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潘 刚

早在清朝道光年间，现日本的冲绳群岛（流球群岛），还属于中国的番属朝贡之国。当时的清朝考察地理风俗的官员，非常细致地描绘当地的风土人情，惊奇地发现，“室中无椅桌”。人们还习惯于中国千年以前的“席地而坐”。椅可能最早出现在古埃及和地中海文明之中，我们现在可以从古埃及和希腊、罗马壁画及浮雕中，看到设计非常完美的椅子。而后随着欧洲人开发新世界惊奇地发现，除欧洲文明之外，只有中国人在千年以前，就把椅子作为生活室内起居中重要角色加以利用，即使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和儒教思想洗礼的日本、朝鲜、越南，在东方家具史上，也缺少像中国这样成熟发展的椅文化。
从现在遗留下来大批的西汉、东汉画像石、画像砖和墓室壁画中看，我们的祖先在两千年左右基本上还是“席地而坐”的民族，汉字演变也可以告诉我们中国椅文化的发展变化。从“坐”字分解上看，双人坐在“土”上，到两千年左右发展到坐在“席”上，再从“席”字上发展到唐以前，可以供人有实物的“倚”字，而后明代真正出现了“椅”字的写法。不难看出“坐、席、倚”都是椅子的代称。《礼记》中有“席，南向北向，以西为上，东向西向，以南为上”等规定，由此可以看出“席”在两千年前，不仅讲究坐向，同时扮演着重要的礼法神祭的宗教活动。西汉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锦绿莞席”就是最好的说明，“席”作为王室权力、身份的象征随葬到另个世界。我们现在还常常用“主席”“首席”，顾名思义是从古人那里沿袭下来的，古人认为坐在席中间的人或者坐在首位席上的人，为重要人物。有趣的是英文chairman,翻译成中文是主席。然而英文分解直译为“坐在椅中的人”，如此跟汉字的“主席”有相同意义。到唐代写法为“倚”字，从结构上可以清楚地看出“”字偏旁，可以有实物靠卧之意。而发展到明代“”字旁“倚”改为今天共识的木字结构的“椅”。
现在西方学者和国内一些书籍，普遍认为，中国的椅文化，是受中亚、西亚佛教传入或者游牧民族马背文化的影响。《汉书·五行志》记载：“灵帝好胡床，胡坐（马杌）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竟为之”，“胡”字在古代是汉人形容北方和中亚少数游牧民族，按英国学者Craig Clunas认为“胡”字在中国不仅指西方少数民族，更确切的是指印度或者西亚沙漠中的游牧民族。毋庸讳言，佛教是东汉末年从印度、尼泊尔传入中国的。在近两千年的岁月里，中国遗留下来大量的佛教圣地、寺院。从隋唐、五代到宋、元、明、清各种各样的佛教壁画、雕塑。几乎是清一色的盘腿而坐的姿态。看不到任何椅子文化的遗迹。即使到宋元高僧们设计的禅椅，还是为盘腿打坐而设计的。而且中亚、西亚和北方游牧民族是以传统的手工艺地毯闻名于世，便于携带、御寒的地毯是他们室中生活的重要工具。笔者认为，椅文化的形成跟汉人农耕民族安居乐业习惯相吻合，同时也符合儒教文化中讲究“人”的尊严和地位相适应。怎么能根据汉灵帝爱“胡床”“胡坐”几字来断定中华民族椅文化是从西域传入的呢？笔者对这种观点持怀疑态度，希望今后能探讨、研究。
总之，我们祖先从汉以前，“席地而坐”逐步发展到唐宋“垂足而坐”，这是质的飞跃，改变了中国人从“地上文化”上升到“椅上文化”。而椅文化发展到明末清初，进入了黄金时期，椅子品种之多、式样之美，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仅讲究设计的实用功能，而且由于更多的富商和文人雅客参与了椅子的设计。加上特殊的历史背景，从南方各省和东南沿海各国大批珍贵硬木的输入，也为高质量、多品种的家具提供了最佳的时机。人们对椅子不仅仅停留在实用的功能上，而且演变成身份地位的象征。什么样身份、等级、长者、男、女、主、仆都有不同类型的椅子或凳子之分。从万人之上的皇帝宝座、打猎的交椅，到达官贵人的圈椅、官帽椅，到文人雅客的玫瑰椅（文椅）、靠背椅、书卷椅，长辈所坐的太师椅、娘娘椅、大家闺秀所坐的小姐椅、书背椅、梅花凳以及高僧禅师所坐的禅椅、禅凳等，椅子超越了本身的实用功能，完全是一种品位追求和身份的象征了，我们现在还流行的一种口头语，此人是“第一把交椅”，顾名思义，他是有地位的显赫人物。
