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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宫”是博物馆主体灵魂———水底古文物“南海一号”沉船打捞出水后将完整陈列其间,两侧分布的四个椭圆体为参观通道和其他设施。
美国畅销书作者盖瑞·金德在描述上世纪80年代末一艘名为“中美洲”的沉船打捞的作品《寻找黄金船》里这样结尾:“海难是上帝写了一半的剧本,句号得由那些沉船打捞者来完成。”结局往往出人意料。“中美洲”的打捞同时也让150吨黄金最终浮出水面――以至这艘一百多年前的沉船直接影响了美国当年的财经情势。
延伸阅读
以“南海一号”沉船为主题
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将动工
2003年3月底,记者到达广东阳江海陵岛的时候,一群从全国各地抽调、17人组成的国内水下考古队正在这个南海小岛上部署着一艘庞大古沉船的打捞计划。张威是这个中国版“寻宝故事”的权威叙述者。他这些年要做的所有事情差不多都与这条16年前在该岛附近海域发现的古沉船有关。张是这支沉船打捞队的队长,国家博物馆水下考古中心主任。1987年,他被派遣至荷兰学习沉船打捞和水下考古。“那时候,我们国家只有水下救捞机构,由交通部下属的三个救捞局负责,而‘水下考古’几乎是和这条南海沉船一起出现的一个名词。”在海陵岛的国家水下考古基地,张威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由于长年浸泡于海水的缘故,张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考古队为这次打捞准备了十年,针对沉船海域进行的局部性勘查所动用的潜水人次为“15850次”,累计多达“50万工时”。
就沉船来说,确实充满令人惊奇的理由。这条目前还深埋在南海海泥之中的沉船被称为“南海一号”。当年给它起名的历史博物馆馆长俞伟超解释,“这是国内发现的第一个沉船遗址,它意味了一个开始”。包括古瓷器研究、航海史研究、造船史研究在内的各考古领域专家对这条沉船都寄予重望。张威及其队友向记者表示,他们对“南海一号”上五种物品非常感兴趣:船上的货物、船队组织结构、船的构造、航行方式以及它的经济情况。“一直悬而未决的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口的考古悬案很有可能在‘南海一号’上找到蛛丝马迹。”已经退休在家的原国家文物局副局长黄景略一直注意着来自“南海一号”的每一则消息,他认为沉船必定能再现大量真实可信的历史细节,因为“出航远海的船是一个单一性社会,人们会把那个年代最必需的生活用品带上船,这种高度浓缩过的历史标本将使我们洞察当时的贸易方式和生活方式,并且提供地面上无从捕捉的考古佐证。”
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徐苹芳说:“沉船上所载的文物由于在水下与腐蚀菌隔绝,铜金制品、大理石制品通常都能得到完整保存,像木材、纺织品这些有机物类古文物在水下的泥沙中会存放得像埋藏在沙漠和严寒地区的地下一样完好。”还有一个因素决定了任何一艘沉船的打捞出水都将会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徐对记者说,“当时人们之所以会选择海运,就在于与陆上丝绸之路的运输工具骆驼相比,大帆船具有空前的装载量。如今这些沉船被打捞出来,等于说几百年前的一场大买卖推迟到了今天,还加上文物附加值。”一艘船的实际货物数量大到难以估量,黄景略说,保守估计,一艘长30米、宽10米左右的普通中型商船光瓷器就能装载10万件以上,“‘南海一号’的规模应该还要更大”。“这种数量的沉船文物如果一次性释放到市场上,会影响到这一区域未来几年内文物收藏商业市场的走势。”精通文物行情的国内资深文物专家许还山告诉记者,业界因此有着“一艘船十个墓”的说法。
张威说,在“南海一号”试捞的十年间,国际性商业打捞机构正越来越多地进入这一领域。“英国人哈彻把南中国海的寻宝故事推演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1999年,他在南海印尼海域的一只中国清代沉船‘泰星号’上一次打捞出了多达100万件德化青白瓷和牙白瓷,为了便于运输和抬高价格,哈彻敲碎了60多万件成色普通的瓷器后将剩下的35.6万件运往德国内戈尔拍卖行拍卖。即便如此,这么大数量的瓷器仅凭当时欧洲的文物商还是无法全部消化,拍卖行于是在世界范围内寻找买家。”据说,这场持续了9天的拍卖会最终的总成交额高达3000多万美元。
根据这个数字来推测,“南海一号”的价值也似乎有了些眉目。接下来的问题是,目前在南中国海到底有多少类似这样的沉船和瓷器?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统计,古沉船应该超过2000艘。一直研究中国古代航运和陶瓷之路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研究员马文宽指出,仅18世纪的100年中可能有近1亿件瓷器运往欧洲,“而当时的航海技术还无法实现亚欧之间长距离远航,印尼爪哇岛便成为欧洲和东南亚贸易的主要集散地,也就是说,中国古船及其满载的上亿件外销瓷一旦遇上海难,都将沉没于南中国海”。于是,“南海又有‘海底瓷都’之称”。

寻找“南海一号”的蛛丝马迹
