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复戡作品
鸦片战争以后,我国进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时局动乱,内外交困,全国大一统的局面遭到严重破坏,满清王朝已到日薄西山之时。在这社会大变动的时代,国势衰微,外患频起,国耻交至,古老的东方民族在风雨飘摇中迈向新世纪。
书法艺术,自乾嘉金石学兴起,阮元、包世臣、康有为等书法理论家在崇尚变革的时代思潮感召下,冲开御用束缚,挣脱帖学樊篱,高瞻远瞩,提倡金石碑版之学,使得赵、董余波和千篇一律的馆阁体势力渐去。时逢商周青铜重器和汉魏碑刻出土渐多,殷契甲骨和简牍书法也在十九世纪末开始发现,拓开书法研究新天地。民国伊始,传统文化面对新文化的冲击,毛笔书法面硬笔书法的挑战,中国书法艺术依然显示鲜活的生命力。在新兴的大都市上海,退避仕途的遗老耆宿、成就卓著的书画名家自各方云集其地,社团众多,艺术活动频繁,文化氛围浓郁,形成书法创作繁荣的局面。
朱复戡先生(1900-1989),原名义方,字百行,号静龛,四十岁后更名复戡。世居浙江鄞县,生于上海,其家是号称“昔日圣贤一脉,前朝天子同宗”的名门望族。自幼聪慧过人,父亲为他提出“不从政,不经商”的要求,指导他读书、写字,走从文之路,又有客居家中的一位晚清翰林做他的老师。蒙学之初,殊好古代艺术,临书习字,攻读《说文解字》,进步甚快。七岁时集《石鼓文》书大字楹联,才情斐然。吴昌硕见到,大加称赞,奖掖有加,呼为“小畏友”,因得“神童”之誉。年方十岁,为宁波阿育王寺书“大雄宝殿”匾额。稍后,康有为见他和老一辈大名家谈诗论文,出口珠玑,文思聪敏,称赞他才华傑出,再予褒奖,一时名重海上。自谓:“少负才名,豪气纵横。”信心十足地踏上从艺之路。
朱复戡先生博览群籍,学识渊蘧,深谙传统文化,上自商周秦汉、魏晋隋唐,下迄宋元明清,无论金石书画、诗古文词、无所不通。十六岁时他的篆刻作品编入《全国名家印选》,十七岁参加吴昌硕任名誉会长的金石书画会题襟馆,跻身于海上一流名家之中。十八岁有正书局出版《朱百行汉隶魏楷字帖》。二十三岁商务印书馆出版《静龛印集》,吴昌硕题扉并审定,罗振玉题签,风行海内外。这部印集标志着他早期艺术的水平。少年得志,名噪艺坛。弱冠之年,游学法国,在方登勃罗大学艺术系深造。归国后,任上海美专教授,中国画会常委,愈加致力研究民族传统的金石书画艺术。新中国成立后,又为中国书协名誉理事,西泠印社理事,上海交通大学兼职教授等。
朱先生在半隐逸中度过后半生,虽然一生勤于笔耕,晚岁时仅出版过《朱复戡金石书画选》和《朱复戡篆划》二书。《朱复戡修补草决歌》、《朱复戡草书千字文》、《朱复戡篆印墨迹》、《朱复戡补秦刻石》、《朱复戡墨海遗存》等,都是在先生故后出版的。还有大量遗作尚待整理付梓。朱复戡先生在抗日战争期间避居武汉。1957年从上海到山东,先在济南,六十年代初居住泰安。隐逸生活,历二十余年。
八十年代初,朱先生居上海的时间较多,曾经数次以“海岳双栖”作印。时已年高八旬,回顾两处寓家之地,感时局多变,道路维艰,心头泛起波澜。在上海度过造就他艺术成功的青春华年;花甲之年以后,居岱麓,贫困孤寂中,潜心艺事,“神驰珠穆”(并以下皆引朱复戡先生语),不懈攀登,目标至高,“举头霄汉外,”达到“不知客已忘人间”的理想化境界。
古稀之年,朱复戡先生回顾从艺之路,作古风《白头吟》一首,开头有:“我本江南一布衣,自幼爱好书画刻。闻之先辈谆谆言,书刻先须通金石。”少年时代,一开始接触书法便格外喜爱篆书,重视古代文字研究。“埋头苦读许慎书,象形会意细咀嚼。九千三百五十三,连首带尾腹中纳。”浸滛於前人造就的优秀艺术传统,尽力吸收滋养,不懈追求,天才的创造性地拓展自己的艺术空间。以独具特色的历程,以青年时代打下的坚实基础,从容踏上奔向成功的通衢。滛滛
