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者按:美国芝加哥美术学院的詹姆斯·埃尔金斯教授近期著文,分析了当今欧美美术批评的现状,提出了一些客观而又尖锐的批评。现鉴于国内的艺术批评也有颇相类似的问题,故将该文译出,以引起关注和讨论。由于原文篇幅较长,这里作了编译处理。
1. 美术批评:没有读者的写作
美术批评处于一种普遍的危机之中。它的声音变得极为微弱,而且成了朝生暮死的文化批评背景上的喧闹。但是,它的衰落又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山穷水尽,因为与此同时它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显得健壮。美术批评可谓蒸蒸日上:它吸引了大量的写手,而且也常常得益于高质量的彩色印刷和全球性的发行。在这种意义上说,美术批评是繁荣的,但是,它却又不在当代的理论论争的视野之中。因而,它无所不在,又没有什么生命力,只是背后有市场而已。
我们几乎无法计算当代美术批评到底有多少。画廊几乎总是要为每个展览至少做一张硬卡,而假如有能力印制一份4个页码的小册子(通常是折叠的)的话,那么一般还会有一篇论述艺术家的短文。如果再讲究一点,就会收入一篇论文或若干篇论文。画廊也会收罗当地报纸上的有关报道的剪报以及豪华的美术杂志上的图与文的复印件等,任何人只要有要求,画廊的主人就会乐意提供拷贝。如果午后到北美城市中的画廊区去走一走的话,那么你就会很快得到一大堆展览目录,每一本都印制精美,开篇就有至少一百字的文章。豪华的美术杂志的数量也有迅速的增长,尽管从企业家的眼光看,市场的风险很大。豪华版美术杂志数量可观,可是图书馆和艺术数据库却并不把它们当回事儿,既不收集,也不编入索引。一般地说,学院派的美术史家是根本不读这些杂志的。没有人知道每年究竟会有多少展览目录,原因在于,弄不清天底下到底有多少画廊。像纽约这样的大城市每年出一份画廊指南,但是这种指南并不齐全。据我所知,除了艺术的高端市场的信息是例外以外,世界上没有一个图书馆会收集画廊所印制的东西的。
在某种意义上说,美术批评确实是非常健壮的。它是如此健壮,以至于超过了读者的数量。美术批评多得可谓读不胜读。与此同时,美术批评又差不多是奄奄一息的。大量的美术批评被炮制出来,同时也被迅速地忽略掉。
学院领域里的学者倾向于阅读那种具有丰富历史信息、同时又有一定学术背景的批评。这主要指的是由美术史杂志和大学出版社所发表的有关当代美术的论述。专门研究现当代美术的美术史家虽然也阅读像《美术论坛》(Artforum)、《美术新闻》、《美国美术》等杂志,但是却不会引用这些杂志上的资源(即使是为这些杂志撰稿的美术史家也很少引用其中的资料)。唐纳德·库斯比特(Donald Kuspit)的《美术批评》是一本外围性的杂志,但却是任何美术批评家感兴趣的,尽管其发行量很小。其余的则是面目不清的,如《美术论文》(Art Papers)、《现代画家》(Modern Painter)、《艺术月刊》(Art Monthly)、《艺术问题》(Art Issue)、《艺术快讯》(Flash Art)、《艺术文献》(Documents sur l’art)等;而那些精美的杂志在学术圈中也少有人问津,如《艺术世界》(Univers des arts)、《美国艺术家》(American Artist)。同时,美术史家对报纸上的艺术批评也不是太在乎。这样的艺术批评仿佛是透明的纱巾,漂浮在文化对话的微风中,却没有什么安身之处。
虽然报纸上的艺术批评比较难衡量些,但是其流布极广,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1824年的巴黎,20家报纸开设了美术批评的专栏,此外还另有20份杂志和小册子是报道美术沙龙展的。尽管当时几乎所有的作者都不是专业的批评家,然而他们中的有些人却已经是倾注了全部的时间。如今的报刊方面的批评家似乎大不如从前。在电视和广播中的美术批评的缺乏也大略相似。19世纪早期的哲学家和作家对当时的美术批评家是颇重视的,因为批评家自身还是重要的诗人或哲学家。波德莱尔对于19世纪中叶的法国美术批评的贡献是无与伦比的,他自身就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诗人。