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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复戡先生篆刻艺术         ★★★
朱复戡先生篆刻艺术
            
作者:徐 叶 翎…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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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5-7-18 3: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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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复戡先生篆刻艺术

徐 叶 翎

我本江南一布衣,自幼爱好金石刻。

金石书画大师朱复戡先生“少负才名”“豪气纵横”,从十几岁开始发表作品、出版字帖。十七岁为题襟馆金石书画会会员,跻身于海上一流名家中。

泰山有古松,    探首望人龙。
历尽百千劫,    依然挺劲胸。

这首诗作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朱先生已是耄耋高龄,从山东返沪定居,回忆沧桑岁月,历经坎坷,赋诗抒怀,以松喻人,化出自我形象。
字如其人,印如其人。
伟大的艺术家犹如参天大树,巍然屹立。以生花妙笔,创造累累硕果。
从艺之初,先生便以矫健步伐驰骋艺坛。凭着杰出的才华,“轩昂捷步”,“跃马五洲”,心雄万夫,持志弥坚。
民国初年,吴昌硕曾在怡春堂见到他七岁那年写的集《石鼓文》大字楹联,惊奇地大加赞扬,视为小畏友。由此可以设想出雏凤不畏老将的傲姿。于“少负才名”,还有如下一事:当年有一位上海宁波同乡会长,慕神童名声提出接见,至父亲带他将去会馆时,他说:“人家要见我,怎么不来家中,还要先去他那儿?”父亲解释说:“这位先生年长,学问大,威望高,若是能当上他的学生,那是很荣幸的。”此后,果然结缘为师生。
马公愚先生说他:“当今艺坛唯使君与操耳!”想见当年豪迈不可一世。
似如春水,不安于平川细流;像澎湃的江河,寻找浩瀚的海洋。
朱先生做人有气派,作品更讲究气派。沙孟海说他:“殆欲雄视一世。”角度至高,崇高雄浑,禀赋使然。尝以“龙飞九霄,凤舞朝阳”比拟理想的艺术效果。恢宏气象、磅礴气势是他作品总的风貌特色。
朱先生艺术,曰雄强,曰茂穆,曰宏大,融古铸今,富于金石气,书卷气,意蕴深邃,包罗丰富,个性独出,精深博大,自成宗派。而独树一帜。作品呈蓬勃朝气,向上活力,雄放潇洒,古朴纯真。

朱复戡先生世籍浙江鄞县,1900年生于上海。原名义方,字百行,号静龛,四十岁后更名复戡。自幼勤奋好学,治诗文,攻金石,作书画,打下坚实的基础。朱先生生逢金石学、碑版学大倡的年代,商代甲骨和秦汉简牍以及金石出土文物大量面世。昔人赵之谦、陈介祺,当时人吴昌硕、康有为等都大有影响于书坛,后者并直接赐教影响于他。青少年时代在上海和故里鄞县度过金色年华,师从张美翊(蹇叟)老人,游历于吴昌硕、康有为门下以及参加海上题襟馆金石书画会以后的多年中,是他艺术突飞猛进之年。书法、篆刻、绘画艺术早熟,先后受到过许多位大名家的高度推崇,名重海内外。抗日战争时期,逋居中南避乱。1957年秋,从沪滨到山东,后来隐居岱麓,长时不发表作品,自甘寂寞,醉心耕耘,探讨升华。直到文革结束之后,虽然年事已高,却实现了暮年创作的高峰。
朱先生从哪一年开始治印,难于查证确知。“自幼爱好金石刻(书画刻)”一句诗,道出了老早就与攻书、习画一并启步。《当代全国名家印选》编入他的作品,时年十六,十六岁是他篆刻艺术成熟之年。十八岁时,作品已与吴昌硕乱真,时杨庶堪氏持其印与昌老,老人竟一时不辨。
朱先生早年作品,入选《当代全国名家印选》等书;到耄耋高龄,书画之暇,还在操刀刻石。书法是他的重要创作形式,篆刻作品也丰硕多彩。身心投入,钟情不渝,成就辉煌。
朱先生的书法篆刻艺术,早年受到吴昌硕的影响,两家都是诸艺兼擅博通该洽的大师,吴昌硕直到四十五岁之后,作篆刻方蜕变成熟;朱先生十六七岁起发表篆刻、出版字帖。吴昌硕曾给予多番推崇、奖掖,介绍他参加海上题襟馆金石书画会,推荐出版了《静龛印集》,自此一生遨游于艺术殿堂最上层。
商务印书馆出版《静龛印集》,先生二十五岁,入选作品经吴昌老审定,是一部早期代表作,其中有些印作尚沿袭明清流派印风,但也已注目于战国和秦汉遗迹,开始作古玺、拟汉印。《为疁城汪氏刻百钮专集》,完成于五十岁那年,是一部中年力作。异军突起,博得好评。1986年亲自审定出版《朱复戡篆刻》,以中晚期作品为主,也编入一部分早年之作。可据以探究其篆刻创作发展概况。另外未付梓者,作品尚多。在他故后,夫人徐葳汇集遗作,主持编辑出版《朱复戡篆印墨迹》,亦逼近印蜕,拜读大作,可以见其学养,见其睿智、胸襟,隐含着大师心灵的颤动,也有生活经历的痕迹。
先生暮岁,检阅所作,在一本手拓篆刻集序言中写道:“早期不够成熟,中期精湛不足,晚期苍劲有余。”在无止境的艺术道路上,向以不断否定,循序提高,终得炉火纯青。
朱先生学富,智慧杰出,缜密思考,超越常人。行成于思是他从艺的重要特点,是构建作品的手段。以刀触石,迸发灵感,营造完美的形式,以丰富深邃的思想酿就作品内涵。重视借鉴优秀古代遗迹,复致力创造提高,推进篆刻艺术发展,厥功丰伟。
一部《静龛印集》可以窥见先生青少年时代篆刻创作的踪迹。标志他早年的艺术水平。
少作“梅墟草堂”及边款《梅墟草堂(读书图)》,款署“壬戌夏百行自刻。”原在《静龛印集》中,后编入《朱复戡篆刻》。梅墟草堂是朱先生早年书斋,窗前读书人正是先生自己。在鄞县梅墟山乡,似在读书,又如静坐。富于古典味的画面,看来正在研读传统的经史文集。是他青年时代读书生活的缩影。朱氏家族是明朝宗室桂王嫡裔,他自谓“将军洪武之子孙”。禀承先祖灵光,得江山之助,成就才人。梅墟、沪上都是培育大师的沃土。“壬戌”为1922年,先生已从震旦大学毕业,却最为重视传统文化。老师张蹇叟悉心指导他读书和临帖学书,曾经写道:“多读书,自然有豁然贯通之日……,汝譬如小儿学步之人,老夫为汝引路,然后前途光明,不入黑暗”。“读书多,见闻广则出笔自然渊雅”。坚实的学养是从艺的基础,他深为自信地倡扬:“刻印刻什么?学问而已”。
“半日读书,半日静坐”一印,作于弱冠之年。静坐者,正潜心思考。作品展示学问、体现博闻巧思,审美情趣浓郁。沙孟海先生讲过朱先生早年临帖一事,是在梅墟张蹇叟老师的后乐园中,同学们每得到一部新帖,大家争相临摹,唯朱义方袖手旁观,待深入理解后,一写便像。此为其善思的一例。他说:“心手不一 要练手,心手相应要练脑,练脑重于练手”。
拟定一条印语,往往深思良多,拜读大作,或难于追寻当时的思路,或显然透露一些信息。印语:“篇篇急就章”,系先生检阅作品之后的感发,其于挥毫、运刀极尽心思,力求创造精品,何以复言“急就”?正道出尚有深入的余地,还注目于更完美的形式,更深刻的内涵,更理想的效果。
于是吟出“犹向康庄迈步越”,之类诗句。他的心头永远有个理想的高峯,始终注目于追求的峯颠,为此不懈登攀。尝吟道:
少年梦寐思登岱,垂老未尝畏步艰。不待扶摇凌绝顶,此身己觉出云关。
待到中秋凌绝顶,揽将皓月作明灯。
扶摇莫讶群山小,天外昂头万象低。
神驰珠穆接云天,欲上奉何腿不前。
幸得名医推妙手,会当飞步攀峯颠。
看似写景,实为言志,诗语双关。
“每览旧时作,常兴昨日非,从知无止境,务必动灵机”。是朱先生晚年写的一首诗,以不断否定升华提高,探讨完美的艺术形式,在“无止境”的大道上,启“动灵机”,孜孜以求。肺腑之言,出身重要的深切体会。

现在尚能见到一些朱先生少作篆刻,他十六岁那年入选《当代全国名家印选》的作品是哪些印?现已难于查寻。从杨庶堪的一篇题字,正可见他当时的水平——
杨庶堪,字苍白,四川巴县人,1905年参加同盟会,曾为国会议员、四川省长、孙中山大总统府秘书,是位民国俊杰。喜爱这位少年篆刻家的作品,请予刻印数方,欣见镌刻精湛,便请画家张人杰(静江)画纨扇相赠,复在画后题字曰:

     静龛以弱龄刻印,直登作者之堂。上海言刻印者,交推吴氏昌硕,其人年已八十,静龛适年十八耳,造诣已浸逼昌硕,时有突过之者。顷日为余刻石数方,客有持示昌硕,阳(佯)赞其能,思以绐之者,昌硕不能遽别,遂致逊词,客相引而笑。静龛天才绝伦,异时成就,殊未有涯矣。

当年张蹇叟老人数次为他拟定的篆刻润单,计价高于吴昌硕,在高手如林的大上海,气派独出,“争胜印人”。
为张蹇叟琢太康砖砚,铭文拓本和张老师与冯君木老人的题字,编辑在《朱复戡金石书画选》中,这件作铭刻品书法浑穆,古意盎然。曰:

 太康砖,晋初肇。中砚材,发墨藻。
子子孙孙其永宝。百行造。

那是一方重阳日制铭的珍贵晋砖,起初老师深恐镌刻之后会影响其价值,及见刻成,不胜欣喜,敷墨拓捶,愈见精彩。即题字曰:

晋太康砖尚多,九月九日造则希见也。空同侄自津见寄,适朱生百行过访后乐园薛楼,为我琢砚,仿《苻秦广武将军碑》制铭刻字,使冬心(金农)、叔未(张廷济)诸老见之,当畏此后生。
    壬戌四月杪  蹇叟

冯       (君木)复加题跋:

朱生义方,天才骏发,临摹碑版,下笔即是。又工刻石,秦玺汉印,往往乱真。年未二十,驰誉海上,琪花珠树,诚可宝而爱也。顷为张蹇老造砚。铭词既雅,书刻尤古,合之砖文,可谓四美具矣。妙龄得此,蓄眼未见,欢喜赞叹,从而题之。
              壬戌七月  冯  (君木)