但是椅子作为家具中的一员，在中国古代美术收藏品中，并没有占有它应有的地位。从历代皇室、宫廷，到文人雅士，最受推崇的是碑帖、书籍、传承有绪的名人字画，而后是青铜、名瓷、玉器等。家具最多作为室内“日用品”拥有“它”，不在古人们艺术品收藏之列。只是到民国时期，才兴起对家具的收藏，但也只停留在对木材的狭隘水准上来收藏家具。“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到1995年王世襄出版的《明式家具珍赏》和1999年马可乐得《山西传统家具》一书。才把中国古典，从结构榫卯三科学，造型比率之完美，让世人重新发现认识到，中国古典家具，如同所有的古代艺术珍品，是我们祖先伟大智慧、文化、审美情趣的杰出代表。笔者认为，椅，便能说明中国家具发展的历史、民族习惯，在所有家具的品类之中，除床之外，椅是最接近人类生活的每个关节，从头脑到肩、背、上臂、手，到臀部大腿、小腿脚足。每个部件无不在中国椅文化中表现出来。随着不断地探讨和研究，椅子将会像明宣德青花、永乐甜白、雍正粉彩一样成为中国古典艺术收藏的“明星”。
笔者根据这些年来对软木椅子，尤其是以山西“晋作”为代表的中原文化为背景的几把椅子为例谈谈收藏体会。第一步骤：现在大家知道，中国家具大体分为四大流派，以明末清初苏州地区为代表的硬木家具（黄花梨、紫檀），讲究线条流畅，造型端庄、雅致，代表中国文人气质，成为中国古典家具的经典，一般叫“苏作”；以北京地区生产深受宫廷、王府家具影响的为“京作”；以用料名贵、粗犷，深受海外（西方）装饰影响，满身雕饰，刻意追求富贵气派为特点的“广作”；以中原文化为背景，代表古朴、冷峻，深受北方、宋、辽金文化影响的“晋作”家具，这是在选择家具之前，对历史背景尽量做到知根知底。第二步骤：选择“美”的要求，行话说“品相”要好，每件椅子从四大地区的品类来讲都大同小异。但是“品相”要好，比率要适中、匀称，是非常困难的，真是“千里挑一”。就不仅要求当时工匠们有很高的工艺水平，更关键是，工匠们必须具备很高的文学艺术修养，才能达到心神领会、水到渠成的艺术佳境。第三步骤：选择椅子，工艺技术要精湛。高超的技艺和科学合理榫卯结构，这是衡量一件有收藏价值的重要因素。中国古典家具除了工艺技术之精湛外，榫卯结构之科学，品种之繁多，在世界家具史中占有光彩的一席。我们现在通常能看到古典家具中使用的格肩榫透榫、勾挂榫、龙凤榫、楔钉榫、抱肩榫、夹头榫、插肩榫等。早在20世纪20年代，中国明式家具的榫卯结构，对德国“包豪斯”工业设计革命产生了灵感性的影响。当德国工业设计家们拆开中国明式家具，发现那复杂多变、富有设计合理性的中国榫卯结构，早在欧洲人300年前，就达到了“设计革命”。按王世襄先生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本系统描写中国家具榫卯结构的专著一书。第四步骤：年代。所谓明式古典家具，指的是明末清初，最多下限到清代中期，才能成为古典家具的收藏之列。明代家具存世量很少，而明以前家具几乎已在市场上消失，而晚清、民国和20世纪上海家具还有大量余存。但笔者认为低于150年历史，作为古典家具收藏不太妥当。完整的老家具，在市面上已越来越少。很多家具改头换面，修补粘接。一件古典家具收藏价值，最好是具备各部件的完整性，但是有年头的家具，或多或少有残有缺，修修补补，情理可原。如果修补程度超过25%以上，就没有收藏价值了。一般品相好、做工精良、年代久远的家具，修补程度在10%左右，还算是佳品，值得大力收藏。第五步骤：材料。物以稀为贵。紫檀、黄花梨、铁力、红木等。这是目前国人们选择古典家具价值首先考虑的问题。国家文物局目前规定还是以五种硬木家具不能出口为界限。真是“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一味追求硬木材质，来评判一件家具艺术质量高低的狭隘想法。对中国古典家具的健康研究，不会带来更多的益处。这种现象逐步被收藏界认识到。大家清楚地知道，明末清初开放海禁，南洋各国的硬木材料，才得以使用。在之前中国使用的是本土木材，也就是软木，如：槐木、榆木、核桃木、樟木等。当然黄花梨、紫檀所创造的辉煌是无可争议的。不过只谈其子光荣，不谈其父栽培，实在不太公平，而且软木家具品种的多样性、造型的活泼性、木纹和大漆的自然风光，给人古朴之美，而且很多软木家具品相之完美、做工之精良、年代之久远，不在于硬木家具之下。现在明式黄花梨、紫檀基本上已不在市面上流通，而在世界各大博物馆和收藏家手里，即使看到，也是天价，小则几十万元，大则上百万元。而且品相、做工也不能算上乘，不是一般玩家可以接近的。