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8年12月13日,中国大陆前卫艺术家郑连杰,与其时任女友Susan Greenwell(美)在美国曼哈顿西14街,创作实施《零度纽约》行为艺术作品:郑连杰先将凉水泼撒在自己的身体和头发上,再以面粉涂抹躯体,并用面粉在地面上画出两个相同大小的圆圈;身着黑色中国旗袍的Susan站于其中一圈,郑连杰手持一张脸谱面具走入另一圈中,盯视Susan;随后进入Susan圈中把脸谱交给她,两人对视;交换脸谱——郑连杰手持脸谱离开,回到自己圈中与Susan肃立对视。此行为持续40分钟,无具体语言交流。
郑连杰1962年出生于北京,一直从事实验水墨创作,曾参与以圆明园艺术家村所展开的八十年代末新文化群体,以批判性和颠覆性的艺术语言著称,在中国前卫艺术家中被视为非学院训练出身的代表人物。他在80年代末就已经开始尝试行为艺术——《在灰色的风中沐浴》(1990年);1993年秋,耗用十七天时间,在北京司马台长城上创作《大爆炸》行为/地景艺术作品,此作品被国内外一些艺评家、新闻媒体称之为:后89时期最具震撼力和史诗般宏伟的中国当代行为艺术作品;1996年移居美国纽约后,仍延续他一贯坚持的、以身体作为表达形式,思考个人与社会在不同的文化场景中所面对的心理挑战。近期的主要作品有:《淹没视觉》(2000年 纽约)(1)、《家族岁月》(2000年 北京)(2),《故乡马提尼》、《漂流的餐桌》(2001年 北京)(3)、《郑连杰当代水墨作品与水墨装置艺术展》(2002年 纽约)(4)。
在的无在之物
“我是最初从《零度纽约》认识了郑连杰。我看这件作品时让我感到有一种来自遥远的精神力量,它一下子吸引了我﹐更让我进入了思考。郑连杰的作品里总能让你感到面对生存的勇敢力量。以及他作品中对身份的质疑。作为有着亚洲背景的我们,我们在这里的位置是什么?我们到底是谁?美国社会对族裔的认定主要是黑与白,作为移民文化中的亚裔美国人,今天更多的美国主流观念把亚裔美国人看成是新来的族群”,策划2002年4月20日在纽约亚美艺术中心举行的“郑连杰行为艺术作品展”、并主持研讨会的亚美艺术中心主席ROBERT LEE说道,“《零度纽约》挑战了这个观念,它创造出了一个真正交流的机会,一个面对这个时代需要共存的声音,他这件作品选择在冬天进行说明了生存在文明的大都市里,灰色冰冷,不光是心灵中最初的记忆。”(5)
其实,郑连杰在《零度纽约》中批判的所谓“中心”或“边缘”,并非只是单纯的位置变化,也不能只把边缘视为超越常理的区域——边缘也同样充满前沿的可能性。当下美国艺术的主要内容是瓦解民族神话及其特征;而在中国,这个任务只有当(美国式的)本土神话和特征确立之后才能成为可能。“对抗是一种政治意识,对抗的理论是一种理论的政治、话语的政治。这种政治同一般的政治有联系,但却又有它自己的特点。它并不以党派、政策或国家权力为其活动领域,它关注的是历史、文学、哲学等等的意义阐释。” (6)由此,包括郑连杰在内的海外中国艺术家,应当首先回到自己的历史中去,才能在他们自己提出诘问之前发现自己民族历史的症结所在。“作品《零度纽约》正是移居海外之华人艺术家在经历不同文化背景下寻求建立的一种新的东方自省精神。”(《明报》纽约2002年3月25日)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先行解构发达国家的社会和文化神话,以便厘清自己作为后殖民主义实验场所的身份:这两种寻求之间存在着某种互文关系。也就是说,《零度纽约》其实可以视作历史与艺术“文本”之间临界的对应或交融,这两种文本相互渗透,以至于观者无法否认任何一种文本的存在意义。
郑连杰在《零度纽约》中强化了作品的表演成分——他所注重的是行为的仪式化,而不是新对象的物理创造。但有一点必须防范的是:艺术家决不能简单地靠某种标榜来使得他的行为具备意义,他所做的首先应该与他周围的世界发生关联。
郑连杰对Susan的凝视(GAZE)也警示了当前我们正面临着一种新的景观:“MEN”下台、“HUMEN”(包括女性)上台,“人文主义关于人(仅限于男人)的普遍概念让位于以差异为体验基础的更加复杂的概念。”(7)郑连杰在这件作品里对后殖民主义(包括种族主义)和女权主义的关注,并将这二者假定性的融合(对Susan的旗袍包装),其目的在于显示他作为一个积极的行为者,他参与了这些事件,而不是站在文化圈外被动地接受它的影响,这样才能促进社会与集体心理的快速转型。
如果我们稍微仔细地观察作品的运作过程,就会发现其实Susan一度戴着的脸谱面具(当然还有自始自终穿着的旗袍),是具有典型东方造型特色的——艺术家在这里运用了戏仿手法,它作为“文本互文”的一种反讽形式,既可能发现处于传统之外(未戴面具的Susan)的妇女的地位,又可了解处在传统之内(戴上了面具的Susan)的妇女的状况。(8)
此外,还要注意到的是,郑连杰在《零度纽约》中扮演、并自我审慎的其实是一种流浪者(在圈里圈外忙来忙去)的角色:他把行为艺术中的“他”视作一个在异国仅仅依靠自己,但又像寄生虫似的人;他拒绝社会体系对他的约束(在圈外)——他所生活的社会也永远无法真正容纳他,而他又“不得不自愿地”接受这个社会体系赋予他的从属性地位(最终在某个限定的圈内站定,并直到作品结束),他才有可能继续保持当下的生活状况,否则他连这个限定他的圈子都失掉了——他也就失去了自我的定义。
郑连杰批评的是:男性与女性的作用是怎样被精心虚构出来,而这些作用又是怎样成为在文化压抑力之下所产生出来的“无在之物”。
凭吊死去的“场”
1999年2月初,郑连杰在北京司马台长城脚下的东坡村,与当地的孩子们(包括艺术家本人的孩子),进行了一次名为《石头与砖头》的行为艺术:郑连杰带领15位山村少年(3-15岁 五个女孩、十个男孩),每人抱着一块“长城砖”或一般的石头,在有玉米秸的农田上,背靠着长城,朝向夕阳的方向,心想未来,站立近一个小时。活动结束后,郑连杰问这15个孩子在这一个小时中都想了些什么,结果有的想长大了当警察,有的想当宇航员,一个想当歌星,还有的什么也没想,有的只是觉得风景很美,有的则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抱这块砖?”