这是两位师长辈的大文人发自内心的忠恳的评价,绝非一般人浮泛的溢美,得见二老见到他作品后的欣喜之情(杨氏所书二人年龄有误)。
恩师张美翊(1857-1924),字让三,晚号蹇叟,与冯君木、陈屺怀同尊推为浙江三杰。1889年与薛福成同出使英、法、比、意四国。归国后曾任南洋公学(上海交大前身)总理(校长),宁波教育会会长,宁波旅沪同乡会会长。
对于明清以来的篆刻流派,朱先生曾深入研摹,是在他青少年时代。曾一度兼学吴昌硕、赵之谦,旁及皖浙各家。这类早期作品,尚乏个性,却展现了雄健步伐。出版《静龛印集》以后便步入印风演变递进的新阶段,宗法上古,借鉴商周秦汉。爱金文、宗古玺、习《石鼓》、拟秦刻。《十钟山房印举》和《伏庐藏印》等都对他深有影响。向源头汲取滋养,融入自己的创作思路,形成个性特色。高古浑穆气势代替了早年流丽娴雅的风格,与流行印风明显拉开了距离。

以书入印是朱先生篆刻艺术的重要特色。
做印人先做书法家。朱先生早慧,称为神童,作擘窠书《石鼓文》集字楹联,得吴昌硕褒奖,年方七岁。此后不久,老少二人曾在大世界对案挥毫。十一岁为宁波阿育王寺书“大雄宝殿”匾额。书法底蕴深厚,继而刻印。承古风,融书法,丰富了篆刻的表现力。张蹇叟指导他习篆,写过如下文字:

       门下朱生百行,作字、刻印若有天授,摹缶老《石鼓文》乱真。
   
  前展复函详哉,言之所论篆法极是。鄙意《石鼓》而外,再缩摹李斯《绎山》、《会稽》、《碣石》、泰山二十九字、李少温《城隍庙碑》、《三坟记》诸篆,冬间再写《说文》九千数百字一部。可以横绝古今,岂特争霸海上而已!

   屡展贤所摹《石鼓》,鸾翔凤翥。异于王虚舟、钱十兰之墨守,亦非邓完白、吴昌硕之变态。
 
古人学书,用功甚多,今贤以容易出之,殆天授矣,然仍须加以人力。

谆谆诚意,殷切期望,出自恩师,老人寄厚望于这位锺爱的后生。
先生也极其尊敬恩师,认真聆听赐教。有部呈请老师批阅的临《石鼓文》,后有“蹇公以为如何”等字,是师生二人研讨石鼓书法的对话。虔诚从命,虚心好学,见于上百件保存至今的老师所写的信中。这篇据安国氏藏宋前拓本缩摹的《石鼓文》全文,补充明拓本缺佚120余字。一面临写,一面考释、也在赏读这组多有缺字的四言古诗。
少作白文印“十鼓止载数骆驼”,(此语出自韩愈《石鼓歌》),并缩刻《石鼓》全文十方,从《静龛印集》编入《朱复戡篆刻》,笔情刀趣,几可乱真。表现出精深的书写与镌刻功力,深得吴昌硕称赞。一些集《石鼓》字、句的书法作品,冲和恬淡,字势婀娜,较之原刻,更臻完美,及至晚年,仍致力不衰。写出融金文、秦篆笔意,体势独出的《石鼓》作品。
从战国·秦建造《石鼓》;到唐人韩愈摩挲《石鼓》,作《石鼓歌》;至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朱先生刻此一组《石鼓》,已垮越至少二千三百多年历史时空。神往三代,立足现时,先生完成这件浓缩信息的精妙作品。
先生最初作擘窠书集《石鼓文》楹联,年方七岁;二十四岁缩刻十方全文边款;六十二岁临《安国氏石鼓》全文;八十六岁写集《石鼓》立轴二幅;……是先生的《石鼓文》代表作品。作于不同时间,风貌有异,相互参阅,可见递变。
先生篆刻,启步尤其,得力于《石鼓》和秦刻、秦诏。诏版文字,笔势    正相生,结体多姿,富于变华。“秦诏铜量之楼”是一方自用印,他珍视所收藏的诏版、铜量,因以此作为斋名。印款为缩刻一世、二世诏版。他曾经说:“出土诏版很多,书法优劣可鉴,将好字挑出来,集中写一诏版,则是源于诏版,复高于诏版”。如此摹古,实为创作。先生早年即有“诏版专家”之誉,缘于善学,更因善用。参差错落的诏版特色,显见于公之各体书法,也见于篆刻作品。引传统之源,塑造独出个性。在先生小篆印作中,取法于秦代诏版者,也与拟汉印之缪篆相异。
为汪统刻的一印,有款识曰“:意在石鼓、铜诏之间。”书间二妙,诚为善学活用。
得力于商周金文,是先生篆刻创作的另一个重要方面。他说:“(听了缶老提示,)我把《说文》九千三百五十三字背得滚瓜烂熟,又把《石鼓》、诏版朝夕临摹,有此基础再上溯三代金文”(《怀念吴昌老》·《书法》1984.5),神往远古,倾注于青铜文化,在拟古玺的领域里,拓开新天地。在他的多种体式的作品中,其拟玺之作,尤其别具风采。沙孟海先生评价曰:“当今书刻,尤以治古玺者,应推老兄第一”。
先生早年曾经模拟多种书风,稍后,行草书得力于二王,大篆承袭三代,小篆承秦汉。以对篆书之精熟,施之于作篆刻。
个性强烈的拟古玺作品,形式上取法商周古玺,用字与其风貌独出的金文书法相近,成就了作品的独特精神。马国权《近代印人传》中对朱先生作品评价曰:“金文喜作商末周初之体,气势雄劲,凝重浑穆,每以增点填实及加重捺刀之法调节字之重心,或将笔画改正为斜,变直成曲,易方为圆,而挪移偏旁,变正为反,易左右或为上下,亦常用之,非彝铭烂熟胸中,不易为也。而作书之巧于虚实浓淡、收放,妙于长短相间,屈曲绕缭,大阖大开。虽至耄耋之年,仍气吞斗牛,阳刚之气慑人心魄,揆诸历代书法大家,亦不多见。”其篆刻美学主张,一如书法,笔写的字与刀子镌刻的字承载共同的精神品格。
造诣精深的书法家作篆刻,必然注重书写效果,重视印文布局精到的安排,挥刀镌刻,只是表现手段。他曾在印集上用小篆写道:“瘦竹赠我方寸之铁,制之成刀用之如笔。”时为1937年。实践一生,到晚年有印文曰“挥将寸铁刀如笔”,刻字上石,将篆刻刀视为“铁笔”,以刀代笔,“有刀如笔”,似在印石上写字,写出生动的富有感情的线,写出婀娜多姿变化不穷的字,呈现磅礴浑穆的气势。

精通古文字学是作篆刻的前提。
先生从蒙学之年着意练字,并着意于故字研究。他的述艺作古风《白头吟》,写道:“闻之先辈谆谆言,刻石先须通字学(后改‘书刻先须通金石’)。埋头苦读许慎书,象形会意细咀嚼。”“先须通字学”,一个“通”字,谓深究,谓精研,谓博通,甚有分量。由许氏《说文》入手,弄通六书,证古文字之演变,对于古代文字,以致将《说文解字》的九千三百五十三字,连首带尾腹中纳”。将字的形、音、意牢记心中,在刻印之初,力攻这类基础学问。所作篆书和篆刻结字精确,经得住文字学准则的检验,解决古玺印用字的诸多难点。作篆书、刻玺印系表现形式,古代文字研究,亦即博通六书,是内在精髓。
字形力避重复雷同,《为疁城汪氏刻印百钮》中“汪”、“统”、“潜”、“龙”等字各重出十多次,皆字形各异,大、小篆有别,或拟秦刻,或为诏版,伯仲区分,不相混淆。深入探究篆法,将篆书字的笔画、结体,写得异常精确。他的《说文古籀增补》一书,作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在《说文》小篆字头下,增补古籀多字。重在篆法准确、易识、字形优美,发展完善了吴大      、丁佛言《说文古籀补》之类的著作,是浸透多年心血的着意之作,集中展现他对六书和金文、小篆研究的成果。可惜抗日战争初期在避乱途中丢失。后来追补重编,只写就了一小部分。

气势磅礴和内涵丰富构建感人的作品效果。挥刀篆刻,可信刀立就,却格外重视这种艺术形式,在方寸天地里极其投入地精心创作,展现智慧。
融学识入篆刻,虽方寸天地,容量极其深厚,审美品位至高,备受艺术家、学问家们青睐,大作就印文论,大凡吉语印皆词语讲究,意蕴深邃,余味隽永。少作“离欲是罗汉,忍辱做仙人”一印,寓哲理,说故事,述典故,用来表现驱邪魅静妖氛的善良愿望,在阳刻的钟馗像后面以朱文刻賛,文曰:

    道子画,钟葵图,左握剑,右拂须。
    仗神力,驱鬼奴,唐故事,今重摹。

拟《龙门造像》的楷书字,字势严整,神采飞动,系张蹇叟老师所拟,师生合作,格外慎重,更有意义。最后以行书字作跋,七行细微小字,工稳飘逸,神采飞动,笔笔到家。文曰:

钟馗故事。沈存中《梦溪笔谈》谓:始于明皇见梦,道子绘图甚怪也,宋熙宁中,画工摹图镌版,嗣是而后,遂以盛行,每以岁除或端午为之,以驱邪魅,兼静妖氛,由来久矣。庚申端午,绘以刻石。蹇叟戏为之赞, 静龛并识,时客沪垒。