朱先生的金石诗书画艺术创作,涉猎广泛,转益多师,兼收并蓄。书法方面长於金文、小篆、隶书、草书、行书、楷书各体,至如商代甲骨、两周金文、秦刻、秦诏,汉碑、汉简、今草、章草、行书、北朝楷书,书体繁多,风格递变。作品侧重于大篆和行草书,但也同样重视其他书体。篆刻和诗词写作,用心尤勤,作品甚富。又有碑刻和青铜器作品,是名符其实的金石大家,诸体皆擅的书法家,是一位集学者、诗人、书画篆刻家于一身的艺术巨匠。
朱复戡先生书法艺术,植根悠久传统,变法升华,一生不怠。或可分为三个时期。二十多岁以前为前期,重在走入传统,遵循传统兼作探求自成宗风的准备。二十年岁至五十多岁为中期,係蜕变期,致力遵古风、出新意。后期则风貌独出,自成宗派,涵盖古今,独树一帜。《静龛印集》、《论二王书》和《朱复戡金石书画选》可作为早、中、晚三期代表作品。行进历程,他付出了极大心力,皆有光彩耀人的成就和结构繁复的内容,从他晚年的诗句:“犹向康莊迈步越”,“神驰珠穆接云天”,“欲攀峰顶处云迟”,可见他进入耄耄之年,仍然步履矫健。
沙孟海先生回忆起朱先生早年书法基本功的训练的情形。曾说:“在鄞县后乐园中,一起从张蹇叟老师学书,每逢得到一部新帖,同学们都抓紧临写,唯朱义方袖手旁观。当他暗自揣摩,认真分析,知其规律后,拈笔一挥,便略具大意,再而三,便得酷似。”注重思考,是他的一贯作风。在老师张蹇叟给他的信上,也记下早年学书情况:
前展复函详哉,言之所论篆法极是。鄙意《石鼓》而外再缩摹李斯《绎山》、《会稽》、《碣石》、泰山二十九字,李少温《城隍庙碑》、《三坟记》诸篆……冬间再写《说文》九千数百字一部。可以横绝古今,岂特争霸海上而已!
屡展贤所摹《石鼓》,鸾翔凤翥,異於王虚舟、钱十兰之墨守,亦非邓完白、吴昌硕之变态……
古人学书用功甚多,今贤以容易出之,殆天授矣。然仍须加以人力。
是时,朱先生年近弱冠,书法已有相当成就。“容易出之”係言其驾驭笔墨能力。“可以横绝古今”,可见老师对他寄予厚望。
张蹇叟老师极其看重这位学生,多方讲授,悉心指导,对于朱先生艺术成长至关重要。因而,直到老师故去已久,先生已经也步入暮年之时,依旧深感师恩。冯君木先生也以长者口吻也作过类似的评价:“朱生义方,天才骏发,临摹碑版,下笔即似……年未二十,驰誉海上,琪花珠树,诚可宝而爱也。”艺坛大师吴昌硕给他以极大教益。与侪辈大家如沙孟海、马公愚、刘海粟、张大千等,交情弥笃,切磋研讨,互相促进、相得益彰。民国初年以后的多年中,在题襟馆,先生得与许多著名书画家常相聚会,与书坛大家如沈曾植、曾农髯、李瑞清、谭延闿、于右任等,也一度频繁接触。伴随张蹇叟老人在康有为家中领略的文化熏陶,金石书画会题襟舘中的艺术氛围,都深深影响于他,在他的艺术道路的起点上,这种经历很重要。诚如赵宦光所言:“入门正,骨始生,师友直,学始立。”先生青年时代度过的金色年华,是他从艺道路上的一段重要时光。
含有原始精神的金文书法,是商周先生的杰出创造。中国书法史从此进入辉煌年代,作为上古文明的载体,历经数千年愈加光彩焕发。民国初年,青铜器、金文拓本以及印刷品均广为流传,大量出土文物聚散于上海。朱先生又是有影响的鉴赏家,亲睹过许多青铜重器,凡过目之物都留下拓本和照片,收藏过许多未发表的金文拓本,他珍视这类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绚丽的青铜文化,牵动先生神思。青铜器和金文研究,在他的心中占据重要位置。做学问,先生注重深入研讨。探求究竟。研究青铜器 “要详细的考证、考释。除了说明年代、制作、品件、坑口、色泽之外,还需要注释它记载的文字,译成现代的字和文,说明当时的社会制度、生活情况”。“有好皆能累此身”,他为之辛劳一生,沿着彰人开创的道路,用巧思妙手,继续着前人的劳作,创造时代辉煌。
商周金文书法,审美价值极高。据以作书,不能只求简单的复制,朱先生作金文,以再现商周风貌为重,字势、字形往往作较大的改变,即铭文原句,也作增删,或重作,或集字,旨在使书法效果谐调完美。于线条的质感、笔墨的情趣、结字的变化和神采气韵等方面,再作发展。三十年代先生编就《说文古籀补阙》一书,将每一个单字写出若干个不同字形(战乱时代,原稿丢失,后来仅补写过一少部分)。有此结字功力,凡作书、刻印所重出的字,字势多变,避免雷同,在准确无误的前提下变换字形,求得气势统一。结字既得心应手,进而营造点画内涵。重气势,呈气派,传神,言志,用心血与深思,写出情思,写出性灵。
