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师所绘的维多利亚女王肖像

　　近日，笔者朱勤带着故宫书画方面的一些问题在故宫科研处采访了科研处处长、研究馆员余辉先生。

　　余辉，男，1959年10月出生于北京，1983年在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获学士学位，1990年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获硕士学位。历任故宫博物院古书画部主任、科科研处处长、研究员。学术论文集有《画史解疑》（台北东大图书公司出版），学术专著有《张萱·周昉》、《蓝瑛》（文物出版社出版）、《人马画图典》（岭南美术出版社出版）、《传神写照――中国人物画》（吉林美术出版社出版）等，还有四十多篇关于鉴定、研究宋元书画的学术论文发表在国家级学术刊物和台湾、香港、澳门等地区以及美国、英国、法国、韩国、比利时等国家级的专业书刊上。曾为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访问学者，应邀在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美国佛利尔美术馆、大英博物馆等地鉴定中国书画，曾参加十余次国际学术研讨会。

　　笔者：余老师，您好。很高兴今天能有这个机会采访您。请问故宫博物院现藏书画的总量约有多少件？展出的书画约有多少件？

　　余辉：故宫博物院是当今世界上绘画藏品最为丰富的国家博物馆之一，拥有150万件馆藏文物。古书画部负责收藏、保管、研究故宫14万余件历代书画，其中包括《清明上河图》等“国宝级”书画约万余件。在现有条件下，每年只能向观众展示300件左右，大多数在故宫绘画馆（武英殿）和书画研究中心（延禧宫）展出。

　　笔者：请问这些书画都是清宫旧藏吗？

　　余辉：故宫博物院的书画收藏以明清宫廷旧藏为基础。但随着清王朝的衰败，加之数次战乱，故宫有些藏品被国外列强劫掠出境，有些被清末逊帝溥仪盗运散佚民间。1948年，国民党政府又将大部分书画精品运往台湾，其时北平故宫所藏书画仅余七、八万件。自1949年以来，故宫博物院通过殚精竭虑、坚持不懈的收购和征集，发现并入藏了一大批书画精品，使故宫博物院的书画收藏体系日益完善。