到了现代,这种情形有所改变。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作为现代主义中最引人注目的批评家对哲学却是一团糟,他与其说是要从康德那里寻求更多的依据,还不如说是想自己站出来说话。格林伯格特别擅长写作,文字煞是清朗,但是却又远不如波德莱尔。那么,如今又有那些举足轻重的批评家呢?列举起来并不困难,如《纽约时报》的罗伯特·史密斯 (Roberta Smith)、迈克尔·基姆尔曼(Michael Kimmelman),《纽约客》的彼得·施杰尔达(Peter Schjeldahl)。不过,在不是为那些发行量在百万份以上的报刊而写作的批评家行列中,又有哪些人是当代批评中重要的声音呢?我在这里可以列出一些有意思的作者:约瑟夫·马谢克(Joseph Masheck)、托马斯·麦克埃维约(Thomas McEvilley)、理查德·希夫(Richard Shiff)、克米特·尚帕(Kermit Champa)、罗莎琳德·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和道格拉斯·克利姆帕(Douglas Crimp)。不过,他们在读者的心目中未必就是一言定尊的人物,其身后尚有一大串的名字,如戴夫·希基(Dave Hickey)、埃里克·特罗西(Eric Troncy)、彼得·普拉根斯(Peter Plagens)、苏珊·苏雷曼(Susan Suleiman)、佛兰切斯科·波纳米(Francesco Bonami)、金·勒温(Kim Levin)、海伦·莫尔斯沃思(Helen Molesworth)、唐纳德·库斯比特(Donald Kuspit)、布兹·斯佩克特(Buzz Spector)、米拉·肖尔(Mira Schor)、汉-乌尔里克·奥布利斯特(Han-Ulrich Obrist)、米温·夸恩(Miwon Kwon)、杰曼诺·西朗特(Germano Celant)、乔治·维佐蒂(GiorgioVerzotti)……国际美术批评家协会(AICA)称,现拥有70个国家的四千多个会员。
20世纪上半叶,批评家们由于关注美术史以及批评本身的历史,常常是大处着眼。罗杰·弗莱(Roger Fry)和克利夫·贝尔(Clive Bell)就是绝好的例子。贝尔的宣言《艺术》贬低一切处于12世纪至塞尚之间的东西,他把文艺复兴说成是“古怪的新病”,而伦勃朗则既是天才,也是“当时典型的衰败”。贝尔的判断往往颇具一种大而论之的气魄。即使是20世纪早中期的批评家也还是极有论辩色彩的。相形之下,当代的批评家的思绪却不想越出展览和特定作品本身。这样做,有时就是对豪华的艺术杂志的一种承诺:不要胡来,扣紧主题。2002年,由哥伦比亚大学“全国艺术新闻项目”所做的研究发现,美国的美术批评将对艺术品的判断列为一种最不受欢迎的目标,而最受欢迎的是对艺术品做单纯的描述!这是一种惊人的逆转,就好像物理学家宣布说,他们不再对理解宇宙感兴趣,而只是想欣赏宇宙而已。
21世纪的美术批评家不一定都是大学科班出身,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没有大碍的,因为几乎没有人是专门被培养成批评家的。大学的美术史系大多是不开美术批评课的,即使有,也可能是诸如“从波德莱尔到象征主义的美术批评史”之类的课。美术批评并不被看作为美术史大纲的一部分,它不属于历史性的学科,而有点像创造性的写作。当代的美术批评家的背景各异,异常自由,却缺少一种可以安身立命的学科的依傍。我是说批评如果更有学术的规定性,就可能有某种中心感。批评家在写展览目录文章时,会稍稍受到某种期望的约束(如作品不应是那么不令人喜爱的),而给大报写稿的批评家也会有所约束,因为公众是不习惯新艺术的,或者说更习惯于温和的观点。但是,诸如此类的约束较诸缺乏那种学术归属的限定就无足轻重了。不管什么样的学科,它们通常都会对其中的实践者有两方面的压力:一是同行的意识,二是研究的历史感。可是,这两样东西在当前的美术批评中都是缺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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