《朱复戡大篆》,全帖摹青铜铭文三十件。所选原拓,时代不一,地点有别,先生所写,字体不同,风貌各异,意在向读者展示金文书体的多种风格。在各篇铭文之后,复作释文、考证,将商周古代文字信笔挥毫而成,谋篇谐调,古风新韵。看似临古,其实已为创作。对照原拓本,可见面貌殊異。
《启卣》、《启尊》是同时出土的两件西周青铜器。初出土时,先生曾作鉴定、考释。反复据以作书,取其文辞和书法大意;再行创作,往往变动字句和书体风格,或婀娜,或持重,或疏朗,或茂穆,存古意,出新风。由原拓而引伸出丰富多采的表现形式。神思贴向古人,胸纳远古风韵。“笔墨之间,渊然有思,醰然有味。游神于三代,冥心于造化。”刘海粟对他作如此评价,可谓深知其人。
黄若舟撰写《书法教学》一书,曾就如何作篆向先生求教,因赋七律《答问》一诗:
商周甲骨与钟鼎,大篆通称古籀文。
直下雄浑收玉箸,纵横挺劲拔钢筋。
挥毫落笔锋棱藏,用墨随心枯湿分。
相问如何写大篆,别无诀窍可言云。
年近九旬的老人,所答诚恳。诗中言作篆门径,简要概括,涉及到笔势、用墨、气象、神采诸方面,可见先生所注重的篆书效果。作篆书,他自己“以容易出之”。针对畏难心理,先生常鼓励学者:入门不难,要努力上进。
先生垂暮之年,注意力倾注于早期金文。摹写考证,吸取精长。原始的粗犷朴茂精神,“不可复现和不可企及的童稚气派的美丽”(宗白华语),唤起先生童心,正是他毕生孜孜以求的书法风格。从幼年初涉金文起,至此,已经八十余年。青铜文化,伴随他的一生。是他精神结构中的重要部分。
八十年代初,朱先生常居上海,应中华青铜文化复兴公司之请,设计创作中华宝鼎、荣氏宝鼎、九龙宝鼎、震澤神鼋、虚云寺钟等青铜器多件。器形设计和铭文撰书均出自先生之手,古意盎然,气象恢宏。其中重要的几件,分别陈列在美国夏威夷和上海、无锡等地。朱先生是一位有青铜作品的名符其实的金石大家。
小篆推行于秦朝立国之初,以至尊丰姿,昂扬一时,标志着青铜时代的结束,为石刻书法之滥觞。
秦始皇建国,登山刊石颂德,在峄山、泰山、芝罘、琅琊、东观、碣石、会稽等建刻石七处,传为李斯所书,至今已二千年。规整、静穆而理性化的小篆,至今仍然是一种重要书体。可惜除《琅琊台刻石》、《泰山刻石》仅存残石,《峄山刻石》有仿刻之外,其他均无踪迹。邹县是朱氏祖先封地,先生曾久居泰安,对此鲁中二地,感情至深,以其精长,重书《峄山刻石》、《泰山刻石》和《碣石刻石》全文,将原来形迹渺茫的三件石刻,按照李斯笔意,书复旧观,补古刻缺轶,益於秦篆研究。原拟将其他诸刻一一补写,先生终前未得实现。
秦代两世诏版,姿势跌宕,别具天趣,異于秦刻石书法,为秦朝小篆另一书体。先生潜心研究,将其用笔和结字特点,融于作大篆、行草书和篆刻,侪辈书法家一度称他为“诏版专家”,也是缘于对诏版特点的借鉴。
隶书的产生,开汉以后各体书之先河,在我国书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学书须从篆隶入手,无他道也”,先生此语,虽带偏颇,然係据其学书经历而言,又是依书体发展次第立论,深有道理。隶书将篆书之圆转笔画化为方折,用笔多变,转折顿挫,轻重有致。
朱先生隶书作品,古厚浑穆,雄伟大气,所书夏威夷虚云寺钟铭,集庙堂碑刻隶书之妙,融山林摩崖隶书之长,与器形和文字内容相谐调。先生作隶尤爱取简牍体,这种书体姿肆开张,仪态纵横,便于抒发性情。所作形式独出,别具意态,有森森然不可羁绊之势。作品以径取《流沙坠简》者为多,此简发现最早,民国初年罗振玉、王国维编辑影印,公诸于世,朱先生研摹简牍隶书早在年轻时代。将简牍书法特征,溶入篆书、行书、楷书等作品中,有助于造就独具一格的朱派书风,或是他垂爱简牍体的原因之一。
“汉魏以降重行草”。行草书法具有简约性、运动感、抒情性,富于内涵,最具有生命力,自魏晋以来历二千年而至今发展不衰。历来书法家几乎无不与行草书结缘。朱先生常坦露其锺情草书的心迹:
羲献草如龙凤舞,低昂天地势纵横。
代传双绝抗锺繇,自谓独难胜伯英。
叹息芝书沉大泽,长令草圣留空名。
而今一览《殊愁帖》,每切神驰怅惘情。
这首七律《草圣》,诗前题记云:“《知汝殊愁帖》,子敬书也。伯英大草,无从一睹,感赋一律,心向而已。”表现出一种出自於内心的对古人草书的锺爱。诗中略见对于张芝(伯英)、羲之、献之三家品评。伯英、二王书法,虽因墨迹不传而真象迷离,仅就见于几种丛帖和唐人摹本论,其龙飞凤舞之姿,低昂天地之势,强烈感动先生,对于古代名迹、商周金文之外,以研摹二王草书致力最多。在他年轻时候,还曾经一度格外钦服晚明书法家们的创造精神。谓“明末三家,黄道周、倪元璐、王铎,雄浑古穆,实胜唐宋八家。”此为先生晚年拟明人笔意作品的题跋,那时,他已经疏于明人多年,一旦重观明代墨迹,依然不胜欣喜。民国十九年(1930)作《跋陈簠斋藏器》,恣肆跌宕,欹侧劲峭,富于奇趣。拟明人笔意亦颇见性灵。虽然当时他的行草书作品书风多变,此跋仍可称作阶段性的代表作。同年作《致戴季陶书》,则笔势取法二王兼带孙过庭笔意,二者跳度甚大,拟晚明人与拟二王法泾渭分明。书法风格多变是朱先生一贯作风,他从未停顿於某一种面貌,总是在寻找最能表达个性的艺术形式。这种追求尤见于先生中年时候,以变法出新为实现理想追求的重要手段。早年曾临摹过《初月帖》、《二谢帖》、《丧乱帖》、《得示帖》等王帖唐摹本,和阁帖中的许多篇王字,或故意求像,似在与晋人较量笔墨的表现能力;或只临其意,存其神,得个性独出,所作《伯远帖》是略呈王珣大意而发展提高之作。艺术贵在不尾随人后,要塑造自己的鲜明特色。吴昌硕早就对他指出:“(刻印)不要多学吾法,学秦汉人,以别开宗派。”这也正是他的志向所在,为此而实践一生。以少年时代所打下的坚实基础,勇于探索,敢于突破,着意开辟新途径。就书风发展论,先生作品,柔的笔势递减,阳刚之气渐增。刚柔相济塑造成大气磅礴的阳刚书风。
草书研究与书研究,伯仲难分,爱好如一,他深知古代书法家们的风骨精神。《论二王书》有一帖写道:
右军作书,笔笔沉着,故其点画遣环,无不似铁画银钩,遒劲畅达……
朱先生曾以“龙飞凤舞”作肖形印,款跋曰:
二王大草,如龙飞九霄,凤舞朝阳,腾跃翱翔,变化万端,堪击叹也。
此为宏观之见。另有论述,说得具体:
学王书固须研求用笔,锋端起落,顺势转折。尤宜特重结构,摹其形态,能使平稳,后追险绝,熟则生巧,变化万端,不离团结。……
作草须先辨晓字理,然后观其笔法,察基体势,多加观摹,而后下笔,庶几近矣。
对行草书,犹如对三代文字,有自然的亲和力。作草书首重气势、气象,以气派雄强构建书法作品最高境界。於草书体势,察其精微,详其旨趣,能深刻领悟。“逸少沉着雄健,子敬潇洒奔放。合而兼之,便当胜蓝。”推崇二王、指出王字精长之外,自己又是很自信的。
《论二王书》四十余篇,作於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期他集中研究考证晋人书法之时,其时先生书法风格已经形成,复故意蹈袭晋人笔意。当年曾得到一位友人从日本带来唐摹二王墨迹影印本,结合《淳化》、《大观》二帖,摩挲、考释、作跋。评优指瑕,历时多日,陆续写成。此帖温文儒雅,俊逸多姿,妙绝前人。文为王贴述评,字亦似晋人风。对于摹古,有个从似到不似,由生到熟,熟后复生过程。在穿越过艰辛路程后,作《论二王书》之时,欲超越一切的宏愿便自然显露出来。曾有人称讃此册书法不逊於晋帖,先生亦视为得意之作,这种满意只是作为阶段检阅而已,他既不盲从於古人,也不满足於自己。曾经说:“较羲之、献之,我多活了几十年,应该比他们写得好。”
先生有一段话写在完成《论二王帖》之后:
频年离乱,民生荼毒,衣食奔驰,未获取喘息,何来雅兴从事临池,假令吾有锺张养尊,羲献处优,当未必谢之,或且过之。此言唯知吾者,当能信其非虚语也。
