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四年，修习写作；整整三年，卖字为生。四加三为七，七年来，过得并不快乐。

自由撰稿人，共二十三个月，每月平均至少写出三万字，二十三乘三得六十九，六十九万字，我开始打量它们的意义。

我双手敲字，点点鼠标发将出去，然后等待右手接钱，转而交房租、交手机费市话费、换每天必需的牛奶面包，不时添点衣服让自己不至于恍如“村里出来的”，再奢侈点时把自己放倒在美容床上，让小姐温暖的手指在我被电脑辐射摧残的脸上抚慰一番，不过，只一个小时，然后？舒服完了赶紧回家敲字呀！

我收到过赞美的话语，说我的文章让他们回忆起过去的自己，重品那恼人的爱情，重温那不再的理想……如此之类的话让我偶尔从胸中升起股股豪气，以及以前所受的痛苦烦恼都不算什么的幸福感———抚慰人的心灵，这可是我无限崇拜的老托尔斯泰的写作理想呀。

当然，最最重要的反馈来自各方编辑———我的衣食父母———我的约稿越来越多，稿费也呈螺旋式上升，照这条路继续敲下去，我会敲出我的“富康”、我的八环外的两室一厅、我将来丈夫的结婚周年贺礼、我将来儿子的进口奶粉……

每篇文字我都反复推敲。对于文章形式的掌握已在身经百战中渐渐了熟于胸，文章如做菜，那是手艺活儿，首先，看着油上泛起的泡泡就知道油温几何，这样料下锅时才会有“呲啦”一响；然后，要有膀子力气掂锅，不仅放诱人的肉丝，还要有适量清口的蔬菜，然后让它们充分搅合；还有顶顶重要的作料，四分之三勺子的盐与一些味精，要加得恰到好处。

每一道工序我都烂熟，像张口就能说出一加一等于二，所以———敲字变得有些无趣。

没了趣味怎会不累？不是累身，而是累心。

大学同学见了我，暗笑：你这斯长得越来越像电脑了，瞧这日见宽厚的身体像不像主机，脸撑得方方正正，像显示器，眼大而无神，一看就是标准的码字工人形象。

我说，再像电脑也敲不动了，最致命的是：我越来越不满意自己的文章！一开始是恐惧看到自己的文章变成的铅字，看着署名的位置竟是自己的名字，一副小人得志、死皮赖脸、生生趴在那里的样子，就自觉对不起美编的配图、制版的调配、印刷的纸张，如果有人看了文章还打电话过来，得意之后便觉得谋夺了人家的时间与精力。现在，我的恐惧已经蔓延到了所有文字媒体上———宠物狗是吃自家的饭还是吃狗粮，如此丁点的问题都会“公正而全面”地搜罗各方意见并认真配文配图的媒体。

我是这个想策划什么是什么的时代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觉得比上人家农田里偷了两根红薯还要羞愧！

我的手腕处有两个黄茧子，是键盘垫出的；我的手腕有肌腱炎，休了一个月也没有好；我的视力下降，我的皮肤浅黄中透着深黄，但我相信———好的文章，功夫在诗外。这些，都是我最缺的！谋篇布局的技巧追求总会穷尽总会疲惫，而真正强大的源源不绝的追求应该指向自己的内心，于是决定暂且抛笔，另谋它职！

回望七年的文字生涯，手写的文稿、电脑里上千篇的文章，如一个费心费力建了一半的房子骨架，走，不舍，留，身心交瘁，再无气力面对……

如果你的事业正蒸蒸日上，你也许不会理解我的心情，曾经寻寻觅觅凄凄冷冷地寻找同伴———工作不见得不努力，努力不见得没有掌声，却依然头昏眼花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理想生活在哪里。一个半红半绿的摄影师，他的右眼窝处长年累月咯出了个大红茧，听我说罢叹了口气，说：“你要把职业和追求分开来。”

是呀，工作，或脏或累或苦或心不甘情不愿，都得干！

——卖字为生，起码此时，莫谈条件！

(   自《青年时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