朱红的印文,阳刻的图象、铭文,深黑地上现白文跋语,浅淡与浓重相互映衬对比。有篆、有图、有持重的楷书,加之灵动的行书,巧妙结合,多样完美,形式独出,毕现创造活力。过了六十多年以后,编辑《朱复戡金石书画选》,他重又注意到这组印,复放大印式将印文改为“驱邪魅,静妖魔。”重睹旧作,童心未泯,濡墨染翰,绘《锺馗》水墨画幅。依然重视这件早期作品,欣可自己童年时的智慧。
“我得无诤三味,人中最为第一”,亦印文、佛像和楷书铭文相互结合之作。这类作品,图文并茂,更见书、画、刻的功能。是承前启后推陈出新创造性的表现形式。他早年即涉猎佛学,研讨有素,信奉佛教,自称“佛弟子”,刻过一些佛教题材的作品。晚年曾为上海玉佛寺经幢撰铭题字,为美国夏威夷虚云寺作钟铭,为沪上及东浙禅寺写匾额书对联,佛教作品就更多。先生对传统文化精神理解至深,是位儒、道、释兼通的学者。
当然,作者的学识,好尚、气质、禀性等之作用于作品效果,表现在诸多方面,以可视的形象或文字论,仅其一也。
“草书本由篆书出,以篆作草宗张芝”。对草书字,先生推崇二王书风,也重视富于创造精神的明末黄道周、王觉斯、倪元璐诸家。鲁作“黄门走狗”一印。而立之年以后,书风递变,雄强独出,自成宗风。凭长时期研究积累,归纳出“草自篆文出,古时简体书”的创见。以其精通六书,通晓由篆及草的嬗变,谙熟草书简化字形的准则,注重字形规范、易识,写出最精确的草书字。如许壮图评云:“边款之草书又谁敢为之者哉”。
先生极其重视“草从篆书出”这一重大发现,写在他的力作《修补草诀歌》中,尝直言“以篆作草”,有“以篆作草”一印,此印在拟玺、拟汉之间,与独创立论,有相通的个性特色。
文革后期,纷乱稍平息,先生又沉深思考艺术。置身陋室,“朝夕看东岳”,巍巍泰山犹如蕴藏宏富的文化宫阙。才智不得展施之时,更有奉献自己精长的愿望,适有青年人常来问道草法,一项大工程因此萌发——修改补充《草诀歌》,使这部广泛流传的字帖愈加完善、适用。在长时间里数易其稿,充实内容,修正词语。到1981年最后缮写完成正稿(1992年上海人美出版),一再翻阅,如释重负,执笔成“修补草诀”白文拟玺墨稿,方寸四字,持重丰硕,可据以追溯公之其时心情。
修改补充《草诀歌》,一要精熟草法复长于写草书字,再要通晓旧体诗词格律并有高明的撰述水平,实难得有人能望其项背。较之旧本草诀歌,是帖诸多方面都大有提高。
作草书字先生主张“要贯气生动”,写出“像是满纸烟云一气呵成”的效果。一些草书印章边款,正可以视为他各个时期不同风格的草书作品。
龙是神圣的形象,是中华民族文明精神的表征,在几千年来的中国历史上,被推崇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富有象征意义和深层内涵。龙、凤、虎、马等图像最为朱先生所喜爱。
他赞美腾跃云霄的龙,用来展示精神世界,表现胸襟抱负,印文如“龙盘虎踞”、“虎啸龙吟”。也尝刻这类肖形印或边款。巨印“龙飞凤舞”,款刻龙凤凌空。作赞曰:

二王大草,如龙飞九霄,凤舞朝阳,腾跃翱翔,变化万端,堪击叹也!
     癸亥春仲  江南 朱复戡

    以龙凤意象评价二王草书,比拟草书字的理想效果。以龙的图像,龙的精神,作为人格与艺术品格的象征,作品讲究磅礴雄浑气象。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一印,尚未晓其制作时间,初以为借此句抒怀。朱先生喜王羲之书法,重视唐人摹王帖墨迹和《淳化》、《大观》二丛帖中的王字,但也注目于《兰亭》、《圣教》。世人皆憾于不见《兰亭》真面目,先生指出:

《兰亭》真迹,既已殉葬;诸家临本,无足轻重,焉值聚讼!《兰亭》本文,亦有问题:
一、开头长句,已够别扭。
二、“此地有……又有……”“所以……足以……亦足以……”。管弦即丝竹。如此累赘、噜稣,岂是名文。
三、“快”作“怏”,“览”作“揽”,“晤”作“悟”,皆是别字。
四、岁(    )从步,不从山示,类(   )不从分。由、犹虽可偶通。但用法不同,“犹今之视昔”不应作“由”。
王羲之是书法家,非古文家,书法家而不通《说文》,亦可怪也。

先生尊崇羲献,亦正视二王之不足。
“潜龙泼墨”草书款,曰:“混列簠斋《印举》,亦当巨玺杰出”。“沥水潜龙”行书款,曰:“假令簠斋见此,必以为金村出土三代物也。”二款文字道出对自己艺术水平之估价。有意与秦汉人比肩,出语肯定,极其自信。
先生一向深信自己有“得天独厚”的从艺的卓越条件,复以“天马行空”之力孜于艺。审视自己的水平,作“论艺不逊”一印。约在他五十岁时,写过如下一段文字,正可以解读这类内容的印语:

频年离乱,民生荼毒。衣食奔驰,未获喘息。何来雅兴,从事临池。假令吾有锺张养尊,羲献处优,当未必谢之,或且过之。

“较之二王,我比他们多活了几十年,应该写的更好。”先生对笔者曾经如是说。以印语“羲献而后直到伏隆”作朱白文两方印,显亦见自信。

篆刻表现社会历史,在有意无意间,亦扩展篆刻表现力之一例。
纪录社会风云,回溯历史年代,作家的足迹与时代行进的踪迹结成交响乐章。表现在几方印中,白文拟古玺“沪战劳军文物”,系为上海文艺界举办的慰劳八·一三抗日将士书画展义售件作。当时书画界推举朱先生镌刻,为了慎重,曾作设计稿多式,印款也一再推敲提炼,定稿曰:

 廿六年八·一三日寇侵沪,我军忠勇抗战,艺术界同仁发起慰劳将士书画展览会,以表赤忱。凡爱国同胞,所购各件,得盖此印,以留永久纪念。    十月廿二日,白行并识

以此可,略见抗日将士忠勇抗敌和书画家们的爱国行动,记下1937年八·一三沪战历史。这方印蜕,浑穆朴茂,富有特色,极其精湛,是朱先生个性宗风成熟的开端。所设计的印稿原有趋于娟秀者,刻成后取苍茫茂穆的拟古玺,可见此时的风格取向,愈加向阳刚气势的印风发展,时年三十八岁。
抗日战争中朱先生避难武汉,伪政权为了拢络人心,欲成立金石书画会请他出任会长,他拒绝不就。此间史实,见诸文字者甚少,却幸存两首绝句,是为发表篆刻而作。

《武汉报》刊登拙刻,一时名流竟投佳什,原韵步和二绝。四二年。

绮岁空为万里行,半生书剑两无名。
谁知飘泊干戈际,余绪磋磨亦有情。

 述作欣看妙入神,留将清气抗风尘。
 斩蛟射虎惭无力,莫笑蹉跎作印人。

不做会长的行为以及这两首诗,毕现爱国心肠。他所发表的篆刻,确实把大家感动了。
朱文古玺“以钢为纲,全面跃进,”后有二图,一为跃进尖兵跃马举旗,一为钢铁工人持钢钎骑龙马,引人神往大跃进火红的年代,富有动感,显有时代特征。或者,他也在设想应以跃进气派从事艺术创作,才特意保留了这件作品。

篆刻记录游踪,再现他的跋涉步履和一些艺术活动。
朱先生“少年便好涉名山”,游踪遍大江南北,在名山大川中体会自然界风云,纳浩气于胸中。尽收“眼底乾坤”提炼创作。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文艺活动气氛稍宽松。1962年夏天,山东省举办全国著名书画家青岛消夏笔会,多为北京、南京和上海的名书画家。海天相聚,以文会友,放笔挥毫,艺术家们一时兴致高昂。
一日,朱先生与陈大羽等闲坐,陈氏问:“上海早年有位叫朱义方字静龛的篆刻家,你认识否?”先生笑而不答。俞剑华忙说:“义方、静龛与此公本是一人”。陈氏恍然领悟,说:“年轻时候起步刻印,是得益于一部线装本《静龛印集》,还以为作者是位老前辈,不料于今有幸得到相见。”遂向先生求印。刻白文拟玺:“陈大羽”。
李苦禅爱与先生倾谈,听朱先生谈画鹰细说飞禽结构颇得教益。后来持一幅得意作品,赠给先生求印,刻白文拟汉印“李苦禅”。
王雪涛画了一幅牡丹,请朱先生题字,遂写七绝一首:“一枝浓艳出芳丛,信手拈来入画中。莫笑此花近夕照,依旧风韵满天红。”为王氏刻印有“王雪涛”、“雪涛周甲后画”,均白文拟汉印。
青岛笔会期间,应诸名画家要求刻印,在他的印谱中尚存印蜕的有:“俞剑华印”、“白蕉”、“柳子谷”、“黎雄才”、“关山月”、“罗铭”、“崔子范”、“陈维信”、“苏白”、“韶华”、“关友声”、“黑白龙”、“刘鲁生”、“张彦青”、“赫保真”、“金芬”、“马龙青”、“张文俊”、“陶一清”等。为田世光刻细朱文小篆印,与他的工笔画风格谐调。为亚明刻印,以“亚”字兼作边框,中着“明”字,构思精巧。
主持笔会活动的山东省诸领导,多好作书法,更一再求印,刻有“余修”、“李子超章”、“宇超长寿”、“舒同之玺”、“高启云”、“李克亭”、“鲁苹”、“鲁特”等,尤以为鲁苹、鲁特刻印为多,一人多至六、七方,对于时流的变迁,先生持“随遇而安”的态度。这位于艺启步甚早,少年时代就在沪滨   艺的大家,至此求索作品,不讲润酬的特殊年代,也能委屈顺应。
滨海城市青岛是避暑胜地,笔会热情接待诸家,那宽松的可以信笔挥毫的场所,引得各地画家乐于前往。在此后的1963、1964几年中,夏热时候,活动持续未断。
1962年,应黑龙江省文联邀请,朱先生偕画家于希宁、陈维信赴黑龙江省举办联合书画展览,兼作消夏旅游。那是一次有意义的活动,曾经一日刻印四十多方。写诗、填词、治印,办展、笔会、旅游,心情欢悦。朱先生展品,篆书,行草,隶楷等诸体书法之外,有绘画和《静龛印集》、《为汪统刻百钮专集》两部力作。
黑龙江省文联主席程甲锐,折服先生艺术,执意要求拜师,一再挽留,热情安排游镜泊湖。七绝《镜泊湖写生》,记当时兴致。
归后作白文拟汉印“万里雕虫展薄技”,这方印款,刻七律一首:

万里雕虫展薄技,欲求精益向群贤。
白山黑水钟灵秀,硕彦鸿儒尽博渊。
蔼蔼相逢见故旧,依依惜别望云天。
他年塞北重游日,再结此生未了缘。
壬寅秋仲东北展访归来赋寄
 甲锐主席并诸友好    朱复戡

北国展览是一次朱先生金石书画的全面展示,当时书法篆刻艺术尚处在冷遇中,能够如此,实属难得。
多年居住在泰安城中,面对雄巍东岳,他似乎将神圣的泰山视为东方文明的表征,因刻白文印“朝夕看东岳,却非游岱人”,一语双关,意在深入东方文明的殿堂,做真正的游人。
时流迅速,华发染上了秋霜,壮志未酬,心绪难宁。期望着有个安定环境,以“霾首金石刻,凝目书诗文”。可是尚处逆境,委身在窄小的“蓬庐”中经受风雨浸挠。于今拜读“游鱼出水,归燕受风”一印,不由联想起先生光时的遭遇,洞悉他心头的委屈。
如果不是退避隐逸,自甘寂寞,在那特定的岁月,难于想象他如何能够承受住多种压力与困迫。曾作朱文印“小隐仍居市,门深不在山”,仍就保持坦荡襟怀。
俯仰泰岱,惯见山城风雨,“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语,从长期生活体验中来,似也兼指时代风云,这方印文,平正中出现紊乱,以歪曲扭动的笔势表现狂风暴雨之将至。
古玺“为五斗米折腰”,作于文革间最为艰难、心灵备受创伤之时。先生居室简陋,艰难窘迫,精神压抑,门庭冷落。歪曲倾斜的古籀文,是积愤填膺的集中崩发。公襟怀坦荡,志向宏大,性格坚强,此时却不得不因饥肠辘辘而强说折腰。这印,含有难言的酸楚,记录渴求安逸生活时的一时悲凉。
七言绝句《黔娄》,约与上面两方印作于同期,可资印证:

悠悠旧代一黔娄,历尽沦桑志未酬。
盼得翻身思贡献,那知都不合潮流!