古风《白头吟》揭示先生从艺之路,论及篆书和草书,有如下名句:“信手写来大小篆,史籀李斯似旧识。汉魏以降重行草,草书本由篆书出。以篆作草宗张芝,出入羲献复颠旭。”以金石文字学家严谨的作风对待书法,求得“知其所以然”,寻源溯流,知其深而得其活。毕生以大量精力,探究草法,创作草书作品。
继承传统,旨在发展进取。朱先生下面一首诗,可见其崇尚古风变法出新的探讨追求:
伯英草书绝人间,使我惘然长叹息。
羲献体势已纵横,每想运以篆隶笔。
写来不落魏晋度,便以直入秦汉室。
研究古代文字,作为书法创作基础,不仅作用於篆书创作和研究,重在揭示由篆及草承接嬗变关係。先生强调作草务必字字有来历,笔笔依规矩。以丰富的经验归纳出形似、辨微、分离、移位、实虚、贯气等草书省减和书写规律。
草书出自篆书,或曰“草自篆文出”,是朱复戡先生锐目所得的精辟见解。
先生深究由篆及草,“草自篆文出”的演变关系,草书尚简,是古代简体书法,依照草书结字规律,笔下所书,力求规范、准确,从六书造字标准,到“以篆作草”,有据可依,有法可从。精鉴卓识,正本清源,而不仅限于草书本体研究。尝见一些古代大书法家写出一些错字。他说:“古人之写出过错字,皆因不通《说文》。”“草从篆出”是草书结字重要准则,是朱先生的重大发现,这种研究至关重要,故一再强调它。在《朱复戡修补草诀歌》中以多种字例,举一反三论证,以期引起重视。于此,只有深谙古文字学又兼擅篆书草书的大家方能为之。先生着意探究书体嬗变规律,花费过了心血、赢得这一结论。
先生作草,笔笔扎实,刚柔适度,乾净利落,交待清楚。结体大开大合,挺秀舒畅;贯气生动,一泻直下;气象恢宏,浑厚茂穆,磅礴气象,跃然纸上,将才智、功力,气质、禀赋、学养凝聚於毫端,挥灑而为书。
草书,在未见简牍书法之前,通常以为始自张芝,至二王,达到高峰,加之旭素,发展为狂草。千年以后,明朝末叶,书风再变,由姿媚趋于阳刚朴茂,由本及末,致力研究。“出入羲献复颠旭”,有意将唐人张旭並列其后,旭书将“腾跃翱翔”之势,再加发展,奠定了狂草在书法史上的位置。此后,至明末王铎、黄道周、倪元璐和当代朱复戡、王蘧常,合而观之,承前启后,循序发展,谱写成中国草书发展史。
章草书始自西汉初年,产生在由篆及草的书体嬗变中。朱先生既深入探究,草从篆书出的嬗变规律,章草承上启下,故深为重视。对章草书法的典范之作的《急就篇》,致力良多,是篇多罗列同偏旁字势相近的字,摘录作书,难度不小。这种呈现汉人风貌之作,引发先生神思,其雷同重复之处,正好赖以抒展匠心,以攻克难点,酿造情趣,写出草情隶意,醇厚浑穆,酣畅多姿的章草作品。章草笔意亦见于先生所作其它书体中,融会贯通,铸就高古雄健的个性风格。
朱先生书法创作侧重于大篆、大草和行书,此外,他也着意楷书,尤其重视北魏楷书,留下许多精心之作。《朱复戡金石书画选》中,编入拟造像,拟二爨等楷书作品多幅,皆为精心之作。朱先生青少年时代学书蒙张美翊老人指教,每於名碑法帖,多作提示。二人颇为会心。大量临摹古刻,打下坚实的基础。直到老年,作楷兴趣不减,作品气派雄强,造就他丰富的书体结构。先生素好北碑,《静龛印集》中多方楷书边款,字势精湛,径取《龙门造像》。1924年所书《上海四明公所两厂建置记》碑,是以《爨宝子碑》兼隶书笔意写成的。晚年作品雄劲逸宕如《集爨龙颜》屏,敦古浑朴如《集爨宝子》屏,俊峭纵放如《临神龟二年造像》,体势相異,各有千秋。这种拟古,已远非单纯的临书,而是取碑版字素材,为我所用,形似之外,尤重神韵,形神兼备,自成面目。这类楷书作品,足可称为借鉴古刻的典范之作,意蕴深厚,能给人以诸多启示。
正楷书体,较难于表现书家性灵,朱先生却从容实现了这种追求。以篆隶书、楷书抒发胸中逸气,点画超妙,有动人心弦视觉效果。
清朝中叶以后,自芸台、慎伯、南海等诸家,提倡金石和碑版书法,碑学帖学之分,渐趋明显,学书者各有取舍。作为曾经驻足于康有为门下的后生,“尊魏卑唐”说的实践者,朱先生重碑,亦重帖,二者同等视之,阳刚书风与姿媚书风兼收并蓄。对待历朝名迹,只看重水平,而无碑与帖孰长孰短之别。承接千载的艺术大师,当是融合百家的取精用宏者,豁然大度,不偏不倚。