用郑连杰自己的话说,“此次所表达的思想是我对当代社会孩子们成长以及人口问题的关注”。孩子们抱着的砖头与6年前郑连杰曾经用红布捆扎过的长城砖已经不一样了——作为政治象征的红色术语没有了。孩子们手中的砖头,意味的只是民族与个体走向现实语境的沉重与无奈。
1993年9月21日-10月7日,《郑连杰司马台长城行为艺术》在距京城百公里之外、京冀交界的长城司马台地区进行:郑连杰在包括著名摄影家、作家、诗人、记者、艺术爱好者、大学生和国际友人及司马台一带乡民们的共同参与下,在绵延起伏的长城残垣断壁上,创作完成寻找国民灵魂的“大爆炸”、揭示权力虚伪的“门神”、对信仰丧失表示忧虑的“迷失的记忆”,以及思考文化皈依问题的“黑色可乐”四个主题的行为装置作品(四件作品的图片已由中国新华社国家档案馆、日本共同社、美国GAMMA图片社收藏)。其中“大爆炸”是他在5O多人次乡民的协作下,历时5天,用300余米长的红布,捆扎数万块残损长城砖——这些砖块原来都散落在城墙脚下、杂草丛中,需要大量人手搜集,再一块一块搬运到高耸峻峭的城墙上——并铺满前后3个烽火台和长约200余米的长城城墙通道上完成的。此项艺术工程经过半年时间的策划构思,多次实地考察,并组成11人工作小组专门负责安排各项工作,连生活都是在山野中。
《大爆炸:捆扎丢失的灵魂》,如题所示,每一块破碎的砖隐喻一个失散的灵魂以及不久前为自由而牺牲的人们;郑连杰的行为如同鞑靼萨满教的礼仪,砖头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审美对象,转而成为形式与观念创造并完成的“场所”,“因而也是艺术家阐释社会、演绎思想、图解或解构现实的活性工具性载体。”(高氏兄弟《当代艺术的知识分子性——岛子访谈》2001年)郑连杰后来在回忆这个作品时说:“人是需要永远医治的。散落的砖块被收集起来,仿佛是历史的碎片和消失的记忆被追回和唤起。捆扎砖头不仅是对历史和时间而言,而且还隐含着重新建立对未来的期盼。”(《有关1993年9月郑连杰行为地景艺术“大爆炸:绑扎丢失的灵魂”系列作品创作始末》)郑连杰提示观者要做的,不再是惊诧于捆扎砖头的“野蛮主义”行为,而应当转而审视这些话语生成的历史缘故与当下语境。
郑连杰择取“行为艺术”这种目前在中国本土还面临着“合法化危机”、尚只能以“前卫企业”小贩身份(岛子语)活动的艺术形式,并选定长城(特定司马台)这个特殊民族符号作为行为场所,乃是因为“行为艺术直接地对时代和人的心灵产生影响,因为它选择人的身体评议和特定的媒介来传达具有强烈的视觉效应。我选择长城的行为艺术的场所和媒介,不仅是它的象征性,更重要的是它的博大开阔的自然环境。在这里我感到传统与未来的延续,在都市化过程里缺乏的‘气场’。”(9)也就是说郑连杰似乎意在重申大自然力量的宏大以及长城——在这里不用赘言的历史神话意义。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他的某些情感——早在1990年10-11月的两个月期间为纪念两个德国的统一,曾在此(司马台是整座长城中唯一保存下来的明代原址,建于1569-1573年;此地山势异常险峻,在长城建筑中最具代表性)拓印过系列作品。而且“1993年秋天在此地段长城上创作的系列行动装置艺术作品,正是这个长城脚下村庄的乡民给予了我创作工作生活上的支持:运输物资、每天送食用水给山上我们众多的工作人员。特别是行动装置地景艺术作品“大爆炸”。因为要用红布捆绑上万块残损的长城砖,所用的人工和时间以及工作量都是巨大的。在这个村庄众多农民的帮助下得以顺利完成此件艺术工程,其中一部分的工作还得到了妇女和孩子们的帮助。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的想念,经常与这个北方宁静的小山村相连。他们生存的命运,平凡日子里的故事和对未来的希望,慢慢地影响着我的情感。” (10)这个作品之后,郑连杰几乎每年都去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住上一段时间,并已跟当地人产生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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