　　笔者：余老师，我知道您在古画方面的研究颇有心得，可以说一说故宫所藏的古代绘画精品吗？尤其是晋、唐、宋、元这几个朝代的绘画作品？

　　余辉：故宫博物院收藏了近一千余件晋唐宋元书法名画，均属于国宝级的一级品文物，这个收藏量在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对唐以前的卷轴画百疑不为过，因其真品可谓寥若晨星。过去，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唐代阎立本《步辇图》卷和五代周文矩《重屏会棋图》卷等都被视为真迹。近十几年来，经故宫博物院鉴定专家徐邦达等先生的考鉴，这三件古画皆为宋代摹本，可以说，其画风与原作十分接近，决非空穴来风。将顾恺之《洛神赋图》卷与藏于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的《女史箴图》卷相较，两者的画风基本一致，也与史载相符。韩滉《五牛图》卷，无论是画风还是纸的品质，都与唐朝无悖。我们还可将卫贤《高士图》卷和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卷进行风格比较，就不难发现两人虽然是生活在同时同地，都侍奉五代南唐的小朝廷，可两人的绘画技巧相距甚远，如隔三世，难以承接，这并不是画家个人的风格差异，而是随着时代的推移，《韩熙载夜宴图》卷的作者经过或正处在写实技巧进入成熟的艺术时期，图中竟出现了一些南宋所特有的衣冠、服饰和家俱，那么该图的年代就不言而喻了。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是古代绘画中反映社会生活最丰富、场景最宏大，集人物、屋宇、舟桥、林木为一体的巨作，其绘五百余人，五、六十余头牲畜，二十余艘船和二十余辆车、轿，对它的研究，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终结。近年最奇特的看法是认为该图的作者是金朝人，理由是卷后金人张著的跋文说张择端“游学京师”，指出金人决不会称北宋旧都开封为“京师”，这么一来，张择端成了金朝人，殊不知，这段写于金大定丙午(1186年)的跋文还说到《向氏评论图画记》，把张择端的《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选入神品，这是北宋评定书画的最高品级。而南宋山水，功在李唐、马远、夏创立的水墨苍劲一派。元代画坛以文人画家为主，他们的写意画力求返朴归真，工笔画则师晋崇唐，这在赵孟頫的作品中表现得尤为鲜明。赵孟頫的《浴马图》卷表现了圉夫俗马时的情景，分入池、洗浴、出池三段，人、马的情态表现得维妙维肖。赵孟頫对元代绘画的影响是通过结交朝臣和提携、教授后学实现的，在他之后的黄公望、倪瓒、王蒙和吴镇代表了元代后期绘画的最高成就。元代人马画能与赵孟頫比肩的是任仁发，这位水利工程专家同样以科学、严谨的态度用写实手法艺术性的展现了《出圉图》中的圉夫和马匹，这是迄今发现任氏最早的画卷，时年27岁，其子任贤佐的《人马图》画得家传。与赵、任工笔画不同的是王渊创立的水墨工笔画，他以丰富细腻的水墨层次在宣纸上表现出五代黄筌工整精丽的色彩世界，《桃竹锦鸡图》正是该画风的典范之作。元人的水墨画发展了宋代文人的意笔画，显现出元代文人极富个性的胸襟和各自不同的水墨语言，如倪瓒《幽涧寒松图》枯淡的乾黑勾画出萧条淡泊的世界，吴镇《芦花寒雁图》以浓重的湿黑挥写出沉郁迷远的境界。元人驾驭水墨的艺术才能更多地体现在枯木竹石上，画水墨竹石在朝野蔚然成风。赵孟頫的《古木竹石图》、高克恭的《墨竹坡石图》、柯九思的《清秘阁墨竹图》等，标志着元代官宦文人墨竹的艺术成就。在元代，还有一些生活在下层社会的艺匠，如元初的颜辉，他常藉画铁拐李的形象来渲泄自己愤世嫉俗的强烈情感，《李仙图》中铁拐李的形象正是如此。元末画工盛懋则是另一番心境，他悉心於以优雅的青绿设色和典雅的笔墨融合起来，描绘出一个娴静安逸的山水世界，赏阅他的《秋江待渡图》，就自然会明白当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以善价争购他的画。

　　笔者：谢谢您详细的介绍。故宫博物院的武英殿和午门城楼近期正在举办“中国·比利时绘画500年”展览，可以谈一谈这次的展览吗？

　　余辉：“中国·比利时绘画500年”展是一场同时展示东、西方绘画的联展，具有一定的比较性和对话性，是我国首次以对话的形式举办时间跨度在500年以上的东、西方绘画的比较性展览。东西方文化只有在交流和比较中才能推动我们对两种文化形态的历史进行本质性的思考，以互为借鉴来促进艺术的发展，以固守本元来保持文化的多元化。当世界变得越来越小的今天，文化的相互交流和多元发展将变得愈加迫切，保持和发扬各国民族文化的艺术特色更显得愈加重要，这就是两国举办这一重要展览的初衷。

　　笔者：展出的绘画作品这么多，您认为中比双方在这次展出中各有那些精品呢？

　　余辉：这次展出的绘画作品都是中比双方挑选出的精品，策展人在74件比利时展品中推荐出十大西方绘画精品是：凡·艾克绘于1437年的木板画《圣芭芭拉像》、佚名作于1490年的钢笔画《女创立者与风景》、16世纪老博鲁盖尔的版画《夏》、凡·戴克绘于1634年的油画《一位老年妇女肖像》、17世纪鲁本斯的油画《阿维拉的圣泰瑞莎从炼狱中拯救门多萨》、17世纪约丹斯的色粉笔画《奥德修斯的船启航之前》、18世纪约瑟夫-比诺·苏维的油画《裸体武士》、19世纪麦尼埃的色粉笔画《下降的矿工》、麦绥莱勒绘于1922年的木版画《英俊小生》和布鲁塞尔曼斯绘于1948年的油画《静物》。中国绘画皆精选自故宫博物院，策展人在65件故宫博物院的藏品中推荐出十大中国绘画精品为：明代沈周《仿董巨山水图》轴、朱端《弘农渡虎图》轴、陈洪绶《梅石图》轴和清代王时敏《虞山惜别图》轴、朱耷《杂画图》册、石涛《横塘曵履图》轴 、龚贤《为锡翁作山水图》屏、佚名《弘历古装像》轴、任熊《自画像图》轴以及民国黄宾虹《云山深处图》轴。