博採众长,融会贯通,前者言继承,后者言创作。历来书法家有仅取法於一家或数家,专攻一体或数体者,然较之转益多师,熔先秦晋魏唐宋元明清于一炉者迥然有别。於约、於博,艺术家之境界不同,追求有异。关係到书法家的水平深度、高度。精金碧玉般的名家,亦属不易,气吞山河的大师固尤其难得。然则尽通上下五千年,於金石诗书画诸艺,篆隶草行楷诸体,並皆精擅。且以杰出才华、雄厚学识治艺,继承传统复加以发展者,其代表大家,应当属谁?自此已不言自明。
朱先生早慧,艺术早熟。在奠定了成为书法家的基本功底以后,复勇于超越自我,不断变法。以杰出创造精神,持之以恒地探求表现形式的完美,是朱先生艺术的重要特点。依靠善思巧思,启“动灵机”,探得真谛,进而升华提高,步至峰巅。有首五言诗,写于检阅他的作品集之后:
每览旧时作,常兴昨日非。
从知无止境,务必动灵机。
他早年曾作“半日读书,半日静坐”一印,可见历来注重“动灵机”。还写下过如下一段文字:“‘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然则今日之是亦即他日之非。於戏乎,难矣哉!”对于艺术,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然则明日之我,又非今日之我。从不断否定中升华,逐步实现艺术至高境界。
以高超的驾驭笔墨能力,变法出新,不断改造作品风貌,他的艺术语言是多变而无穷尽的,就行草书论,《朱复戡墨迹遗存·书札卷》共收手迹一百余件,虽为述事傅情之作,而一时有一时面目,一件有一件追求,灵动与厚重,萧散与雄浑,或各自相異,或和谐相融,各见旨趣,各有侧重,似着意在信笺上探讨行草书的表现力。古风《白头吟》,全诗252字,这件行书,曾作为作品集代前言,加之抄写在诗集中,先后写过多通,而字势各不雷同,愈写愈厚,以致融入简牍书法或章草笔意,於变法中求得超越。非有大本领不能为,非有善于“动灵机”之迁想妙得不能为,先生却从容为之。
在文革十年,艺术家多遭冲击,先生居岱麓,工作条件甚差,在逆境劫难中,身心备受催折,却将神思尽力投于艺术,冲却外界阻力,迈步康莊。于孤寂清冷中,着意探讨所锺情的艺术。古风《白了少年头》作于此时:
鹏举勉人莫等闲,吾头竟尔等闲白。
莫嫌风烛老残兵,犹向康庄迈步越。
以诗言志,用作自励。古稀之年,一次外出,举步不慎,跌伤左腿,癒后,作诗记之:
神驰珠穆接云天,欲上奈何腿不前。
幸得名医推妙手,会当飞步攀峰颠。
“犹向康庄迈步越”以求彻悟,“会当飞步攀峰巅。”方向明确,矢志不移,老而弥坚。
朱先生以“动灵机”,求得彻悟。狭意说来,係对于艺术自身规律的理解;广其意,谓之悟“道”。洞悉天地人之妙契,“天人合一”,神游天地间,超以象外,天地同根,万物一体,步入堂奥,乃得大成。
注重究其“所以然”以求彻悟。针对一般人只限于肤浅理解,先生论书,强调深入探求。《朱复戡修补草诀歌》前言中写道:“《草诀歌》原书写的是‘知其然’,我只补充一些‘所以然’,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那就可以融会贯通机动运用了。”旧本《草诀歌》不够全面,讹误甚多,但有助于学习草书,欲修改补充,酝酿于七十年代,数易其稿,1980年定稿成书,赐教后人,用心良苦。惠心善意溢於行间。
关于运笔,书中写道:“收时敛险绝,放处始纵横。长笔勿连下,转弯使劲生。顿挫适轻重,持平施运行。驰骋宜合度,恣纵便佻轻。”必须讲究点画结体,“细心分剖析,结构忌模棱。”“要挺秀舒畅,紧松适度,边旁相连,要顺势自然,两半相拼,要注意形似”。讲求整体效果,也注重细节完美,“顿毫还贯气,顺势连边旁,大小显收放,紧松见抑扬。勾挑看布白,行末竖堪长。笔触互相让,扣弦弩始张。”要重视气象神采:“挥毫锋走石,执笔柱天擎。飞舞且沉着,游移致滞凝。”依照自己的作书经验,写得扼要具体,意在指导学者实践。先生主张:研究书法,要讲究点画结体,笔画要扎实有力,乾净利落,交待清楚。要区分虚实宾主,虚实分明。“字里行间,要贯气生动,字与字间,可连则连,不要强连。笔尽管不连,意似乎相连,这就叫笔不到意到。”使通幅作品,“看起来像是满纸烟云,一气呵成”。关于书法技巧,不取空言陈说,爱讲述自己的研究心得和实践经验,语言浅近,而立足点至高。以殷切心意,指导后生,快速提高,早出成绩。