一位身怀绝技的大师,年事已高的老知识分子,怎么样方能符合潮流?金石篆刻家如何为政治服务?——
在那风云变幻的1970年前后,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独处在泰山角下,儿女远在异地,亲友失去联系,遭批斗、进牛棚是一大批人的常事。一向孜孜追求的艺术被贬为不合时宜,形势鞭笞人们去迎合潮流,清冷孤寂,似如“虎落平阳”。
十年浩劫中狂热飞涨的年代,常常出现黑白颠到的事态。读“黑白颠到文章”一印,细品这一印语,不由引发多种暇想。文章做颠到了,其社会作用若何?
无情的政治运动,扭曲了人物形象,先生却保持冷静的赤子心肠。“朱赤子”一印,字形怪异,喻人虽被扭曲,心地却永保赤诚,是表白、亦抗争。
所谓的革命热潮,日益高涨,艺术家的位置降至最底层,心绪压抑,积怀难抒。便刻毛泽东诗词摘句、刻政治口号,是篆刻创作难堪的年代。
频年离乱中,坎坷度时光,环境多变,心绪不定。
朱先生付出精力从事金石诗书画艺术,志在“尽贡所学献祖国”。可是遇上了漫长艰辛的年月。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叶,文化禁锢尚未解冻,门庭清冷,作《白了少年头》七古一首,刻“等闲白了少年头”一印。身在逆境,条件极差,印文中或正或斜的线显露备受创伤的心灵。1983年夏天,生活、创作日臻顺利,复以此语作印,放大印面,字画舒展大方,痛快淋漓,展现内心的快适。
门生陈孟中,从济宁调动回广州故乡工作,先生以七绝《陈孟中调穗》相赠。后来参加西泠印社七十五周年社庆,又以此诗作书,赠予印社。诗为赠别,亦兼寓意。曾以诗中“无复年年度鹊桥”句,连作数印,其一为白文古玺,取动势;另一方朱文古玺,动中寓静。时在文化禁锢解冻之初,似如早春气候。又可以尽情拥抱艺术女神。即以牛女相会已无天河阻隔作喻。数十年中渴望宽松的创作氛围,既得如愿以偿,放笔驰骋,聊抒积怀,发之于诗,也表现于印。从此先生的创作生涯,别开新天地。
1979年山东省二轻厅举办鲁砚晋京展览,盛况空前,相继筹办赴日展,确定将朱复戡、张叔愚、苏白三家印谱列为展品,其时先生居上海,旋由青年篆刻家李仲和前去与老人联系,即以为汪统刻印专集应征。还专为办展刻石,即兴作“无复年年度鹊桥”、“神龟寿”、“鹤寿”、“石缘”四印。味印语,先生敏锐觉察到复又能放怀泼墨,务必保重身体,保持心灵的青春,随后十年中先生精力旺盛,创造累累硕果,对这位年逾八旬的老人来说,实在难得。
1979年以后,朱先生多次参与西泠印社雅集,同道相聚,兴致昂扬,挥毫书画,捉刀镌石。一次,老中青八家合刻周恩来诗,先生作“扪蝨倾谈惊四座”白文拟玺。手持那本刊发多幅照片的《西泠艺丛》社庆专辑,老人怎不开心。杭州西子湖畔,留下了这位艺坛巨人的身影。
篆刻家方介堪,早年与朱先生同任教上海美专,1979年重聚于西泠,时值方氏八秩寿辰,抚今思昔,赋诗祝寿:

昔共美专执教鞭,忽然五十有三年。
西泠重见逢华诞,耄耋筵开诗百篇。

是印人的集会,也是诗的集会。老艺师陶冶在诗情画意中,艺苑逢春,印坛复苏,人们的精神生活,一时焕发振作。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朱先生辞鲁地返沪上定居。有感于对上海与泰安两个寓家地之深厚情缘,连作“海岳双栖”印数方。早年在上海度过华光溢彩的少年到中年时代;六十岁后居住泰安,虽然岁月维艰,却喜爱五岳独尊的泰山风光。有方小印,笔画欹斜,字形局促,似意在表现岁月磋跎;另一巨印则气势开张,以盘错流畅笔画表达对于居家地点之惬意。漫漫岁月,有波澜也有间适,四字印语,记下两个重要地点,将寓家史迹刻在印中。
大凡同一印语重复刻印,或取寄意深邃,或作表现形式探讨,印式不相雷同,意象有差别。
先生作画,必定因画赋诗,并注重钤盖印章,画、印、诗、书,四美映衬,相得益彰,深化主题,形式完美。
先生珍惜时光,尝谓“分秒必争”,进入老年,尤觉时流迅速。印语“等闲白了少年头”,是从所作一首七言诗提炼而来:

鹏举勉人莫等闲,吾头竟尔等闲白。
莫嫌风烛老残兵,犹向康庄迈步越。

将诗刻在这方印的边款上,呈现向上的欲望。甲子年画《雄鸡》,意为闻鸡起舞,压角钤“等闲白了少年头”大印。
“万里乾坤笔底收”、“挥将寸铁刀如笔”、“有刀如笔”、“毫端锦簇”、“学到老”、“并吞六合,包举八荒”、“俯察品类任取舍”、“名瓷美石皆我所欲”、“安得黄金三百万买尽名瓷美石”等。文字精练,词语讲究,以哲人的目光观察世界。浓缩先生愿望和追求。
放怀纵观“眼底乾坤”,先生志气雄豪,“敢教海岳听安排”。回头头实设想,又要“甘当小学生”、“从头迈步”。一张一弛,有放有收,乃先生所讲求的互补手段。
世态炎凉,经历坎坷,“饱经沧桑”、“忧患余生”。即在逆境中,尽力忍耐寂寞,也从不消沉,总在憧憬美好前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痴情于艺术的信念鼓舞老人,目光远大,壮志弥坚,捉刀镌石,表露心迹。
“饱经沧桑”一语,点出先生丰富的人生阅历——
民国初年,年方十余岁即游历于张蹇叟和吴昌硕、康有为门下;十七岁起六、七年中在题襟馆与众多名书画家们一起时的翰墨生涯;旋即游学法国;归国后任教于上海美专;抗日战争中逋居中南;解放后从上海到山东,暮年重返还沪上定居,展转南北,巅沛坎坷……慨言之:“饱经沧桑”,可与“忧患余生”一印连起来赏读。两方印八个字,包含漫长经历。他也庆幸自己,终于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沐浴到春天和煦的阳光。
精炼、严密是先生之一贯主张,正如谈诗,他有“拈来累牍千章句,浓缩成篇一首诗”之句。印语也是累牍章句深思熟虑的浓缩。

从为文化界诸多名人刻的多方印章,可以探究他的篆刻交谊。
这位金石诗书画诸艺兼擅的四绝大师,不爱索求名家作品,即使交谊弥深者。而书画家们或社会闻达,向他求印的甚多。由此广交朋友,结缔情谊。
朱先生与谭延闿交往,是在题襟馆中。曾经做过民国首任行政院长和湖南督军的著名书法家谭延闿,经常到题襟馆走动。1922年春天,得到一方全红的鸡血石,请年轻的朱先生镌刻。如此稀世之宝,未请吴昌硕奏刀,系因昌老好击边,谭氏恐怕损伤石料。更爱先生所作。长方石料高逾二寸,若刻名章,当然以方正为佳,先生建议从中间割开,却担心难得全红,经仔细审视,朱先生担保无虞。命工锯开,果然如愿,便一方归谭氏,一方赠朱先生。
小篆巨印“石缘”,有草书款识四方,文曰:

疁城汪君忒翁,渊源家学,能诗文,好金石,所藏多佳品。当代名家,延刻殆遍,于余所镌,尤具真赏,乃倾箧择其精者百余事,嘱为奏刀,汇集成册,暇日展观,摩挲自得。金石有缘,翰墨知音,后之览者,当传佳话。然吾以劫后余生,深自韬晦,乃以雕虫,争胜印人,为愧恧耳。          
     (民国)三十八年秋仲   复戡并识

是在上海解放前夕,旧币将废,有钱人争相抢购金银、物品……唯汪统 先生遍寻各文物店中佳石,先请多位著名篆刻家各刻一方,用来评比,遴选杰出。诸家公认朱先生所作水平最高,因而呈上百石,请求镌刻。完成之后,打印集谱,即《为疁城汪氏刻百钮专集》。是谱成于先生五十岁时,展现了中年时期的成就高度。
此间,朱先生曾赋《为汪统治印》七律一首:

天工造化生奇石,鸡血田黄久著名。嘉定汪君爱宝物,沪滨大贾聚精英。累年盈椟充朱栋,到处托人找白婴。倾箧相求为刻画,桃花潭水寄深情。

“白婴”是先生别号,诗中将汪伦比汪统,以李白比自己,显见性情。
马公愚为这部印集作序,以兼带章草笔意的行书写成,结尾有:

百行自是(指聆听缶老指教),益奋志于古,四十年来,力追秦汉,尤肆力古玺,独为其难,师古不泥。自辟蹊迳。其神至之作,厕诸万印楼中,几令人莫辨……
 宜黄符颠叟尝题余之印集曰:“无一笔一画落入宋元皖浙之窠臼,千年来一人而已”。余何足当,今以此语,移美百行,其当之无愧欤。

“奋志于古”一语指出了全意倾注传统;“自辟蹊迳”者言风貌独出,自成宗派。马公愚诚深知先生。
早在1937年八一三世变之前,先生曾为余姚收藏家何珊元刻印百余方,集为《何氏正修堂印集》。《为疁城汪统刻百钮专集》是第二部为一人而作的印集(2000年西泠印社据库藏手拓本,付梓行,易其名为《朱复戡印存》)。
马公愚曾一再向朱先生求印。白文“马公愚之玺”,刻有草书款跋曰:

与冷翁别十余载,此番归来,故人无恙,喜慰不可言。嘱刻此石,留永念也。
    三十八年凉秋,百行并识,时同客海上。

记下抗日战争以后得与故人重聚情景,挚交故友,相互关爱,一往情深。
马公愚,数次写信向朱先生求书、求印蜕,收件后当作至宝,欣喜欲狂。并多次评价朱先生的艺术,有一篇题字写道:

    余生平最钦服唯老友朱君复戡,君博学多才,工诗文,精金石,擅书画,精研六书,饫览群籍,融会贯通,识力兼臻。凡有所作无不古浑秀穆,度越前人,别开蹊迳而自成宗派,实千年一人而已。吴仓老视为小畏友,良有以也!
辛卯三月永嘉马公愚。

锦州许壮图,因请人从上海购得一部《为汪氏刻印百钮专集》,而对朱先生仰慕备至,经过多番周折,与马公愚取得联系,马老在致朱先生信上转述了许氏厚意:“接许壮图来函,对君倾服备至,有‘倘能得百行一印,为不虚此生矣’一语。有此天涯知己,兄亦足以自豪矣。”许壮图致马公愚信写于1961年11月16日,信中有:
百行之印叹为近今第一。撝叔、缶老固是大师,然于古玺之作,实不多见。百行之草书边款及其篆书亦世所不多靓也:此公现在地点乞见告。倘能得百行一印,为不虚此一生矣。
光阴荏苒,两人分处异地,鱼雁往还,时断时续。马公愚暮年写给朱先生的信上有:

“你是我平生最佩服的朋友,亦是最知己的朋友……现在我是风烛残年了,明年今日,不知如何?毫无把握。我希望你于百忙之中,抽暇实行你的宿诺,使我在未死之前,一睹为快:一、你数年来所刻的印,请将拓样给我两份。自从汪统印集之后,十余年来,我未见过你所刻的印,岂不怪哉!二、……以上诸事,请你及早实行,越早越好,我病中无聊,正在日夜等待你的惠赐,万望勿置之脑后,不胜感祷之致。勉强作书,切盼回复。

收到寄件,马公愚复信上写道:“如获拱璧,欣喜异常,难以言喻”。却又再次索求印蜕,信上有:“昔魏武读陈琳之檄而愈头风,今读我兄印稿已足疗我疾而振我神”。视朱先生妙迹,有神奇功能,钦服之情,以至如此。
许壮图花费功夫,多方探寻,终于从马公愚回信中得知朱先生在山东的地址,遂致书联系,写道:

近世之谈治印者,咸崇赵  叔、吴缶庐,自无间言。然细读汪氏印集,为赵、吴所能者又安在?因益佩大作是真能从秦玺、汉印中出者,皖、浙、西泠,何足道乎!是以不揣冒昧,敬求俯察景仰之虔诚,为壮刻一字,书寸纸,则壮为不虚此一生矣。公治印如此令人推崇,即集中所题数字,直得权量、诏版之神,千年来能有几人!边款之草书又谁敢为之者哉……

马公愚和许壮图,一位是故友知交,一位是不相识的远方人,对于朱氏艺术的评价和倾服,却甚相近。许壮图有学问,有眼力,工书法,好藏印,故马公愚和朱先生都很看重他。
沙孟海和朱复戡先生同是浙江鄞县人,两人同龄,且同师从张蹇叟和吴昌硕。朱先生七岁与吴昌硕在怡春堂初次相聚,十年以后常带了作品去请求赐教。沙孟海与缶老相识较晚因其早年居鄞县,抵沪之初,曾给朱先生写过一信:
百行道无足下:不相见忽已半月。蹇公未书谓吴缶老粹然蔼然,一团和气,必须一见之。北从是夜荷兄导往题襟馆,待臧堪不至,其后未尝一往彼处。自暴自欺(弃),一至如此,思之愧     蹇公厚意与史之高谊,自唯     唐,孤负多矣。望后当一回甬,日内兄有暇可否再导北往看吴君,最好到彼寓庐并得拜见缶老如何?唯尊裁之蹇公致(蹇公书昨晚      寄到)无札附上,风寒唯侍奉吉庆,不尽。
弟文若顿首十一
题襟馆于1922年从汕头路迁址,至1926年停办。这封信当早于其时。沙孟海写这信意在请朱先生引荐去拜识吴昌硕。有一部《沙孟海传》却显然将此事误记。
沙老晚年从杭州致书住在山东泰安的朱先生,向老朋友求印,信中写道:

    获奉手教,大喜过望……卜居泰安,动定胜常,令人健羡。……近十余年来,因双目有白内障,不能再弄石,而写字应酬较多,需要有好印。解放前尝见大著《复戡印集》二册,多属枚(拟)玺之作,心仪不能忘。当今书刻,尤以治古玺者,应推老兄第一,并非面誉。特请张、程两同志携奉二石,拜烦赐刻(印文另纸开呈),兴到命笔,不计时日……

1989年初冬,朱复戡先生过世,噩耗传到湖上,沙老悲痛万分——早年同窗共砚,晚岁西泠雅集……情愫绵绵,感慨系之,即操笔撰写挽联:

弱岁记游踪,后乐题襟寻鸿爪;
老来陪社集,雄书杰刻动鸡林。

“后乐”为鄞县梅墟张蹇叟的后乐园,“题襟”是海上题襟馆金石书画会。“社集”指1979年以后共同参加西泠印社集会活动。这副联语,略记两人行踪、交谊,高度评价朱先生的艺术。
“后乐园薛楼”,常见于朱先生早期作品上,公年轻时随蹇叟师由沪返里,多驻足于鄞县梅墟的这座楼中。景色宜人的后乐园,原来归薛福成氏,“后乐”二字取自“后天下之忧而忧”句,薛氏将楼赠送给了他锺爱的学生张美翊(蹇叟),做藏书和课徒之用,遂命名为“薛楼”,以志感恩。公与沙孟海氏在这里聆听赐教多时,作用于两人之成长良多,故称著于世(今尚存,在宁波中山公园内)。
“张美翊”、“蹇叟”等几方名章是他为老师所刻,系先生二十四岁前张老师在世时所作,这些作品,包含深厚的师生情谊,先生越到晚年,愈一往情深,至今妥善保存着老师写给他的近二百封信。他的回信,早已无从得见。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叶、朱先生得与刘海粟重新联系,多有书信来往,后来重逢于上海,刘老请求为他刻印多方,名章之外,吉语印有“曾经沧海”、“沧海一粟”、“昔我师黄山,今作黄山友”等,也向他求书索诗,海老信中评价曰:“笔墨之间,渊然有思,醰然有味,游神于三代,冥心于造化。”他钦羡故友治印功力,暮年曾经尝试刻石,以求四绝之全。双手握刀镌刻,却也难于刻成较好的效果。直至到了晚年,在朱先生的挚友中,刘海粟是书信往来,与相聚最频繁的一人,也是向他求印、求诗、请予改诗最多的一人。两对老夫妇合作《三友图》是幅重要的纪念,朱先生因画赋诗、作印。
与张大千相识以后,结下深厚情谊,以致在他出国定居之前,曾一再提出同行。大千能作篆刻,刻过一些自用印,还是先后请求朱先生为他刻印多方,有白文拟玺“张大千”、“白汉印”、“张爱”等。
多字竖格印“与阳翟道玄       梁琚长水镇楚江伟虞山历均非一家眷属”,为拟汉金文字之细朱文印,却别于晚清之细朱文印,陈巨来也刻过形式与此相近的一方印。郑逸梅《艺林散叶续集》中有一则短文写道:“鄞人朱复戡,由其太岳丈张让三(美翊)介绍,拜吴昌硕为师,刻印造诣甚高,但极自负。昌硕下世,及谓陈巨来:‘印坛属于鄞人矣。鄞人以赵叔孺为第一,我次之。’及叔孺下世,又谓巨来:‘君在印坛,当升第二位,’盖以第一人自居也。巨来不服气,嗤之。”这个故事,未必完全确切,朱先生并未正式拜师吴昌老,昌老称朱先生“小畏友”系为忘年交。更不会自视在赵氏之下。但这同一印语的两人所作,似如水平测验,高下之分观者自见。纵观大作,朱先生并不太着意于精致的细朱文印,致力最多的是个性独出雄强峻茂的拟古玺和拟秦汉印,苍劲雄浑风格最符合他的性情。
先生曾为俞语霜、钱瘦铁、贺天健、吴湖帆、孙雪泥、胡伯翔等各刻印多方,记下在题襟馆的经历。曾为杨庶堪、廖仲恺、戴季陶、陈毅、章伯钧等刻印,记下与政界人物交谊……朱复戡故居中现尚存有与钱瘦铁的合影,有孙雪泥等精心彩绘的扇画,均为真挚友谊的见证。
查阅几部书中所载海上题襟馆金石书画会成员名单,其中擅篆刻者仅吴昌硕、赵叔孺、吴隐、童大年、易孺、钱瘦铁、陈巨来与朱复戡(义方)等诸家,昌老看重并爱护他,便备受青睐。拜观所存印蜕,复查《当代书画名家用印字典》等书,得见他为书画名家刻印之多。
朱先生重视朋友情谊,与海内外文化名人交往频繁,1962年曾在青岛为多位书画家刻印,是较为集中的一次。日本书法家、篆刻家梅舒适、中岛春绿等,专程登门求印。以铁笔谱写友情之歌,在印石上记下交游影踪。
《朱复戡金石书画选》一书前言记有:“当年张大千,邓散木均慕其盛名欲拜为师,乃因其年轻而作罢。”张大千欲求学书,邓散木则为了学印。时邓氏请孙雪泥做介绍人在上海冠生园正式设过拜师礼仪。两人皆先见作品而仰慕其艺方才求师,并因年长于朱先生而未果。张大千听其忠告转师曾农髯,邓散木后来师事赵石。朱先生并未多谈此事,这则名家轶闻仍旧广为传颂,行文记载的有谷苇撰《张大千拜师》(香港《大公报》刊发);刘云鹤撰《邓散木拜师趣闻》(香港1985.4《书谱》);吴颐人著《篆刻家的故事》书中记此事;林乾良《西泠群星》书中有专文,乃为西泠集会时聆听过先生的口述,较为详实具体。
张大千出国定居前,曾经一再提出要求朱先生同行,意在一书一画,便于活动。他拒绝了说:“我们是从事民族传统艺术的,活动的天地应该在中国”。
朱文小印“英逝以后”,作于抗日年代后期一年的冬天,是方流泪之作。由此联系起一位他所钟爱的倩女英年玉殒的伤心故事——平湖赵文霞,甚美,人称“看不厌”,欲嫁一有钱人。相亲时,请朱先生伴陪,女嫌男士矮小,却表示看中朱先生。两家合议,纳为继室。三年后,归宁探亲,因病服药,片剂呛入气管身亡。先生闻讯赶到,见赵氏早已气断仙游,一时悲痛之极,尤抱恨于若及时做人工呼吸,便能救命,当时在场者却无人动手。即赋七律《悼文霞》并《采桑子》词各一首。《采桑子,前题》为:

平湖载酒迎霞珮,此日相欢,岁岁相欢,赢得家家弗厌看。
三年欢乐天生忌,妒煞红颜,夺去红颜,霹雳晴天裂肺肝。

赋诗悼亡,刻印悼亡,句句是血,字字是泪。
诗题中“文霞”,平湖氏女也,为赵文霞刻印,编在前期印集中。此印中“英”字,也或许代用字,大概取英年早逝之意。
朱先生与周练霞女士的友情往来,时在抗日战争前至解放初期,女士为先生画扇,工笔精绘白鹦,上铃“周氏”“练霞”二印,是他特意刻赠的。工稳精绝,与扇画谐调。兹附两人唱和诗稿墨迹三首于后。
先生八秩高龄,师母徐葳悉心照料,时值文坛解冻开放之春,创作热情倍增,作“葳娘”一印精心。从流畅圆润的篆文,可以想见其时心情,有草书诗款曰:

沉醉一生书画刻,欲攀峰顶岁云迟。
晚来红粉感知己,勖起消沉老艺师。

癸亥   朱复戡
此癸亥年系1983年,时先生艺术崛起高峰,是完成作品数量最多的辉煌年月。对于一位八十岁那年战胜病魔后的老人来说,真是若得神助。
1980年以后,朱先生的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都大大改观,移居沪上,徐葳夫人殷切照料。公勖勉自励,力攀峰巅,争得十年好时光。
1984年元宵节后,为祷祈新年祥瑞,决定全家人迎春旅游,时每人各提出一个理想的去处,后依照先生意愿,去苏州邓尉游香雪海。丁大文先生《香雪海畔斯人永存》一文中有:

大家弃车步行冒雨走在泥泞的乡间山道上。绕过几家农舍,登上一座小山坡。霎然间仙境般的香雪海跃入眼帘,我们都被这壮观的一幕惊呆了……
方圆几十里的田野和山坡植遍了梅树,花朵儿正在盛开,浩浩渺渺,重重迭迭,一片雪白。天宇之中,暗香浮动,沁人肺腑……
老人家时而极目远眺,时而走入花径细心观赏,始终没有太多的言语,他的思绪已融化在香雪海的诗情画意中,神游在时空之外,他正在追踪着殷商两周重器,推陈出新;或正在大地的书法长卷上挥写大气磅礴的巨作;或许他正冥心于贯穿诗书画印的金石气韵。也许他正用大小篆的线条欲谱写新的丹青。当然,此刻浮现在他眼前的还会有在大世界时被誉为“小畏友”的惊讶,任教于上海美专时的豪情,在冠生园中,张大千、邓散木拜他为师时的窘状,以及浩劫时被打倒关牛棚的艰难岁月。
然而,这时他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平静地感受着香雪海的深情,欲说还休,不说也罢,此时无言胜有言。是啊,老人家之所以步履维艰地要来看香雪海,不就是为了辞旧迎新吗!时流还要超越,一代宗风岂能只限于南屋小院,岱宗脚下呢?香雪海正凝聚着造化锺灵的呼唤,使老人家感到了一股力量。他被挽扶着从这里走到那里,又从那边走向这边,依依不舍这一片花海,十里馨香,无限深情。

香雪海赏梅之后,先生连画梅花数帧,有一幅画红梅与白梅相掩映,谨录题诗二首:

卅载未临香雪海,梅花相忆我思梅,
今朝相见不相识,疑是群仙天上来。

白梅骨瘦气雄豪,欲与红梅试比高,
难得红梅知礼让,相携同上攀云皋。

因画梅花刻印,文曰:“花好月圆人寿”,这印语和婀娜深情的印文,揭示老人的心地,表述其时意愿,是生活的赞歌,是美好的召唤。他爱此印,多次钤印在画幅上。
画《丹顶鹤》题诗曰:

丹顶仙家鹤,人间一枉过。
留连此地好,欢悦舞婆娑。

为此刻“鹤舞”一印压角,以鹤喻人,感时光飞驰,恋念人间热土。思考在作最佳表演。以此构思作画,写诗、刻印,画、诗、书、印结为一体。
画梅,题款纪年属“甲子春初”,画鹤属“甲子初夏”,另一幅同期作品《雄鸡》,画上题诗:

啼声催起舞,报晓见情深。
莫厌惊酣梦,劝君惜寸阴。

为此画将十年前旧作“等闲白了少年头”一印,放大重刻,铃印压角。惜阴,是这幅画的主旨,八五老翁,心神益盛。
从苦涩中过来,尤其感觉到安适的温馨,本来孤寂的老人,得周到照料,精神生活大大改观。室内添置了画案,濡墨挥毫,神融笔畅,当窗凝视“一砚梨花雨”,滋润心田。
先生居沪以后,有时还返至山东,泰岱下风光,作用于他的艺术,提供给他作诗、作画的素材。如《泰山双烛峯》,画上题诗:

双烛奇峯拔地起,崔嵬突屹与云齐。
扶摇莫讶群山小,天外昂头万象低。

茫茫云海,托出突屹高峯,可视为公形象的化身,本来是幅旧作,此时重画,地点、环境、心情有异,笔墨进展,更增添坚定的自信,压角钤“海岳双栖”大印,有助于深化主题。如果将巨印“梅墟草堂”和款刻《梅墟草堂图》视为先生从艺的起点,这幅晚年作品便揭示他的艺术所达到的高度。

篆 刻 风 格 示 例

苍劲浑朴,雄强茂穆,气派博大是朱派篆刻总的风貌,如“猛士如云唱大风”一般的气势,充沛的生命活力,强烈的视觉冲击,极具感染力,震撼力。此外,作品中也不乏娟秀工稳之作,娟秀而不失劲挺,具有另一番审美品位。
《静龛印集》为其早年印风作结。古玺“沪战劳军文物”作于不惑之年,  “ 疁城汪氏忒翁之玺”,作于五十岁时,标志着个性印风的形成。与晚年拟玺作品面目接近。“于氏太昌之玺”,作于花甲之年以后“毅之玺”,作于先生过世之前不久。是封刀之作。相互参阅,愈来愈大气,愈来愈雄深。
 大气磅礴        先生治艺,讲究气派,乃个性使然,见于他的书法,也见于所作篆刻,表现在拟古玺,也显现于拟汉印。
 和谐统一       以诸体篆书字刻印,皆笔势谐调一致,体势统一,绝无相悖之处。他谙熟篆法规律,结字繁复多变,得心应手,统一中求变化。
法古开今       先生精研三代遗物,遵崇古法,所作传统意蕴深厚,且又有高度创造精神,注重发展提高,力求个性独出,自成宗风。
    平正工稳        古玺多险绝,汉印多平正,汉印“平阳汪氏”、“刘俊生”、“徐叶翎”、朱文印“刘波”,拟古玺“用祈眉寿”、“张正”,工稳适度,静中寓动,文雅庄重,精气内含。另外古玺亦有工稳之作,汉印有险绝之作。
雄浑朴茂        在风貌丛出的作品中,以气势雄强茂穆劲健之作为最多,如拟古玺“潜龙泼墨”,“从头迈步”字势庄重,动静相辅,工稳兼呈险绝。大方且又精细。拟汉印“石缘”、“太原程氏”,二印取白文小篆,亦气派十足。
粗犷拙朴        粗犷古厚,如古玺“游鱼出水,归燕受风”、“鸳湖烟雨笼莲塘”,汉印“刘海粟”,动中寓静,极具张力。
挺拔舒展       笔画奔放,铿锵劲挺,富于金石气,如“沧海一粟”、“情深似海”、“平阳”。
斑斓苍茫       气象迷茫,古拙厚重,意境深邃,如“沛国朱起氏复戡之玺”、“朱复戡旧号静龛之玺”。
险绝恣肆        朱先生篆刻,工稳大气者多,恣肆放纵之作较少,如圆玺“风堪”二字奇绝,边框齐整却相谐调。“朱赤子”三字奇肆,不悖古法,而非杜撰。
娟秀俊逸       先生作品崇尚阳刚,即娟秀之作,亦求厚重,避免纤弱。如“与阳翟道玄     梁琚长水镇楚江伟虞山历均非一家眷属”、“后素楼张氏鉴藏宣炉清钱印”、“秦二世诏”、“山原大年”,尝取汉金文入印,略异于晚清以后之细朱文印。
拙中寓巧         先生贯用对比手法,将稚拙与灵巧之美结合于一,变化丰富,意趣深邃,反之为巧中藏拙,如白文拟玺,“老骥”。
静中寓动        于文雅深沉基调中辅以动势,总体工稳,细节生动,如潜龙“横印”、“汪统印信长寿”系静动相辅之作如是者最多。反之为动中寓静,如朱文圆印“潜龙”。
笔简意繁      多字印字势统一,条理竞然,如“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少字印如:朱文“于”,系姓氏印,独字三画。如“卜主”,二字三画,笔简意繁,情趣浓郁。
再如绮丽者如“丁肇中玺”、“马苏姗”,此二印以英文作上下边纹饰,为各自的学位。奇异者如“乙丑青铜”,青铜二字合文,构思巧妙,形式新颖独出,别具创意却不悖古法,植根传统并作发展。
工稳精到和雄浑峻茂是朱派篆刻的主流风格,有印款曰:“殷墟文简笔浅刻,入印便嫌散薄。”意在追求厚重。
先生作品, 风貌多变,体式丛出,循序发展,略举数例,可见一斑。

