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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本质论的有效性与局限性
“现代性”问题讨论属于本质论范畴,本文在第一部分就指出了这种讨论的困难之处,并声明是被迫面对这样的问题。但既然面对了,就要有给起码的交代。“本质”这个词对我们来说太不陌生了,“透过现象看本质”、“认清阶级敌人的本质”、|“经验只解决现象问题,理性才解决本质问题”,等等,我到现在还能背诵,可惜在教条时代,这些都是当作教条背的,书上也是按教条写的。于是当现象学、存在主义等抵抗本质论的西方现代哲学传入之后,一些人就认为本质论过时了。其实,直到现在,本质论依然在西方学术研究中占据主导地位,也是本文的研究方法。
“本质”一次在英文中叫“essence”,这个词的形容词是essential,对应的中文是“基本的”、“基础的”。所谓对事物本质的认识,就是忽略具体事物之间的差异性即特殊性,寻出它们之间的共性,即一般性和普遍性。比如认识苹果的本质,就要忽略它的大小、颜色这些不决定它是否能成为苹果的非本质特征,把握它之所以能成为苹果的必备特征。这种从具体事物中抽象出一般性的认识方式是典型的西方认识世界的方式,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抽象思维”。这种认识或思维方式在英语中的表现就是大量以-ty结尾的名词,如beauty(美)、nationality(民族性)、personality(个性)、centrality(中心性)、humanity(人性)、passivity(被动性)、originality(原创性)、creativity(创造性)、modernity(现代性),等等。西方古典哲学或认识论对世界的认识,基本上就是从具体的事物中抽象出它们的共性。在西方古典哲学看来,之所以不同的事物都可以被称为beautiful(美的),是因为它们都包含了beauty(美)这个共性,之所以不同年龄、性别的human(人)都可以称为“人”,是因为他们都包含了humanity(人性)这个共性,同理,被称为modern(现代的)的东西,一定是因为都有modernity(现代性)这一共性。
之所以说共性就是普遍性,是因为同类事物必然无一例外地包含了某种属性,否则,共性就不是普遍的了,不普遍存在于同类事物中,也就不能叫共性。反过来说,没有共性的事物也不能叫做同类事物。逻辑上的概念划分(分类)、全称判断、特称判断和三段论推理,便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在“所有人都是要死的,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也是要死的”这个判断中,包含了“人”与“非人”这样一个二元对立的概念划分,“所有人都…”的全称判断,“苏格拉底是…”的特称判断,“所以苏格拉底…”的推理。如果“人”与“非人”的概念划分不清,不是相互排斥的关系,比如“人”的概念也可以含概“石头”,那么“所有人都是要死的”就不能成立,因为石头就不存在生死问题,于是后面的判断和推理有就都站不住脚了。现代性问题的探讨也是这样一个概念、判断、推理的三段论,前面已经说了,这里就不再赘述了。这种用逻辑从现象中提取本质的认识方式,至尽仍然在西方文化中占据统治地位,逻各斯中心主义(logocenterism)和体现这种中心主义以-logy为后缀的学科名称,便是最有力的证据,但本质论的确有它的局限性,因此受到了多种置疑与挑战。