艺术作品,总是隐现着艺术家的人格形象,先生极重做人。
挥毫作书,先生视为易事,尝言:“写字,谁不会。而做人,实难。”又说:“大凡学艺者,资质禀赋中等以上,经过五至七年的刻苦磨练陶冶,大抵即使未成大器,也可成才成家。然亦非易事,至于通博赅洽,集多种才艺且有大成於一身者,则断非常士之所可能。”以其少年成功的经历,用来勖勉后生。
艺术家的学识素养功力,赖于后天努力。然天生的高尚气质、风骨亦极为可贵且至关重要。堂堂正正作人并不比写字容易。高尚情操,强健骨力,显露在作品中,以笔书、结体等化出“我”来。先生重视自我人格塑造,作品中所隐现的作家形象,是完美高大的。“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人”(刘熙载《艺概》)。1930年朱先生作《致戴季陶书》,信中所言,显见品格,有助於理解他作品中骨力的形成:
得收承关念,知足下情,至感,何可言。并殷殷以勿少年气盛相规劝,此良言也。但来书谓倘能改变作风,蒋必重用。此何言也?足下所谓作风,实是我个性,个性天生,无法改造。足下曾记曩年大庆里时,静江、组安、沧白、尔我常相集宴,当时有渠坐位不?乃一旦得志,便出狂语,安知五年后或无资格被我重用耶!削足适履,吾不为也。信笔至此,忽想及所来书所言,恐又以负气见责。但骨鲠在喉,非吐不快。故我自知此种性格於官不宜。足下厚意,至心感耳!
致戴季陶先生民十九年六月
拜读此信,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天生傲骨,令人起敬。对任何庞然大物,皆漠然置之。正义严辞,表现出超迈的学、力、气、势。艺术成就滋养着他的品格和自信。底气雄强的个性人格,直接表现在先生笔下,作用于他的作品。
墨舞龙翔,超以象外。作品以气象胜,厚重、大气、笔下饱含感情的点画线条,已非单纯意义的线,而是书家心灵的载体。具有生命力极强的视觉效果。所现作者形象,像巍然屹立的大山,其势非凡,又像挺拔的劲松,巍然屹立。
看法先生爱苍松,在他的诗词中,曾经多处写松,暮年时作五绝《咏泰山松》诗中隐现的人物形象,颇耐品味:
泰山有古松,探首望人龙。
历尽百千劫,依然挺劲胸。
认识朱先生其人,了解他的品格,有助于解读他的作品。入选在《朱复戡金石书画选》中许多件晚年精品,其缜密巧思,其深远蕴涵,可以看出他是以心血以致生命来审慎创作的。
先生好出游,喜登山,“少年便好涉名山”,“跋履山川访名器。”皆双关语,重在述艺。尊重传统,注重向历代名跡取其精华,也留意在大自然中陶冶情操。花甲之年,远辞沪上,迁徙泰安。“泰岱雄巍震古今”,“十年嚮往此登临”写初到之时的欣悦。“举首霄汉外,幽壑听松风”,“扶摇莫讶群山小,天外昂头万象低”乃其切身感受。每当他举首望嶽,往往感奋起来,将神思投入宇宙大空间里,养胸中浩然之气。观察峰巅云海,体会草书作品满纸烟云般的气势,造就作品中大气磅礴,神彩飞动,骨力沉雄,变化万端,遒逸婀娜,精深博大的效果。居岱麓近二十年间,委身於隐逸似清苦生活的中,被压抑的精神,遭受撞击的心灵,化作厚重踏实富于张力的线条,化为作品中的阳刚之气。艰辛的生活磨练他的意志,作品中的张力,扎实凝重的点线,隐现着他苦涩的心肠。然而,展望未来,总是充满信心和乐观,常常作超越时空的畅想:“待到中秋凌绝顶”“天外昂头万象低。”以大鹏搏风,扶摇直上的气派,表露他旷达宽博的襟怀。在朱先生作品里有种高与云齐与历史等观的气势回荡着。有骨气、有气派。昂头天外,角度至高,不傍依古人,也不游离於今人。使人不得不摄服於他的力量。
先生爱京剧、歌舞,好武术,细察舞蹈和短打动作,将疾徐收放的动势,吸收於笔下,借以思考笔画动势、力度,写出“龙飞凤翔的舞蹈美”,“剑拔弩张互相搏斗的武术美”。抒情、言志、寄意、写心,求得作品的和谐生动。他说“生动才能产生视觉的感动”。以浓重笔墨,表现一向寻求的理想境界和深邃意蕴。