章法印式分类示例

工稳灵动,严整大方,守法而多变,体式繁复。字式谐调,笔画疏朗,是朱先生篆刻作品的形式特点。以古玺论,因字取势,变化万端,可以归纳出一些常见手法:
上紧下松,如“疁城汪氏之玺”、“潜龙”、“忒翁”、“百花齐放”。
上下留白,如“野平金石刻画”。
上紧下松,如“展公七十岁以后”、“春晖堂”。
右紧左松,如“学到老”、“沧海一粟”。
左紧右松,如“小曼”、“郑耀南”。
中部上下留白,如“ 王恒颐玺”。
右下留白,如“朱氏静戡”、“朱风戡”。
右上留白,如“吐故纳新”。
左上留白,如“雍锷生玺”。
左下留白,如“风戡金石”、“原志”。
界格印在秦印中为最多,先生所作,田字格玺如“朱氏之玺”、“忒翁长年”。“平阳汪氏”一印,边框与字画成十字格。“别来无恙”十字格兼封泥印。日字格玺如“汪统信玺”、“紫阳”。
战国古玺、秦汉印,无多字界格者。多字界格是晚清印人的发展。朱先生所作小篆印不乏多格式。“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般”句,摘自《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是一方早年作细朱文印。有几方印小如指实,最多达48字,均有界格,系为精细训练。
朱先生篆刻,尤其着意于拟商周古玺。所作呈十足的古玺形制,复将商周全文施之拟玺,发展了这一篆刻形式。放沙孟海、许壮图等大加推崇其玺、作品重视其领先地位。
秦印与汉印之别,犹如秦篆、汉篆之仅稍有差异,秦代官私印多有边框界格。西汉之初,承袭秦制,稍后,印章形式叠出,日臻繁复。
朱先生小篆印,保持秦汉印基本特征,文字据古代摹印篆文之外,另取秦刻石小篆、诏版小篆和汉代石刻篆书、汉金文小篆等等。
以诏版体刻印,将这一书体稍作整理加工,如朱文印“向之所欣,俛仰之间,已为陈迹”,取王羲之《兰亭叙》中的一句。“江山如此多娇”和“风展红旗如画”是毛泽东词句。圆印“秦诏铜量之楼”是先生自作斋名印。“山原大年”为余姚何珊元刻。诏版体入印,俊茂娟秀,生动可爱,风格别致,然以上各印也稍有差异,同为诏版小篆也字势多样,体式不一,并不雷同。灵活运用,显见发展。
在拟诏版印作品中,有方诏版形状上有“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斯列宁主义”的作品,时在文革期间,文字禁锢严重,便将政治术语入印,且下大功夫为之,为篆刻艺术争得生命力,时代特征鲜明。“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一印,为同时所作,经取九叠文入印,体现当时强调“步调一致”的精神。朱先生汉印作品,印文布白,承古制,屈曲填满,笔画匀称,抑或无意疏密。白文印因边沿笔画整齐,不作边框,朱文印加边框得完整。汉印与古玺明显区分,字虽方整,但不板刻,或静中寓动,或动中有静,动静相辅,变化万端。往往在细节微妙处,精心处理,富有情趣。白文印如“朱复戡”、“张登堂”;朱文如“汪统印信”、“汪统印信大利”、“浩德书画”,近似汉人作品,亦呈朱派宗风。兼作变体处理者,如“季陶长寿”、“何必争竟”,前者结字奇绝,后者方正,不着边框,已得完美。
鸟虫篆印       鸟虫篆印在汉印中别具风貌,笔势环绕,情态婀娜,如“汪统私印”“龙岁生”,即置于汉印专集中,亦属上乘之作。这种形式,太像古代作品,难于自成风格,中岁以后,弃之不用。
肖形印       《为疁城汪氏刻印》,集末有肖形印三方,方印龙,图上加“汪”字,龙的图形又兼“统”字。圆图形印龙,上加汪字,另一方龙凤图形印,为“忒翁”二字组成,既是图象又是文字,神妙之作,别出心裁。以上均为汪统、潜龙、忒翁诸字号之变换。
朱先生作品图案甚多,或图文结合,或刻于边款,纯肖形印较少,如“虎”。
四灵边印     四灵者,即以表示南、北、东、西四方位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图案边框,汉代多有此种印式。属文字印与肖形相结合,如“统”。
文图结合    如“龙凤呈祥”、“贾钩岳父执戈”。龙饰边印如“秦二世诏”“春秋馆”,“何氏乐石”,或取玉雕纹饰入印,或文字与图形结合。
图形印       肖形印之外,先生刻佛像、人物、动物、山水等,或为印或为边款。以龙的图形印或边款为最多。朱彰武,号林屋山人,请先生刻“林屋山人”印,即以林、屋、山、人图形代字,款属“林屋山人嘱”,点出含意,构思巧妙。“牧童”一印牛背童子又兼“子”字,亦字亦画。
封泥       封泥产生在古代玺印的使用过程,是秦汉时代钤有印文的泥块实物,于今发现,并敷墨拓印,古朴可爱,得以流传。先生拟封泥作印如“别来无恙”,提炼加工,重印文,简化泥边,富于新意。
瓦当       瓦当系古代瓦头上的文字或图形,晚清以来,拟其形式和文字缩小为印。公曾作“百花齐放”,“竹君眼福”。
连珠       四方联珠如“忒翁小品”字加边框,合于小品之意,此印与田字格印有相似之处,虽分四方,却结合紧凑。“平阳汪氏”,系联珠印之变体 。
币形印       古币形朱文印如“平阳”,阴刻币印“汪氏之玺”,取古币形却不依样照搬,形式独出。另如“旧藏张晋”、“雨后复斜阳”二印,同为币形,各有差异,并不雷同。圆币印如“竹君眼福”。
圆朱文     圆朱文印,常见于赵松雪和赵之谦等晚清诸家作品中,先生早年作“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般”、“安溥湖涵”,雅静秀润,工整精绝。后期之作,如“与阳翟道玄      梁琚长水镇楚江伟虞山历均非一家眷属”、“后素楼张氏鉴藏宣炉清钱印”,以汉铜镜文字入印,笔画圆转,劲健挺拔。
朱白相间      朱白文合于一印,但得谐调统一,如“田园风味”,田字作格,线条匀称,朱白谐调。
以字代边      如“亚明”,“亚”字兼边。“文华行”,行字兼边,亦字亦边,设计精巧。
九叠文      九叠文印,行于宋元,用作官印,曲曲排叠,几不为篆刻家一顾。朱先生以九叠入印,加以改良,提高了品位,如“耆德忠正”、“淑德遐龄”、“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1979年杪,先生翻阅《上海博物馆藏印选》审书尾九叠文印而作此。庄重大方,正适合于严肃的印语文字。今已罕见九叠印,此三方作品殊觉新颖。
角印        滥觞于秦汉以布白所需先生作“潜龙”吟等。
异体       《张迁》碑额入印,如“ 疁城汪氏”。《天发神谶碑》入印,如“六十以后书”。甲骨文入印,如“潜龙”。白文长方形印“忒翁长寿”,拟木雕装饰文字。博采名迹,拓展了篆刻字体。
朱文无边框  省略边框,不失完整。亦能风貌各异,别富情趣,如“季陶长寿”。古玺如“胡顺罔玺”。
朱先生篆刻作品形制,以方形印为最多,求其规整大方。次为长方、圆、椭圆、扁方。再次为角印,凸形等,依古式加以整理发展,不妄自杜撰。仅以圆印论,亦圆中多变,“和为贵”、“潜龙”二印之外,圆中取方者如“汪统”,横十字格或十字斜格如“秦铁权斋”二印或三角分割,如“不役人亦不役于人(见后)”。“富昌大家”,字画亦趋圆,别样排列。白文圆印如“膝前孙许自称翁”。
椭圆印,因印石形制或印文排列之需作椭圆印,印文多直行排列,随形刻字者如“云从龙。”“宇超长寿”一印,边框外加纹饰,呈装饰美。椭圆印,多作朱文。半圆印最少,仅有一例,田字格印,方形印,四字,印文,因字到势,上下左右,字的位置多变,避雷同,富情趣。作白文者,省左与下二边,如“朱氏之玺”等。

文字结体、字形变换示例

篆刻文字结体形式繁复,求势求气,避免字形重出,俊茂变化,浑穆灵动,结字规范,字体各有归属。
移位       因布白、结字需要而移动部位,约分为左右移位,上下移位,局部移位等。如玺印“忒翁”、“吴权”、“情深似海”、“百家争鸣”、“瞿滢”、“鸿年”、“广厦门中苍生”、“纶之楼”、“龙腾风翔”等,均有多字结构移位,以求字形与章法完美。
结合        因布白或字形美之需,作二字结合或局部结合。如小玺“章少通”之“少通”二字合文,无边框印“引玉”二字相连,“杨庶堪”之“堪”,“单凤启事”之“单凤”相连,“纶芝楼”之“纶芝”相连。再如“吉祥如意”之“吉”,“土口”结合,“为“五斗米折腰”、“五斗”二字合文。
变形         变动字形美化结体,或为重出之字避免雷同,如朱文小玺“白行长年”、“犹龙”、“郑耀南”、“万公蕙”、“达观”、“不役人亦不役于人”、“金匮秦氏之玺”、“何珊元玺”、“徐朗西玺”、“风戡”、“朱氏藏碑”、“鄞县朱方”等,“沛国朱起氏复戡之玺”中多字皆变,成为通方变形,“无锡钱律”玺,四字皆变形,圆玺“鄞县朱氏”前三字变形。字形虽变,篆法不误,变化求美,构思精妙。
省减         虽然省笔仍得准确易识。如“周密之玺”之“密”、“忒翁小品”之“翁”、“宜有千万”之“宜”、“伯”本篆作“白”,而印中伯字略示“亻”旁。以别于白字。先生所作,多有如是者。朱文古玺,“复戡”二字皆有省笔,以求章法美。
增補       虽然增加笔画而不失简净,有助于布白效果。如“朱复戡旧号静龛之玺”之“朱”、“羲献而后直到伏隆”之“后、隆”、“汪统印”之“汪”、“壮游”之“壮”,“剑郭”印,剑字上出剑头,“华雪雄”、“华山”、二印“华”字加井头,系布白需要或与“花”字区分。增补笔画,篆法不误。“翰伯”之“伯”。
错落       笔画错落有致,结字多作变化,将商周金文中的这一特点加以发展。双结构字如“潜龙”一印,“潜”字右半下落,“龙”字左半上提。“张立祖玺”,张、祖、玺三字左畔上提。“力和”之“和”字右畔上提。小印“复始”二字左右偏旁,错落有致。古玺“沥水潜龙”,错落有致,妙趣横生。
重文       重文分借全字、借偏旁、借局部笔画等,求其简约,以二短横代之。如“不役人亦不役于人”一印省“不、役”二字。“敬礼张立祖”,“礼、祖”二字合旁,省略重文符号。
挪让       印文中多画字大,少画字小。结字笔画服从整体交果。如小玺“黄兆熙”、“平乡”、“范禾安”,避让得体,从容自然。
欹侧        欹斜取势,不失稳定,如“龙飞凤舞”、“归安俞原”、“沙弥微尘”。诏版体入印笔画多欹侧,大篆欹正相生,汉印文字趋于方正。
呼应       特殊笔势,多作呼应,避免孤立。以同一的细节形状作呼应,得混然一体,留白也注意呼应。如“椒伯翰墨”,朝各方向之 凵形的多次出现。“彬斋所藏”之多处三角形的呼应统一全局。多字印“懿德堂珍藏金石书画印记”,以二十多个方或长方形的呼应成和谐效果。呼应关系,多见于工稳的小篆印。
满白          白重于黑,如“汪统信印”。
细满       黑多于白,如“潜龙”系甲骨文字入印。
统一          大体为:一,尚方笔势的统一。二,尚圆笔势的统一。三,方中带圆或圆中带方的统一。四,笔画倾向的统一。字势统一以求整体协调,团结无间的效果。
连接         对于结字,多重视笔画疏朗。“小隐仍居市,门深不在山”一印,则连接笔画,似如界格。朱文印“佩存”二字首画相连接,求得“紧凑”。
盘错          巨印“海岳双栖”,海、岳是先生两个寓家之地,海、岳、栖三字,有同样的曲笔相呼应,似意在象征曲折的生活经历。白文“忒翁长寿”,亦区笔字势。“平阳汪氏之印”一印,略取九叠文笔势,稍加工,现异趣。
分离         有意断开笔画,却不散乱。如“张美翊玺”,字间多处分离,小玺“紫阳”、“鹤寿”之结构分离,与日字格完整边框形成对比。
穿插         穿插笔画,改造字形,别有情趣,如“忒翁小玺”,“弋”之长画插入“心”字,“徐忠庆印”,“中”之长画入“心”字中。“盛氏之玺”“成”落“皿”中,篆法不误。
反正         古玺中可出现反字或局部移位,一如大篆结字。如小玺“孙鹤皋”、“郑耀南”二印字形全反,“季陶”,“陶”字反文,“桃花潭水深千尺”深字反,免掉水旁上下并列。“张文祖玺”后二字反文。
粘连         合并笔画成粗细、黑白对比,多在白文印。如“复戡鉴赏”四字皆有粘连。
异体         篆刻文字,力求篆法规范,罕作异体。作异体者如独字印“戡”富装饰味,呈异趣仅作尝试,并不钤用。“孺子牛”、“山朝子”二印,近似异体,实取身商代金文。
宜忌       
1、注重结字准确易识,忌错讹、忌大小篆混杂。
2、力求字体规范,取大篆作古玺,小篆刻汉印,篆法精确,大小篆及篆书诸体明显区分。
3、拟古玺朱文、白文加边框,汉印白文无边,承古制,印式各具特征,但也有破例求新者。
4、笔画之间宜宽松疏朗,忌冲撞抵触。宽松则舒展清晰;抵触便觉拥塞混乱。
5、宜笔画扎实挺拔,忌含糊轻飘。
6、避免绝对方形与绝对圆形,以似方非方、似圆非圆之形为佳。
7、字形笔势协调、和谐、统一,忌相悖。

