃是水墨画的最大的危机。其危害性在于对所谓"纯粹"艺术的热爱,使艺术的精神和文化意义被表面样式的变迁所掩盖,艺术所负载的文化功能和建设性下降。因此,只有超越专业局限而追踪水墨与社会的联系,才是根本出路;第二,一些艺术家过分强调对内在情感、个体精神的渲泄,结果不但使交流在今天失去了重要的文化基点,也使一些艺术家仅仅关注"小我",不知不觉地放弃了一个知识分子在当今的独立性与责任感;第三,由于传统水墨图式、语言的巨大惯性,一些艺术家在操用这套语言系统时,就会情不自禁地走向超脱社会、注重内心情感表达及关注笔墨趣味的老路。对传统当然是要继承的,但如果对传统水墨画语言产生的历史背景以及它所体现的价值理想等缺乏必要的清理,我们只会永远被这历史惯性拖着走;第四,受商业化的侵蚀,是一些艺术家看重的是创造一种是有专利感的个人风格,以便换取更大的价钱。于是,在他们的作品里,精神性越来越淡漠了。如果说他们也会谈谈精神性、民族性,那么,充其量,也不过是将其当成了换钱的重要砝码。 孙振华: 对于水墨画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们是不是被一种水墨话语所遮蔽了,我们无法逃脱这套话语的支配,要不是陈词滥调,要不就无话可说,对整个水墨话语的清理,这是一项充满魅力的工作。过去,人们习惯于在混乱中寻找秩序,那么我们今天如果以一种严格的,不敷衍的学术态度来看水墨画的历史和现状,觉得在水墨画的话语秩序中充满了混乱,要认真梳理,里面包含了许多不真实、大话、空话,甚至谎言和欺骗。水墨的观念和话语究竟是怎样产生的,是什么使它获得这样的支撑,掌握了这样的权力?例如,我认为,一直以来,水墨画家们不能真正清醒地描述他们的工作,总是言过其实,或者夸大其词,水墨画无法承担他们所宣称的那种神秘主义的文化,但这种东西口口相传,弄假成真,动不动就是"天人合一",动不动就是什么"道",什么"气",玩玄玩虚。水墨画的意义当然有,如个性的解放,感觉的解放等等,但他们对社会并不能成为一种价值保障;优秀水墨画的境界当然很高,但也不是预言家,不是祭司,有的画家,包括现在,总是把自己搞得象巫师一样,装神弄鬼,搞不好就与宇宙沟通,万物皆备于吾心。这些问题不清理,水墨画怎样发展?在这个问题上我想起了毛泽东,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解构主义者,他以一种波普的语言打破了艺术的神话,比方他说农民脚上有牛屎,但是农民是最干净的,这就很调侃,尽管他把农民弄得穷巴巴的,但农民还在怀念他,恐怕就与他的这种很波普的思想有关。 鲁虹: 现在有批评家认为,水墨画作为一个特殊的画种,并不适合干预现实,原因是水墨画的材料只适合画似是而非、水晕墨章的东西,据此,他们开出了一个药方,即抽象水墨画是水墨发展的最好归宿。正是根据这种形式主义的立论,他们认为在当代艺术中有没有抽象水墨是无所谓的。这当然很片面,我们说,现今对于水墨特征的认识主要还是建立在传统文人画的基础上,但其并非不可突破。比如传统文人从他们的角度出发,认为水墨画应以水墨为上,而且强调"色不碍墨"、"墨不碍色",无可置疑,这一点早已被突破。最说明问题的是,在现今的各类水墨画中,色墨交浑的作品约占百分之七十以上,可水墨画的特征一样发挥得很好。此外,强调水墨干预现实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走素描加水墨的路数。近年来涌现的不少优秀画家,如李孝萱、王彦平、刘庆和、郑强等,不是用水墨的新形式涉及了现实吗?谁又能说他们的画丧失了水墨特征呢?他们不是开拓出了水墨材质的新特征吗?我觉得解决类似问题的方案还有很多,人们大可不必要妄下结论。还须强调一下,我这样说也并不是出于"画种保留"论的目的,而是基于对水墨画现状的认识。我总觉得简单地宣布水墨画在未来是否消亡,纯属占卜行为,毫无意义。我们为什么要争论一个属于未来的问题呢? 孙振华: 在一个多元选择的年代,对于水墨画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和选择,我们提出关注当下是基于当代水墨画所存在的问题而提出的一种建设性的设想,决不是要搞新的中心和浪潮,有的人从消闲出发,画点水墨,临临古画,沿《芥子园》的路子走,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们认为,文化在每个时代都有它关注的焦点问题,都有它的学术前沿,我们是在这个意义上谈水墨画问题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明天会怎样,也没有谁可以规定,那么,我们最好的还是关注眼下,我们对现状的关切超过一切,这是因为,没有今天的人,是不可能有明天的,今天都没有很好地把握、重视,就奢谈明天和未来,只能是自欺欺人。 鲁虹: 新时期的水墨画改革在初期是以反传统姿态出现的。于是就出现了传统与创新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它的理论基础是只要创造一种不同于传统的艺术形式就是有当下意义。我们说,把反传统和创造新艺术形式当作水墨画改革的目标是绝对错误的,我们与这种观点的差别在于,我们认为新的艺术形式是在寻找新艺术话题和艺术符号之后顺理成章的事情。从这个角度看,观念应该先于形式。再说,出于表达新内涵的需要,人们虽然会从传统中出走,但也要必然会回归。实际上,传统与创新是分而又合、合而又分的关系。 孙振华: 我认为现在已经很难再找到一种有着共同游戏规则、统一界定方式的水墨画了,当然严格说起来,过去也没有。批评家和水墨画家之间的争论、冲突在很大程度上由于文化立场和知识背景的不同,实际都只是在自说自话,没有一个水墨画的中心和固定模式,在这个风云际会的年代里谁都当不了权威发言人,很多时候,大家说的、争论的可能都不是一件事情,很多时候,存在着误解,误读,对于水墨画的未来,我们既不是预言家,也不是星相师,我们不知道将来哪块云彩会下雨,文化是生成的,不是预成的,文化现象的兴衰有很多的机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为什么还要置身其间,不断言说呢?我想我们是为了表达我们的一种文化理想。表达我们对我们心目中的水墨画的一种希望。 鲁虹: 当代文化正处在巨大的转型之中,这对水墨画必然会提出新的要求。如果我们的水墨画家能正视历史与现实的要求,为恢复人的价值、尊严、权利而呐喊,那么,水墨画就会重新建立起它应有的"社会功能"。伟大的波普尔说得好,"不管你去那里,你只能从你所去的地方出发,起跑线不可能在艺术中"。 孙振华: 水墨画关注当下,并不是无榜样可循,例如 |
| 言论录入:凡怪 责任编辑:凡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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