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浓墨重彩绘仪式:从游民抢亲到帝王赏月
从《红高粱》到《满城尽带黄金甲》张艺谋有一个延续的追求:他总能为自己的主人公设计种种出夸张、强化的仪式,这些仪式都十分新颖强烈,富有表现力。即使是回头看看他担任摄影师的《黄土地》,我们也可以看到这种人为打造的仪式化场景:那几百人在一起打腰鼓的爆发力段落和那农民戴着柳树枝条帽子跪在地上求雨的场景都是对陕北农民真实生活情形的强力改变。同时我们还可以发现,从《红高粱》经过《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到了《英雄》和《满城尽带黄金甲》,张艺谋影片还有一个明显而有趣的变化:影片中主人公的身份地位呈现一个明显的上升曲线。《红高粱》是为一个乡土游民设计性感的抢亲仪式和超人式的奇怪造酒仪式,而《大红灯笼高高挂》就开始给一个山西城镇里的财东设计仪式。那个陈老爷训练成群的妻妾互相争宠,以此满足自己那充满得意的欲望并躲避心中的恐惧。影片成功地渲染了那每晚四院呼喊,巡幸点灯的仪式,墙上的巨大京剧脸谱也和四处高挂的灯笼一样在无声地宣示着那大院里的规矩。现如今,张艺谋正在枕戈待旦随时准备着披挂上马挂帅奥运开幕式总导演,在电影里,他还是在表现反叛与规矩。继承了《英雄》的创造,他给帝王设计粉碎政变的暴力团体操,他为帝王营造出胜利后立刻在鲜花丛中重述规矩的豪华赏月仪式。《英雄》、《黄金甲》这类影片被人欣赏的场面和遭到诟病的色彩铺陈都是物有所值、归于一统的,这些绚丽色彩和巨大场面都达成一个重要的效果:把帝王的日常享受和非常时期的应变措施都拍成一场又一场的华美仪式。
二、欲望场景:丰乳肥臀列队和铺陈装饰的政变
《满城尽带黄金甲》把一个家庭乱伦故事与一个宫廷政变故事焊接在一起,在这个故事线上串着的是一系列用夸张的程式、亮丽的色彩和放大的布景呈现出来的帝王仪式。所有寻常百姓家的琐事和帝王的宫廷倾扎、篡权争斗都被在叙事上加以演绎了,被视觉手段加以铺陈了。笔者认为影片中弥漫着一种替帝王设想欲望场景的聪颖智慧,从中还可以看到编剧、导演为帝王设计完美仪式的那份辛勤和才华。我们看到:成建制排列的酥胸美女恭迎帝王归来;夸张铺陈的制药、逼迫人吃药的场面让人心寒胆战;恭顺的药师随时伺候帝王,他会细心安排座椅下的药液香气熏蒸帝王,还能察言观色、适时适度地替帝王锤背舒心;我们还看到,七、八米见方的大桌子和几十米高的赏月观花台;最后,我们还看到慈眉善目、文武双全的周润发以神机妙算的智谋和团体操一样的整齐有力无情地镇压了反叛。所有这些都没有那种故事的偶然走向带来的趣味和结构上精心编织中显现的不确定性,却只见到豪华的展示和金钱、力量的炫耀。这些金黄与粉红参杂的连环画中,丝毫找不到人性的光芒和个体的尊严,却只是透射出些许阴森之气。在我看来,本片在视觉处理上还不如《心不在焉的理发师》、《晚安,好运》那一类黑白电影显得富有美感。在这些黑白电影中,我们可以看到严谨、控制和动人的美和华贵。但是,面对《满城尽带黄金甲》中这些具有强大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我感受到一种仪式的威严和高高在上的庄重压力。但是,有些意思的是,用华丽夸张铺陈手法呈现的这个平息政变的紧张一刻并不是影片华彩乐段到来之时。
三、 血腥仪式与六三情结
影片在大王调动盾牌枪刺如林轻松铲除政敌之后,又设计出一个令人拍案惊奇的仪式展现新高潮。紧接着出现的场景转换既富有视觉冲击力又具有让观众震惊剧作效果。王子元杰发动兵变,大王早已准备雄师百万,银灰色盔甲大兵压城,杀死黄金甲叛军。在此之后,场景从屠城血海迅速转换到鲜花盛典,这是一段变血腥场面为焰火装点亮丽天空的杂耍蒙太奇。我们看到鲜血流淌的台阶被覆盖、石雕被快速冲洗干净,上千人手捧菊花鱼贯来到宫廷中间的广场,他们摆花铺地毯,顷刻瞬间就铺满鲜花遍地。导演让我们看到帝王的大手笔,他突然翻手,转瞬之间就将那座屠城之后死神还在空中翱翔和欢笑的宫廷广场变为鲜花盛开的村庄。在我看来,这才是本片在视觉上最让人感到有冲击力和叙事上的最有新意之处。这一笔让我意外,但是稍加联想后又觉得十分熟悉。这种从令人震惊的暴力突变到水洗清场、鲜花盛开之间的突然转换太有力了,它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段落,它具有视觉奇观,在这天才地营造出的强烈意象中,有着可以多重解读的意思,它值得我们好好品味。