玺 印 边 款

印章,作为实用品,重印面效果,文字清晰而识;以篆刻艺术论,印文、印款,朱墨配合,印面文字与款识结合,相映生辉。印款作品,更能发挥书、画、刻的功能,扩展丰富了篆刻的表现力和审美功能。“十鼓止载数骆驼”等诸印,款识重于印文,属篆刻作品中的长篇巨制。先生印款遍刻楷、行、草、篆、隶诸书体,或巨或细,或阴或阳,或阴阳相间,或图文相间,变化丰富,体式多样,构成完美的总体效果。另外也刻制人物、佛像、动物、山水等图形。
楷书作款,先生擅魏碑体,如“离欲是罗汉,忍辱作仙人”一印阳刻款识,再如:“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阴刻款,极工整,意在《龙门》、《猛龙》间。前印复有阳刻钟馗像和阴刻行书长跋,后一方款阳刻佛像,图形与书法相配合。
草书印款以巨印“石缘”四方长款,略带二王笔意,为中年时期草书风貌,潇洒飞动,笔笔到家。
圆印“秦诏铜量之楼”,缩刻秦诏版二方,取法秦代小篆,字势跌宕,玲珑俊妙,是整理加工过的朱氏风诏版,系前期作品。
“梅墟朱氏”阳刻拟砖文隶书,款后以行书作题记。
白文拟古玺“用祈眉寿”,以大篆作款,取条屏布局,气势磅礴。
先生早年曾刻多字小印数方,字如粒米,细如毫发,复加界格,用来作镌刻能力训练。有此功力,刻制边款,信刀为之,游刃有余。以小见大,在方寸天地里做大文章。
以画作款,形式、题材丰富多样,图文相辅,款识重于印文。“梅墟朱氏”印之款,阴刻《梅墟草堂(读书图)》,重在作款,象一件完美的绘画,刻画具见功力。
“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印款阳刻佛像。
“离欲是罗汉,忍辱作仙人”,印款阳刻钟馗像。
“车如流水马如龙”,拟汉代画像石阳刻车行图。文图配合,相得益彰。
“龙飞凤舞”,款刻龙凤腾跃,作有多幅。
虎为兽中王、马是气派骠悍的动物,如“虎啸龙吟”印款刻雄强的老虎。虎咆哮,龙高吟,将这种气派施之于艺,有助于塑造作品的阳刚之气。
“老骥”印款刻奔腾的骏马,表现雄强气势与生命活力,可与“天马行空”印语参照赏读。
先生尤爱龙凤图形,仅为汪统刻印百钮中有龙的肖形八方,凤二方。汪氏辰年生,字潜龙,龙象征其人。凤表示他的夫人,亦兼有龙凤呈祥之意。为汪统刻印,百钮,极尽心力,印、款并茂。
朱先生金石诗书画皆精擅,诗、书、画之融于篆刻,尤以篆刻边款,丰富多样,丛出不穷,以视觉图形还伸意象,也是他篆刻艺术的鲜明特色。
写印        用笔写印,呈镌刻效果,起自朱先生青年时代。初为推敲选择正稿上石而作。“张美翊玺”作于他的老师在世时,朱先生年方弱冠。写印,需深谙篆刻形式并善于握笔精细刻画。作刻印准备者或可略得形似;以墨迹代印蜕则务求钤印的效果,较之镌刻上石难度虽大,却能信笔急就,妙笔生花。
行生少年时代,曾双构摹《石鼓》金文,米粒小字,此边款缩刻之《石鼓》还小,直是神工。
大凡先写后刻,在刻的过程中提高。或但有创作冲动,便以笔写印,聊抒胸臆。先生自己曾将墨稿编入印集,代替印作,即写画边款,亦富于刀味,呈镌刻效果,故可与篆刻作品等观。
他还承接硬质印料,在早年的一份润单上写着:“石章每字一元,牙章加倍,晶章每字三元,金、玉、玛瑙每字四元。”系写好印稿,转请工匠镌刻而成。写印,从另一方面作用于他的篆刻水平提高,有助于制作成印。
神游三代的朱先生,也擅长青铜器设计,其青铜器作品置于国内外几个著名景点。将青铜研究、素养、施之篆刻,将北朝造象之图与字也引入篆刻,自然从容,为边沿形式,也是一种延伸。

朱先生篆刻,法古开今,承传统而自成宗风,守法而不囿于法度,别出新意,个性独出,风格鲜明。概言其印,分为拟古玺和拟汉印两大类。重古玺,亦重汉印。重白文、亦重朱文。先生作品,拟玺、拟汉泾渭分明,篆文、印式明显区分。既深谙古玺印的形式规律、精熟各历史年代的书体特征,复以深厚的古文字学功力作篆刻。印章形制与玺印文字均极尽规范。
古玺行于先秦,文字属于古籀,先生所作,即细微处,全系大篆笔势,而别于汉印。传世古玺,为战国物,常见的约数千枚,单字只有数百。先生以金文入玺,解决了用字之难,拓宽了古玺的文字范畴。小篆印则遍取秦汉各体篆文,将缪篆文字范围加以拓展。
朱先生殊好三代文字,古文物过目甚多。神往上古,心仪商周,拟古之作,神髓皆古。
沙孟海致朱先生信中有“尝见大著《复戡印集》二册,多属枚(拟)玺之作,心仪不能忘。”其实集中拟汉印亦多,个性强烈的古玺,尤其引起沙先生注目,以其形式独出,技艺超妙,最具视觉冲力,读后印象最深。朱派风格的形成,与他长于写篆书直接相关。前人谓赵之谦篆刻得力于魏碑,吴昌硕得力于石鼓,那么,朱先生则得力于金文,因此得独树一帜。
大篆书法与拟古玺印便于表现他的精长和艺术追求,是他的诸艺术创作门类中的两个最重要的方面。
以书入印,始自清人邓石如。以篆刻特点施之于书法,始见于朱先生。表现在布局格外讲究,行间距离紧凑,常常出现些微妙的交错穿插效果。为《书法》杂志创刊十周年题字:“宣扬书法艺,发奋十周年”,十个字排列巧妙,笔势多作呼应,通篇混然一体,有意以篆刻手法作书,呈篆刻布局效果,尤如一方完美的大印。朱先生的各体书法,尤其篆书作品,重视严密紧凑的总体效果,结字重顾盼映衬,相互照应,显系借鉴于篆刻,将刻印所得,施之于书。
他在印款上申明:“拟古玺”、“拟秦玺”、“拟汉印之浑穆者”或“意在石鼓铜诏之间”……这类款识,道出了直蹈传统艺术源头,却不是单纯意义的借鉴,而是梳理加工后的取纳,又如拟《龙门造像》之作出于龙门之图像,文字,而别于龙门,风貌独具,扩大了篆刻无地。将借鉴与创造精神融合于一,植根于深厚的传统,展现创造才华。
将近一整个二十世纪,朱复戡先生所经历的九十年中,多处于“频年离乱,民生荼毒”中。他早年时的书法篆刻创作,如“琪花珠树”,“驰誉海上”,以后,尤其抗日战争八年和文革十年,传统艺术遭严重摧残,艺术家长期受到冷落、压抑。直到他八十岁高龄的晚年,焕发出旺盛的创作活力,正是他书法篆刻创作再上层楼的十年。
早年在上海,浓郁的人文环境促成了他艺术的早熟;花甲之后,在五岳独尊的泰山下,吐纳山林浩然之气,陶情养性。便于塑造加强他雄强峻茂的艺术风格。晚年离鲁返沪,回顾平生经历,重又焕发童心,百倍痴情于艺术。这位寿享九十的老人,其好岁月,其倾心创作的年代,是在早岁与暮年。
先生中年以后,一意埋头于艺术研究,致力提高水平,不多发表作品。马公愚谓:“先生于名,则信手取舍;于利,则随挥出来”。因此,张大千、马公愚、刘海粟等都一再为他题字,评价推崇。马氏曾说:“兄如赛马场上的头马,跑得太快,已越过在最后面的马将近一圈。在外行人看来,你跟在后面,是末马,内行人则都知道,你是头马。”
篆刻虽属雕虫小技,这位艺术大师终生不渝地眷恋着。以极大之心力,以“雄视一世”(沙孟海语)的高度,痴情对待它。
金石诗书画大师朱复戡先生,书法方面篆、隶、草、行真诸体皆精擅,诸艺术门类中以书法、篆刻作品为最多,对于刻印,先生以刀代笔,以书法家的如椽大笔作篆刻,创造辉煌。
艺术大师犹如一部伟大的巨著,内涵宏富,蕴藏至深,精深博大,虽不艰涩,却一时难于探其玄奥。一旦接近,如临大海,浩浩然不见边际。故对朱先生大量遗作,尚需细心研读,探究其创作发展之路。以上所述,仅一得之见,未确之处,有待深入探究。

 

        二OO四年四年——七月
                                二OO五年八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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