2003年三四月份的海陵岛,正在度过它漫长的旅游淡季,夏天挤满各地游客的海滩现今很难看到人影,127平方公里的小岛上安静得只剩下海风的声音。这点细微的动静却是张威和他的水下考古团队所关心的——季风的变化直接影响海流,这对“南海一号”的打捞至关重要。“‘南海一号’沉船海域的海流随季风更替而变化,西南季风盛行东北向漂流,东北季风期盛行西南向漂流。”在水下考古基地的办公室里,张威慢吞吞地告诉记者,“南海纬度偏低,是典型的季风区,每年我们真正能够下海的时间有限,不到一个月。”张威的手机不到5分钟就会响一次,多是手下向他汇报关于打捞准备工作进展。这个落户不久的基地建在小岛的一个山坡上,站在上面就能望见不远处的澈蓝海洋。张威每天都在这里察看天象。“三四月份的风力有些减弱,但仍然很大,并不是南海最适宜水下作业的季节。”张威说。进入最后勘测阶段的“南海一号”整体打捞工作暂时搁浅。
谈到如何分辨和确认自己要寻找的沉船,张威说,一艘船沉没后,它的名字也随之消失。大海很快会毁坏掉货物清单、航海日记和其他文件。国外的海洋考古学家通常要查阅上千册历史文献、港口的船只进出港记录,甚至一些海事法庭记录来寻找沉船最原始的信息。而中国曾经很长时间实行海禁,从事外销贸易的海船大都是未经官方记载的民间船只。“这些船只一旦沉没,往往变得踪迹全无。”
不过在张威看来,仍然有细枝末节的规律可循。“有沉船的地方,水流往往会有些异常,狂风巨浪和海底洋流把沉船和沉船上散落的物件汇集在一起,就像是孵卵器中的鸡蛋。”张威说这是沉船的“垃圾场效应”。另一种方法则是靠当地渔民指路,“沉船大多会形成巨大的珊瑚礁,珊瑚迅速生长,一方面使得船体木材免受船蛆蛀蚀,另一方面也吸引一类海洋生物聚居。渔民跟着这些鱼走,经常就会找到沉船地点”。
“即便如此,也只能有一个大致方位。”张威说打捞沉船“其实也就是大海捞针”,“无论考古者还是探宝者,哪怕有再先进的装备,运气都是重要的。”他告诉记者,国外许多给寻宝者带来惊喜的沉船发现往往都是一些偶然事件。
“南海一号”同样是个意外。3月27日,记者费尽周折,终于在广州救捞局找到了沉船最初的“身世档案”:“1987年,英国海洋探测公司在荷兰图书馆和航海图书馆中,查到名为‘YHRHYNSBURG’的一条古沉船,资料显示,该船属东印度公司,长42米,载白银6箱,细锭385.5吨。当年8月份,中国救捞总公司决定和英国海洋探测公司合作打捞这艘外国沉船,由下属广州救捞局具体承接这一业务。尽管英方人员画出了细致的沉船地点,这条东印度公司沉船并未找到,而水下作业人员却意外发现了另一条古代沉船,并当即打捞出水一批珍贵文物,计有瓷器、铜器、锡器、镀金器、铁器共247件,以中国生产的瓷器为主。”据救捞局的记录描述,沉船地点附近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岛礁,是一个不错的避风港口,“南海一号”很可能在遇上恶劣天气试图停泊时触礁而沉。
遗憾的是,“南海一号”沉睡千年后的第一次面世就险些被毁。参与1987年打捞的广州救捞局救捞总监黄景回忆说,“当时英国公司为了节省成本,缩短工期,采用了最简陋的打捞方法。一条2000吨的驳船,一架100吨的吊机,发现海下可疑物体后,就把1吨多重的抓斗放到海里去抓。东西抓上来之后,除了部分金属器件完整,几百件的瓷器一下子都烂成了碎片。”黄景当年刚30出头,那些个瞬间浮出水面的罕见古玩让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打捞场景的所有细节。他说,“看到了意外之财,英国人也很兴奋,加上他们要找的船没有找到,就以继续勘查为由让我们接着捞。当时我想再这么干下去,瓷器一件都留不下来,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就和几个伙伴们商量,东西弄上来,我们慢慢干,用水慢慢冲。那次合作双方很不愉快,但‘南海一号’终于保了下来。”
张威和他的队员最近一次下水是在03年3月1日。这是一次局部性的试捞。“就在那个地方,我已经下去过30多次了。”张威指着远处的海面告诉记者,这次短时间水下搜寻,张威透过磁力仪发现沉船附近的一处珊瑚下有一些突起的东西,他用气枪清除珊瑚和泥沙,松开木块和木栓,发现了一个金属杯、一个划花碗、一个葫芦形瓶、两个绿釉陶和几个小的印花皿。队员们在水下用硫酸纸画下文物位置——所有步骤都小心翼翼。张威说:“沉船上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将决定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还原历史原貌。”
3月28日夜晚,岛上又刮起了五六级大风。让人期待的打捞被有点反常的天气一再拖延。这倒让记者有机会见到了先期出水的几批瓷器——它们果然美轮美奂。张威说,这些器皿经确认来自宋元时期的四个窑系:一是景德镇窑系的影青瓷,二是福建德化窑系的印白瓷,三是福建建窑系的黑釉瓷,四是浙江龙泉窑系的青瓷。“沉船所在位置是中国帆船进行欧洲贸易的传统航线,而‘南海一号’沉船里面又至少同时出现了江西、福建、浙江三个省区、四个窑系的瓷器,我们基本上可以大致判断这条船是从宁波或者泉州港始发的。”中国古陶瓷研究会会长、厦门大学人类学系主任叶文程说,“广州在当时也同样盛产青白瓷,船在广东海域沉没,到目前为止却没有发现广东的瓷器,应该说这对丝绸之路‘广州始发’之说是不太有利的证据。”
“不过,沉船更多细节在进一步深入勘察而水落石出之前,一切尚未到盖棺定论的时候。”水下考古队队员、阳江博物馆馆长张万星告诉记者,在“南海一号”整体打捞之后,瓷器码放的方式,不同瓷器撂置的先后顺序会清楚地再现沉船当年所先后经过的口岸,“每次下水,我总是很兴奋。因为你会感觉到是你正在逐渐拼凑、寻找历史的版块,不断地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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