尽管我不认同影片设计的戏剧情境,彻底地不喜欢这种为权威设计奢华的趣味和俯首称奴的价值观,尽管对这类大片进行简单的恶评可以显示批评者的艺术高明和政治正确;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张艺谋今天拍的电影首先是中国的领导还有百姓喜闻乐见的。但是,导演为什么要拍摄这些充满了阴森之气的故事?就中国的现实语境和政治环境而言还有一点奇怪的是,张艺谋为什么要拍摄这些具备明显的历史场景联想、可能导致作品被管理部门拦截的场景?本片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文本。
在荣格心理学的认识中,人的阴影是他的心理的一个方面,可以不被自己所觉察,面临自己的阴影是十分痛苦的,并且是无休止的。可以认为,本片的创作者是在表现自我,但他同时也是在以此揣摩观众、迎合观众。这里,作品形象体系中的意念要大于导演的动机,艺术品的形象要远远比创作者承认或者意识到主题要丰富、复杂得多。本片的导演和编剧很可能并没有制造影射或者象征来完成自己的主题隐喻,他们的创作是一种无意识指引下的形式冲动。创作者的确在尽力让自己天马行空发挥想象,但是这类影片能够反复制作赢得票房是由于他们自己趣味和潜意识的直觉流动投合了当今中国社会的上下诸多人等的心理需求。
可以认为,《满城尽带黄金甲》显现了中国人集体无意识的某些内容。不管我们喜欢与否,这种华美仪式的铺陈和随后的从暴力场景到夜空中的焰火绽放和鲜花广场的转换肯定是触摸到广大观众心中的敏感之处的。这些意象中有张艺谋挥之不去的心中块垒,这也就是顽固地萦绕我们所有中国人心中,使我们长久迷惑、希望躲避而又无法逃离的心底情结。直觉地把握直觉,直觉地呈现直觉是张艺谋的重要天才或者说作为电影作者的主要天才。这部电影又一次成功地触摸到我们民族的心理感应点。这一段意象在视觉上是强烈的,在叙事上也是有些转折突然的。它完全可以被看作是十几年前北京六三那个血腥的夜晚带给中国人的震撼、惊恐在艺术中的呈现,也是对中国人之后的臣服和帝王表现权威、再次宣示规矩的一种艺术化的变形显现。这里我们显然看到一种原型触发转化为艺术形象的时机和引爆点。“原始意象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碰到的问题相对应的平衡和补偿因素,这是毫不奇怪的,因为这种意象是几千年生存斗争和适应经验的沉淀物,生活中每一巨大的经验每种意义深远的冲突都会重新唤起这种意象所积累的珍贵贮藏”1)所以,我们才会在《满城尽带黄金甲》、《英雄》、《夜宴》等影片中看到这许多充满阴暗和受虐意味的场景。它是中国社会的历史记忆引发出来的强烈意象,这是中国人心中某种集体无意识的艺术显现。这里面显然有对突然降临的暴力事件的震惊,也表现了震惊遗留下来的精神创伤,这种创伤的心理症候是:把荒诞当作必须接受的现实,把邪恶的暴力掌控、“胜者为王”当作亘古以来从不改变的天道。它也许是我们的一种集体无意识,是我们两千多年来的历史记忆、心理痕迹在当代经验触发、引导和规定以后的形式张扬,它是我们心理情结经过处理和变形之后的一种形象呈现。如果仅仅从《英雄》、《夜宴》和《黄金甲》营造的景象和观众的热烈追捧来诊断我们民族的脉象,我们这块土地上那个所谓“大写的人”已经被打断了脊梁骨。这还不算,这个断了腰的人又挣扎着翻身起来,匍匐爬到威严而又仁慈、心狠手辣却又兼爱天下的帝王脚下长跪不起、常跪不起。
必须承认,直觉地把握民族心理是张艺谋的长项之一。这类影片是我们中国人集体无意识被挤压、被训练、被强力指引和导向之后的一种走向,它是十分具有现实性的走向。但应该强调指出的是:它并不是必然的走向,不是所有人的心底潮流和艺术呈现的共同走向,它只是一种走向。仅就艺术性想象和影像呈现而言,它也是目前诸多品味中的一种,我们还看到许多不同的现实感觉和影像创造,只不过不在这一类古装主旋律大片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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