俯案作书,先生心神投入,注重作品总体效果,也着意於细节精到,牢记着早年吴昌硕的忠告:“以你的才智,以后多学周秦古玺,石鼓铜诏,铁权瓦量,以打好根基。你有这样根基,更应取法乎上。”(朱复戡《回忆吴昌老》)。这教诲引导他从取法明清篆刻,转向远古的年代。持此基本态度,大篆承殷商、西周,小篆学秦刻、秦诏,隶书摹汉碑、简牍,行草效张芝、羲、献……。书法史上,诸体之初成期往往即高峰期。如商代和初周金文、西汉隶书、晋人行草、北魏楷书,缘于“取法乎上”,他力注尖端,对待历代文化遗跡,取其精,存其真,博採众长,兼收並蓄,浸淫在传统艺术长河之中,“怡然自得忘岁月。”他的艺术活动,前期重在继承传统,而立之年以后重在在继承基础上的创造。作品既溶纳民族传统的精粹,又表现出创造才情,在传统基础上向前发展了一步。
民族传统是历代艺术家们创造的硕果,而不仅是作品的简单罗列。传统积淀在不断发展,傑出的艺术家继承传统也在拓展它,宏扬它。朱先生的作品,做到传统精神和个性色彩的紧密结合。师古不泥,坚定按照自己的意愿走工稳守法的路,汲取历代最优秀的成果,独辟一方古老而又崭新的天地。作品力求严谨精到,法度森严,即使在激情崩发之时,亦能控制感情,保持平静心态,自然而从容地表露心机。他反对草率应付之作,挥毫作书极尽心思,追求有理智的大方典雅气派。
法者,是古代千百万书法家众所营造的艺术规律,是一种严谨微妙的内在秩序,如对於执笔、用笔、布局和工具材料的限定。对作品的艺术效果,崇尚法度是起着重要作用的。忽略法,就无从谈书法的本体。在尚法基础上发挥自我创造精神,亦即发展传统。为此,多少年中他孜孜以求,不懈努力。终於将自己的篆隶草行楷诸体书法,成就为植根传统,个性独出,别於古人,亦異於今人的标新立異的艺术风格。受到前辈大家的深刻影响,青年时代即建立重传统出个性的宏愿。於前者,他临习古代名跡功夫过人,毅力过人;於后者,他老早就致力发挥创造性,求得风格独出。然绝非轻易地草创所谓个人风貌,但求成为文化长河之中独树一帜的宗师。“开派”二字,分量甚重,先生以天马行空之力,奋勇一生,孜孜以求,是不断改变艺术语言,力图表现形式完美的升华历程,是一再变法层层出新的历程。
马公愚先生曾作比较研究,指出二王书法,乏金石气,吴阎绘画,少书卷气。朱先生作品则二者兼臻。此语出自《朱复戡篆刻》序言:
他对商甲周铜、秦石汉碑,研究精博,因而他的篆刻古厚浑穆,非一般名家能望其项背。对书法也是取法乎上,无体不精。於国画,尤其独辟蹊径,以大小篆功力的线条作人物、山水、花鸟、走兽,高古雄丽,冠绝前人。於诗词古文,亦别具新意。晋代二王,无金石气,唐代吴阎,无书卷气,近代无论矣。故吾谓朱君艺术,实千年来一人已。
马公愚深知先生性情。因见其全力倾注研究艺术,无意名利,耿介正直,不求闻达,因而作此介绍。所言侧重于继承传统所创造的成绩。张大千对朱先生的评价,则重在指出他艺术上的发展:
大千漫游大江南北,数十年来,所见近代名家书画篆刻,直入周秦两汉晋唐,镕合百家,卓然开一代宗风者,唯朱君一人而已。
朱先生是位承前启后的大师。虽然他的作品发表较少,大量遗作尚待公诸於世。他对二十世纪书坛以及中国书法史发展的杰出贡献,应作充分的估价。
伟大的艺术家既融合百家,又能匠心独运,标新立異,独领风骚。既是优秀传统的继承者,又是创造者、发展者、开拓者。於书法家、篆刻家,其观念是民族的、尚古的,也应是时代的且又超前的。中国几千年来千百万艺术家们共同建造的艺术殿堂,其构成丰富,容量巨大。仅就书法而言,一般人很难一一涉足。朱复戡先生却以热烈的感情全力投入其中。对於走入传统和走出传统,他花费了毕生精力。朱复戡先生的艺术,既有历代书法史的投影,也有时代印记。是继往开来的集大成者,是金石学兴起以后成就卓著的一家,他以大量杰出的金石诗书画作品,铸就了身后的丰碑。
徐叶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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