　　笔者：那请问这次展览的意义何在呢？

　　余辉：这次展览的意义就是通过形象化了的艺术对话从理性认识上和感性认识上增进东西方文化艺术的互相了解，通过绘画艺术这个单一层面实现立体化的文化交流，使广大西方欣赏者感受到古代中国传统的人文思想。

　　笔者：说到中、西方的文化交流，我知道您去年年底根据故宫博物院与大英博物馆的合作协议，去了大英博物馆，在那里为他们整理书画工作了20个工作日。这20天主要都在做哪些具体工作？

　　余辉：我工作的这20天基本完成了大英博物馆主要书画藏品的作者、定名、时代、文物定级，大约400余件，其中对过去日本学者的一些鉴定结论提出了更正意见，并发现了二、三件宋元绘画。对《女史箴图》卷掉渣的现象提出了文物保管的意见，即改悬挂为平放，这一建议得到了对方的重视。

　　笔者：由此可见大英博物馆的书画整理水平在您去之前还是水平有限的。

　　余辉：大英博物馆中国书画的整理水平尚不如该馆对其他文物的整理水平，所有书画只有文物号而没有文物级别，一些书画有初步的鉴定结论（有些是出自该馆的专家，有的是日本专家的意见，其意见多将藏品的时代提前，有不少需要重新斟酌），另一些书画没有鉴定结论。该馆和其他西方博物馆一样，比较注重收藏绘画，书法作品较少，书画之比差不多是一比十。根据整理工作的要求，对文物进行初步鉴定后，按照A﹢、A–、B﹢、B–、C五个等级进行文物分级（其定级标准不可能完全按照我院的标准，根据大英博物馆中国书画藏品的具体情况，定级略低一些，相当于国内的省级博物馆的标准）。文物定级给英方提供了文物工作的参考依据，如按照文物等级优先进行修复文物和照相、著录等工作的。由于只有二十个工作日，我集中解决该馆400余件古代书画和近代著名书画家作品的真伪、时代和内容等问题。基本上完成了预定目标。

　　笔者：中国和英国相距这么远，请问这些书画在当时是通过什么渠道来到大英博物馆的呢？大英博物馆收藏的中国书画大约有多少件？

　　余辉：就我所了解到的大英博物馆书画收藏的来历，通常有一个共同的规律，即总有几宗大笔的进项，加上零零星星的入藏，构成书画藏品的基本来路，其中不乏无私捐赠。与许多西方博物馆一样，大英博物馆有不少中国书画藏品来自日本。大英博物馆收藏的中国历代书画达三千多件，不过，其中19世纪广东人绘制的外销画达1000多件，主要是由雷纳（Rneere）小姐在1877年捐给了大英博物馆。这是当地的民间画家为满足西方人的猎奇心理，描绘了当时广东一带的市井百态，画中的人物都有一些西方人的面部特征，画风也似洋非洋。显然，这些册页是西洋画商的订件，类同于当时的外销瓷。我在鉴定书画之时，还发现其中有中国画师在英国宫廷为维多利亚女王所画的肖像，可见中国的绘画风格在当时的英国宫廷还是颇受欢迎的。

　　笔者：请问您去英国博物馆工作的最大感想是什么？

　　余辉：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西方国家渴望了解中国艺术的兴趣越来越浓。过去是专家，现在连普通民众也对此感兴趣。我们应该把中国学术研究成果传播到西方，帮助西方民众更好地提高中国艺术方面的认识。现在多数西方民众对此方面的认识还比较精确，但更深层的东西还需要我们发掘出来向他们传播。

　　结束语：余老师，谢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我的采访，也谢谢您讲解了这么多书画方面的知识和研究心得。我相信越来越多的人在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后，对书画的兴趣会更加地浓厚，且对书画的研究和保护方面也会起更大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