光的波、粒二项性对二元对立的形式逻辑给予了科学的否定:光的属性不是要么波,要么粒子,如果波是真的,那么粒就只能是假的,如果粒是真的,那么波就必然是假,或者二者俱假,绝对不能二者俱真,然而实践却是光的这两种属性都是真的。著名的罗素悖论则连真与假这两项形式逻辑的基本判断都颠覆了:一个克里特岛上的人告诉来访者这个岛上的人都骗人,如果这个判断是真的,那么说这话的克里特人本人也不能自外于骗人的行列,于是他说的这个岛上的人都骗人这句话本身就是骗人的,既然他的话是假的,那么这个岛上的人不骗人就应当是真的,由于这个人也是克里特岛人,如果这个岛上的人说的都是真话,那么他说的岛上的人都骗人也就应当是真的。这样就形成了无限循环的悖论。此外,认为存在先于本质”的存在主义,认为现象就是终极实在的现象学,认为语言之外无他的语言哲学,认为事物在于关系的结构主义,认为事物只是一些命名的符号学,认为事物只是一个过程,根本就无所谓现象与本质的后结构主义,等等,都强有力地置疑本质论的真理性。
我认为,西方的本质论方法的典型适用范围是自然科学领域,比如,所有人都是要死的,所有金属都是导电的,所有光都是波和粒子,所有水都是氢和氧的组合,所有生命体都是碳水化合物,等等。但用到人类活动就不一定对,比如说所有艺术都是模仿自然的,所有艺术都是手工制作的,所有电话都是有线的,所有电视信号都是模拟的,等等,在人类发展的历史长河中,这些都只是些阶段性成果,对这些事物的归纳只能总结出阶段性特点,并不能揭示具有不变属性的本质。这是因为人类的造物(creation)和“造物主”的造物(creature)、人类的生产活动与自然的形成,有着不可比拟的稳定性与可变性,人类的造物有人类所赋予的任意性,尽管这种任意性通常受到了技术水平、风俗习惯、社会制度等条件的限制;而自然物则基本上没有任意性,它一旦形成就基本上不变了,即使变化也是发生在以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年的漫长过程中。自然界的稳定性与人类社会的变异性导致了适用于认识自然现象的本质论用到认识人类活动的时候出现了种种问题,造成了本质=真理=定义=教条、禁锢和排他性的认识论公式,因此,“所有艺术都是A”的定义必然规范艺术为A,排斥非A艺术,“所有现代艺术都是M”的定义必然规范所有现代艺术为M,排斥非M的现代艺术。这便必然导致遵从的艺术(A与M)与反叛的艺术(非A与非M)之别,而西方现代艺术便是反叛的艺术,西方现代艺术史也就是反叛的艺术史。
此外,本质论的普遍性原则还导致对事物的共性与一般性的认识超过对事物的个性与特殊性的认识,这种认识方法用到艺术研究上,必然是脱离作品的宏大叙事而非贴近作品个案分析。尽管如此,本质论依然要好过感想式的叙事话语,因为感想是因人而异的,因人而异的事情就没有真理性可言。所以,尽管本质论有多种缺陷,但依然是西方各学科的核心方法论,即逻各斯中心主义或逻辑中心主义(logocenterism),其他方法论基本上都是它的分支,所以都以-logy(逻辑)为后缀。
八、总结
探讨抽象艺术的文章到现在就算告一段落了,第一篇是一年多前发表的《抽象艺术:从西方到中国》,是讨论范围包括几何抽象与抽象表现。从《几何抽象在中国当代艺术中的短缺及其深层原因》专为专门讨论几何抽象问题,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问题分为两大部分,即(几何抽象)短缺研究与障碍研究,短缺研究包括《几何抽象在中国当代艺术中的短缺及其深层原因》(一)、(二)、(三),障碍研究包括两个子项,一项是道德障碍研究,包括《是“人文关怀”还是“文人关怀”》(上)、(下),另一项为后现代/后殖民障碍研究,包括《中国现当代艺术的被动现代性》(一)、(二)、(三)。本来还想再加一篇《逻各斯与方法论》,系统地探讨logocenterism的核心与延伸,但最后决定打住,其一是因为它包含的范围太广了,已经远远超出了几何抽象的领域;其二是因为我已经多次对这个问题做过简单明了的阐释,包括在谭平、朱金石抽象绘画展研讨会上的发言;其三是因为在几何抽象问题上,我已经写得疲惫不堪,相信读者也看累了。但这绝对不意味我对几何抽象的关注就到此为止了,我至少还有《纯形》展三次研讨会上的发言要整理,还要继续和参展艺术家共同延伸刚刚开始的探索,只要他们愿意并能够坚持下去。 上一页 [1]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